视线再度落在镜面上时,其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照出人影的模样,跟普通的环境没什么两样。
云珏的目光停留一瞬,带上浴室的门走到了花洒下面。
夜晚相对安静,虽然偶尔会有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传进房间,伴随着些许穿透窗帘的光芒一闪而逝,但不足以影响这个相对安静的夜晚。
唯一让人着恼的是房间内还灰蒙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亮起,伴随着震动声,响起着好像能够钻进灵魂的音乐。
即使盖在身上的被子被拉着盖过了头,捂的严丝合缝,那声音也能够直接穿透进去,不间断的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早起真是一条灭人欲的规定。】云珏微阖着眸,站在水池边刷着牙道。
【主要是迟到了有可能违背副本的规则。】478看着站着似乎都能够睡过去的主人说道,【那样说不定会直接输给司澧。】
云珏睁开了眼睛,避开镜面的方向寻觅着系统可能的视线所在,随即低下头漱着口道:【输了会怎么样?】
【嗯?】统子努力思索,发现好像也不会怎么样,就是主人塑造的这副身体会死,说不定会规则会反噬本体,但都在主人能够解决的范围内,【主人不是讨厌失败吗?】
【可是我更讨厌起床。】云珏洗了把脸,舒了口气走出了房门。
“早。”打招呼的声音随着旁边开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早上好。”云珏带上房门转头,看着那正在戴上工牌的人打着招呼,“队长。”
杨光,未来组织的队长,也是这次带队的人。
未来包括他一共进来了五个人,昨天就死了一个副队长。
“昨晚有什么发现吗?”杨光走到他的身边,整理着衣领问道。
“直视镜面,里面的影子会发生异变。”云珏走在他的身侧,目光扫过他微青的眼下道,“队长昨晚没睡好?”
“我没想到赵鹏会出事的那么快。”杨光的步履止了一下,略叹了一口气道,“以他的能力来说,不应该判断不出来的。”
活在塔的世界里,人们已经习惯了别离,谁也不知道谁在下一刻会不会在某刻触犯规则而死去。
人们只能尽量的用自己的观察和智慧去避免死亡的结局。
组织的队长和副队长,也往往是能力出众之人。
他们经历的副本更多,也遇到过许许多多常人意想不到的难关并成功突破。
即使好像已经习惯,有些突如其来的离别到来时,似乎仍然是不习惯的。
“尸检结果呢?”云珏问道。
“大概今天才能拿到。”杨光从楼梯处下去,云珏看了一眼电梯,跟上了他的身影前行。
公寓式合拢的建筑,安全通道总是显得有些避开阳光的漆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轻重交错的脚步声在有些空荡的楼梯内发出回音。
不过正值上班的点,很快就有其他人也进入了楼梯内,在晨间安静的环境内很快抵达了旁边的公交站。
首发站,车内很空,陆陆续续抵达上车的都是上新科技的员工。
同样的制服,同样的工牌,就像是昨日刚来时一样,整齐的陈列在车厢内。
朝阳初升,还不够浓烈,带着夜晚和朝露的冰凉感穿过玻璃照在人的身上。
方正的车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云珏穿过过道,视线寻觅,坐在了那空了一个座位的人身旁。
正在看着手机的陈明从背后抬起了头,刘颖同样看向了那落座的青年,眸中划过一抹讶异。
“这些站点有问题?”云珏看了身旁正拿着一张纸的人,略微侧身过去,看着他手中的公交路线图问道。
司澧抬眸看他,不见那不问就落座的青年有丝毫尴尬时开口道:“不清楚,需要排查。”
这个世界从公交上开始,即使与之无关,也必须全部调查过才能放心。
“这样。”云珏沉吟笑道,“昨晚呢?”
“我把镜子拆下来了,没有异状。”司澧说道。
“不要直视镜面超过三秒。”云珏开口道。
司澧看向他,半晌后开口道:“多谢。”
“不客气,情报交换。”云珏尝试交叠双腿,因为空间较狭小而未能如愿,“这车好窄。”
司澧垂眸,看了眼青年放在这空间内显得十分委屈的长腿道:“两站地。”
他也觉得有些过窄,但目前积蓄不够,不可能天天打车或者买车。
毕竟谁也不知道自身财产清空以后会发生什么。
“好吧。”云珏打了个哈欠,侧坐向了外面,在那逐渐升起有些暖洋洋的阳光中微阖上了眸道,“到站叫我一下。”
司澧没回答,身旁的青年似乎也没想要他的回答,只兀自闭上眼睛,气息舒缓,一副昨晚没睡足的模样。
车子还在等着,直到车上座无虚席,才发动了车子。
车身微微颤动,前行时所有落座的身影轻晃,司澧思索着昨日得到的所有信息,却在车子转向的时刻察觉了落在肩头的重量。
他的指尖轻动,侧眸看向了那靠在他身上的人。
不算大且不算舒适的座椅,总归是有几分委屈了青年修长的身形,他自己睡时也算得上安分,只是环着臂微垂着头,而此刻,过近的距离和车身的摇晃让他即使靠住,头也轻轻在肩膀上碾着,姿势总归是让他觉得不太舒适。
“那个……司神。”陈明在身后小声说道,“我们要不要换个位置?”
“不用,两站地。”司澧略微坐起身,目光转向了窗外。
阳光开始变得浓烈了起来,晒在人的身上有种灼烧般的发热,但却丝毫没能影响青年悠逸的睡眠。
司澧的目光落在车窗上,其上映出了对方阖上的眉眼,却没有什么想象中的异变。
用镜面观察别人,似乎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异变或许只发生在自己身上。
两站地很快到了,沉睡的青年倒也很容易叫醒,只是无论是他的熟睡还是醒来时懒洋洋的模样,都足以让其他人心情复杂了。
如常的上班,云珏选择了电梯,其他人几乎都选择了爬楼梯。
“那…司神,楼上见。”陈明挥了挥手跟他们告别。
“嗯。”司澧应了一声。
电梯抵达,两人上了电梯。
明亮的空间内,拥挤的身影因为身边的镜面而重叠。
云珏阖着眸,四周皆是镜面,司澧的目光落在了身旁倚着墙壁似乎又快睡过去的青年身上开口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嗯?睡觉啊。”云珏睁开眼睛看他,在对上那双漆黑淡漠的眸时笑道,“我只是不喜欢早起而已。”
司澧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影轻倚的镜面上一瞬,在电梯门打开时迈步出去提醒道:“白天要注意一些。”
云珏眼睑轻动,从那处起身跟上了他的身影道:“你又看到了?”
“嗯。”司澧应了一声。
夜晚还好,镜面无法反光,但是白天,这座城市处处都有镜子。
镜面的世界里,那种东西似乎能够随行,并能观察镜子外的“自己”。
同样的样貌,镜中的眼神却诡谲而阴森,充满了兽性的贪婪。
“其实那东西好像是能出来……”云珏跟在他的身后踏入公司,不小心撞上他的背时话语停下,探头看向已经有人落座的工位时唇角扬了起来,“看来已经出来了。”
工位明亮,坐了不少员工,但除了一同坐电梯上来的,还有几位爬楼梯的也坐在了工位上。
“早。”有人抬头看向他们打着招呼。
“早上好。”云珏按上了打卡的机器,看向那在早上出门时跟他打招呼的人笑道,“队长。”
“你来的有些迟。”杨光看着他走过去落座的身影开口道,只是目光转向司澧落在他身上打量的神色时疑惑问道,“有什么事吗?司神?”
“没事。”司澧收回目光,坐在了自己的座位。
分辨不出来,一模一样,样貌,发丝的弧度,皮肤的状态,气息起伏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我坐电梯上来的。”云珏按下了电脑的开关笑道,“队长这是怕迟到,坐了前一班车?”
“嗯,得爬楼上来,早一班能够规避一些风险。”杨光回答,目光略从司澧身上经过,侧身低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事。”云珏说道。
“还是要小心一些,电梯终归不安全。”杨光叹了一口气道,“如果疏忽大意,高手也有可能败在一些小细节上。”
“嗯,我知道。”云珏略微垂眸后开口问道,“副队长的尸检结果怎么样了?”
“还没送到呢,可能今天才能出来。”杨光有些疑惑的看着他道,“你早上不是问过我了吗?”
云珏对上他的神色,笑了一下道:“确实问过了,最近忘性有些大。”
“等他的尸检报告送过来,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线索。”杨光垂眸叹道,“我是真没想到,赵鹏会出事的这么快。”
“我也没想到。”云珏拿过桌上的文件翻开,侧眸向远处坐着的男人摇了摇头。
其他人爬楼的人陆续抵达了。
10层楼说起来很高,但只要中途不休息,爬上来也就是三五分钟的时间。
对于办公区域内的场景,有人表现出了异样,神色惊疑不定,有人则视若无睹,自行落座,开始了工作。
消息群内偶尔有提醒作响,有人分享着新的发现。
高程:我昨晚把镜子取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开:我把镜子用罩布盖起来了,也没事。
陆依娜:其实晚上没光,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何开:你们倒是也把发现分享一下呀。
但很可惜,比之昨日,作声的人少了很多。
……
“司神,是不是出问题了?”刘颖在午餐时落座在男人的对面开口道。
司澧抬眸看向她,继续夹着餐盘里的食物道:“我们的合作结束了。”
刘颖怔了一下,陈明也启了一下唇,眉头微蹙,却是坐了下来道:“现在应该还没有到玩家互相攻击的时刻。”
“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司澧看了二人一眼,收回视线道。
刘颖与陈明对视一眼,眸中皆有心惊沉重之意。
他们自然发现了早上的异常,但无法辨别哪一个是真的。
记忆之中他们是一起上来的,只是那些人爬的比他们快了一些,也也有人说自己是乘坐上一班车过来的,可要问询,对方又会说自己记错了,是同一班。
人的记忆是会出现偏差的,有时候是自己遗忘,有时候是被人篡改,这样的事情在副本之中不足为奇,只是人有时候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信任。
她是不是他自己都很难说。
“我明白了。”刘颖说道。
司澧没有说话,只有午餐沉默继续。
他进入休息室时,意外的没有在那里看到青年的身影。
司澧关门落座,在这片黑暗中阖上了眸。
他们来到这个副本时是周一,今日周二,时间线上并没有出现偏差,昨日与今日车子路过同一个地方的时间距离也不一样,车窗外的人员分散以及在人民广场上车的人虽有重叠,但穿着打扮和说的话不尽相同。
门被推开时有些无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也同样中止,只是光线透入,司澧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从外面走进的青年。
对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
“在等我?”云珏反手带上门笑道。
“嗯。”司澧看着他应道。
“嗯?”云珏眨了一下眼睛,靠近笑道,“这么坦诚?不怕进来的不是我吗?”
“你比其他人更谨慎。”司澧看着近前的人说道。
他能够留意到或不能留意到的细节,对方都能够留意到。
副本世界终究是有规则的,只要掌握了规则,人就可以畅通无阻。
“你竟然这么相信我。”云珏在他的身旁落座笑道,“感动。”
“尸检报告获得了什么信息?”司澧看着他手中拿着的文件夹问道。
“检查结果是自杀。”云珏将文件夹递给了他道,“但他应该是被拖下去的。”
司澧接过文件夹翻开,就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着其上的记录道:“你能判断真假吗?”
“身体细节上分辨不出。”云珏靠在沙发上,轻撑着脸颊打了个哈欠道,“连记忆都被篡改了,他根深蒂固的觉得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没办法从表象上分辨真假,说破倒是有可能,但也可能让那些异变者不再伪装。”
“视听混淆,合作就没办法继续。”司澧阅读着那些记录道。
有人察觉端倪,有人没有,又或许有人自以为察觉端倪,因为分不清虚实,彼此就会建立戒备心,其中还有可能混杂着非人的生物。
记忆发生偏差时,如果连自己都无法察觉是十分可怕的,因为不知不觉,人就有可能自然而然的变成另外一个自己都觉得正常的人。
而想要杜绝这种不确定的状况,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可以相信的锚点。
“所以,你想跟我合作吗?”青年温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司澧看向了那倚在沙发上睁开眼睛的青年问道:“你的记忆有被篡改的可能性吗?”
“中招的话会有的。”云珏笑道。
“你还真是胆大。”司澧看着他道。
记忆篡改,意味着他本人并不是绝对的安全,放任自己的记忆混淆,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
“可是……你不也很胆大?”云珏弯起眸笑道,“你之前的积分,应该能让你不用通关副本也能够活上很久,可你还是很快就进副本了不是吗?”
司澧垂眸看他,半晌后收回视线,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道:“合作成立,信息交换,互为锚点,这个副本才会有通关的可能性。”
“成交。”云珏阖上眸笑道。
司澧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件,文件上没什么破绽,都是按照既定流程,虽然其中夹杂着一些未解之谜,让这个世界十分趋近于真实。
但镜中异变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想要抹杀原身的存在。
赵鹏死了……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休息室比昨天亮了一点?”云珏睫毛轻颤了两下启唇道。
司澧看向了窗帘的缝隙,那处透进的阳光的确让休息室内比昨日亮了一些:“你觉得不是天气变化的缘故?”
“只一天没办法完全论证这件事。”云珏舒了一口气道。
“晚上下班,要不要去人民广场站?”司澧问道。
云珏睁开眼睛看他,唇角扬起笑道:“去那里干什么?约会吗?”
“探查。”司澧看着他道,“去不去?”
“不去,我要回家睡觉。”云珏翻了个身婉拒道。
司澧看着那懒洋洋的身影,启唇道:“约会。”
“好啊,那我们去约会吧。”青年翻身回来,睁开眼睛看着他笑道,眸中哪还有半分的倦怠。
司澧看着他。
云珏轻轻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像是来度假的。”司澧说道。
“你不也是吗?司先生。”云珏看着他笑道。
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又有什么好怕的?
司澧看着他,收回视线道:“我比你认真一些。”
而对方比他更享受一些。
……
午休时间结束,两人一同出了休息室的门。
临街的玻璃窗光洁而锃亮,每周或是每次雨后都会有人专门打扫内外,让阳光能够完全的透进来,暖洋洋的熏染着这个午后。
职工各归其位,虽然忙碌,却透着一些懒怠的味道。
“赵鹏,这个文件需要打印一下,等会儿开会要用。”杨光将文件放在了桌上。
“要用多少份啊?”男人带着枪茧的手拿起那份文件问道。
“一百份。”杨光回答。
“行,知道了。”赵鹏起身,走去打印机的方向。
“回来帮我捎包咖啡。”坐在他邻座的高程说道。
“就懒死你了!”赵鹏搓了一下青年的头发,翻着文件快走了几步道,“知道了。”
“你别揉头发呀。”高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抗议道,奈何人已走远,而他懒得起身。
有人看着这一幕发出几声笑语,让原本懒怠的氛围多了几分生气。
“你们组内的关系还真不错。”何开感慨道。
“嗯,我们副队长脾气好。”云珏笑道,“就算你让他捎,他也给你捎。”
“条件是献上自己整理整齐的脑壳?”何开笑道。
“唔,头可断,血可流。”云珏捋了一下自己的长发道,“发型不可乱。”
“云珏那头发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摸的。”赵鹏操作好机器折返回来时笑道。
“也没有谁都……”云珏小声嘀咕了一句。
“啥?”何开没听清。
“没事。”云珏笑了一下。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临下班前开了半个小时的会,倒是没拖过下班的点。
仍然是有些拥挤的公交车,只不过这一次两个人在人民广场站下了车。
“哎,下错站了!”刘颖看着两人身影提醒道。
“我们去买点儿东西。”云珏站在公交站台上回首笑道。
“哦……”刘颖一怔,看着车门关闭,两人远去。
“队长,你说他俩不会谈上了吧?”陈明轻嘶了一声小声说道,“司神难道喜欢那一款?”
“他们可能合作了。”刘颖思索着说道,“先前传言他是喜欢另一款的。”
那是副本之中带出的传言,司澧喜欢上了一个人,处处护着,虽然副本结束后没有再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人的口味会变的,这个明显更好看。”陈明说道。
“是吗?”刘颖蹙着眉头思索着。
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青年,但在哪里,又想不起来。
公交车开走,云珏二人沿着人行道走向了商场。
“要买什么?”云珏问道。
“你是伪装的,还是记忆被篡改了?”司澧开口道。
云珏的步伐止住,看向了身旁之人淡漠的神色,在身侧有人拥挤路过时重新迈步道:“真的被篡改了,不过不知道改的是哪一部分,你呢?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属于未来那个组织。”司澧转身,正常的行走在他的身侧道,“跟他们没那么熟。”
云珏轻笑:“我也觉得我跟他们没那么熟,但具体被改了哪部分,不太清楚。”
“你修改过他们的记忆。”司澧转眸看向他道。
“所以啊,现在遭报应了。”云珏弯起眼睛笑道,“你觉得你的记忆哪部分被动了?”
“除你以外,目前所有的记忆都是合理的。”司澧在反复校对自己的记忆,但除却云珏那一部分,其他部分暂时没有找到不合理的地方。
关于云珏的真实身份可以放一放,他们必须先一起来应对这个副本。
“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云珏推动着商场的门,看着其上一闪而逝的身影道,“如果不能尽早脱离,所有的记忆最终都会合理化,与其说我们被改变了记忆,不如说被另外一个思想所取代了。”
“想吃点什么?”司澧走进商场,看着他问道。
“你请客?”云珏松开门把手问道。
“嗯,我请客。”司澧应声时,看到了青年眸中明显泛出的愉悦,“为什么不让自己的身份富有一些?”
能够修改记忆,自然也能够修改身份。
他本身爱好享乐,喜好美食,爱睡懒觉,不喜欢吃一丁点的苦,而这份职业,无疑与他的爱好背道而驰。
“事实上,进来前我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云珏叹道,“早知道我应该做老板的……”
他的语意未尽,司澧看过去时对上了那明显弯起的眸,听到了那口中吐出的缱绻的话语:“这样就能够欺压员工,让其为五斗米折腰。”
“员工是没有足够的财力对抗,但可以跟老板一命换一命。”司澧看着他道。
云珏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响指歪头笑道:“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司澧眼睑轻敛,眸中有所沉吟。
他的记忆从头到尾都是合理的:“想吃什么?”
“都可以。”云珏回答道,“你请客,你来定。”
“那就吃蟹黄饭。”司澧巡视一圈,瞭望到名称时朝着电梯走了过去。
“好。”云珏跟上了他的身影。
正是下班高峰,人有些多,但两个人很幸运的找到了座位,排号等待。
来往人声嘈杂,司澧拿过两个杯子,倒了一杯麦茶推到了对面,继续倒着自己这一杯道:“进入副本的人有100人,现在还是100人。”
这就是症结所在。
S级的副本,一不留意就会丢掉性命,人几乎是成批的死。
2S级的副本,第一天却是平静无波的,没有一个人伤亡,像一个和平普通的世界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又为何要篡改人的记忆?
篡改,意味着它想要藏住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那100个,或许不都是人。”云珏放下杯子,轻抿了一下唇上的水道。
“被取代了。”司澧看着他道。
“嗯。”云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轻嘶道,“好可怕呀,说不定你我现在就正在被取代的过程中。”
“你我那个东西还没有出来。”司澧看着他道。
“所以记忆的篡改,有可能跟受镜面的影响程度有关系?”云珏竖起来一根手指猜测道。
“嗯。”司澧应道。
副本在逐步抹消他们本我的存在,这并不是因为一开始无法彻底做到,而是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正在抹消的过程,才是最令人心生恐惧的。
这是裹挟着恶意的,仿佛戏弄一般的过程,意识到自己会沦丧,却无法逃脱,无法阻止,然后一步步陷入绝望,直到副本失败,永远被关在里面或是死亡。
他们现在还记得受到镜面影响,如果不记得,会加快被抹消的进程。
“哼哼,我聪明吧?”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司澧看向对面一脸求表扬的青年,唇微启了一下应道:“嗯。”
他并不畏惧被抹消的过程,2S级的副本本身应该具有一定的挑战性,否则也太令人失望。
只是挑战之余,当有一个人能够思维共鸣,同样享受其中,无疑是令人觉得安心和愉悦的。
他本该对他心存防备,因为他绝对是比这个副本更可怕和强大的存在,但此刻,他竟是信任他的,甚至觉得……可爱?
“两位的蟹黄饭,需要我为您拌开吗?”服务生端来了食物问道。
“不用。”
“需要。”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司澧看向了对面果断需要的青年,得到了对方轻托着腮的一笑。
那家伙完全没有任何自己动手的打算。
“两份都不用,谢谢。”司澧看向怔了一下的服务生道。
“照他说的做吧。”云珏笑道。
“好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起身离开。
云珏看向了对面,自己面前的这一碗被对方端了过去。
“我给你拌。”司澧看着他追逐过来的目光道,“不会偷吃你的。”
“唔,你拌的会更好吃吗?”云珏手抵着下颌瞧着他的动作笑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
“好吧,你请客听你的。”云珏笑道。
“这个地方你能看出什么异样?”司澧手上动作未停,看向对面的青年道。
“没有,每个人都很正常。”云珏余光扫过周围来往的人,看向他道,“只一点,这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这话跟在休息室时说的一样。”司澧说道。
“说明这个效果不仅仅作用于一片区域。”云珏思忖着说道,“有光的地方才会看到影子,如果夜晚也变成了白昼,会怎么样?”
“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司澧将手边的碗推了过去道。
“也会无法轻易入睡。”云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道。
“对你也有影响?”司澧看着他问道。
“嗯,会影响褪黑素分泌的。”云珏将勺子送进了口中道,“长此下去,免疫力就会降低,身体就会不好,这个真好吃。”
司澧沉默了一瞬道:“好吃就好。”
这件事情还需要尽快解决,黑夜变白昼带来的变化绝不止难以入睡这个后果。
他们发现了规则,却暂时没有找到解决它的方法。
商场关门前,他们回到了公司提供的居所。
各自告别,各自入睡。
第三日的清晨,车上仍是座无虚席。
有人面色复杂,有人一片和气。
分不清真假,只是外面的阳光刺眼到云珏需要用掌心将眼睛遮起来的程度。
它并不过分灼热,只是亮到眼睛睁着就会觉得发酸。
午休的休息室即使拉上窗帘,也有一种好像被阳光穿透纱帘照入的明亮感。
即使在窗户上贴上完全遮挡的物品也无济于事。
光在肉眼可见的变得明亮,就像是城市内所有的光芒都被反射加剧了一样,连下班后的夜晚都明亮的可以看清地面上浓黑的影子。
路桥站的下一站是政府路站,成排的建筑矗立在月光下,一片森白,眺望过去的窗户却是漆黑的。
路过大门处的开关,能够在其上看到自己一闪而过的身影。
除了他们两个,那条路在夜晚几乎空无一人。
“再下一站是图书馆站。”云珏站在树荫下说道,“今天要去吗?”
“图书馆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司澧说道。
“没事,我会开锁。”云珏放下手机转身道。
“公交车站在那边。”司澧看着他走向的方向提醒道。
“嗯,我知道。”云珏靠边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笑道,“我要奢侈一把。”
司澧看着他,带着连自己都说不明的心理走了过去。
事实证明,出租车确实比公交车快。
结账,起步价。
真奢侈。
图书馆很大,在外面看着里面一片漆黑,但开门进去,却也只是觉得空旷,带着月光渗入的明亮,脚步声清晰可闻。
身影随着走动从窗户上划过,影子延长投射在那些陈列的桌椅上,成排的书籍散发着墨汁有些暗沉的味道。
没有异样,即使它被笼罩于夜色中,即使影子和倒影在脚下紧紧跟随。
“你出来了,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在门口帮他望风的青年听到他的脚步声时回首询问道。
月光之下的青年很漂亮,他浑身都被笼在那片光晕之中,抬起眼睫和那双澄澈的眸都在承载着那轮月色,一半挑起,一半倒映。
司澧止步,看着对方从轻倚的门框上起身时道:“没发现什么,这里可以排除了。”
“果然打车的效率是快。”青年扬起唇角笑道,“快夸我。”
“确实快。”司澧走了过去道,“为了感谢你,明早请你打车怎么样?”
“这么大方?”青年歪头瞧他。
“也不是大方。”司澧看着青年止住的步伐道,“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没有出现在公交车上,会不会有新的仿冒品为了凑齐人数而出现。”
他的话语连同手中的刀锋一并出现,却只堪堪划过对方后退避开的脖颈。
破了皮,却无液体流出,而是空洞洞的一片黑暗。
“真是不能对你掉以轻心啊。”青年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谨慎的看着面前提刀的人笑道,“怎么发现的?”
“仿冒品就是仿冒品。”司澧提着刀上前道。
“我可不会像他一样让着你。”青年轻嗤了一声,松开脖子时那里已经完好如初,他伸手向身旁,直接从那边阴影里抽出了一把枪,上膛,然后指向了对面的人。
“他人呢?”司澧直视着那漆黑的枪口问道。
“当然是死了。”青年抬起了下巴,唇角咧开了笑容,“不过你放心,你们马上就会团聚。”
扳机扣动,子弹迸发,却跟那蓦然抬起的刀锋擦出火花,断裂成两截滚落在了地上。
“你以为你能躲开几次?!”青年的脸色狰狞一瞬,扳机再度扣动。
但即使连发,也没有一枚能够击中司澧的身体,甚至连创造一点擦伤也不能。
他就那样游刃有余的靠近,没有半分的畏惧与踌躇,漆黑的眸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不可能,这具身体竟然这么废物!”青年后退,眉头拧得很紧,却在猝然间看到了那一直在逼近的身影停下。
对方在看着他……不,在穿过他……
后颈上扣上了微凉的触感,让身体毛骨悚然的同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不要自己不行就随便污蔑,我可是赋予了这具身体一个成年男性会具备的力量,例如……这样。”
温柔的声音落下,颈骨错位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响起。
那被捏着脖颈的人只一瞬就软了身体,瞳孔散着光,在手松开时倒在了地面上。
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衣服,场面一时有些诡异。
“你去哪儿了?”司澧看了眼那倒在地上,正在缓缓融入黑暗的身影,看向了对面的青年道。
“你竟然分得清。”云珏抬眸回望向他,歪头笑道,“就没想过,我才是那个假的吗?”
“你刚才在欣赏你死亡的姿态。”司澧看着他道。
“唔。”云珏眨了眨眼睛应了一声,“嗯,这你都看出来了?”
“我也不想看出来。”司澧收回了自己的刀侧开视线道。
但那双眸中欣赏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亲手掐死自己这件事,也只有本体会这么兴奋了。
其余的,都只是仿冒品。
甚至连复制品都算不上,或许它拥有着与本体同样的记忆,但想要融会贯通他的思维没有那么容易。
“你去哪儿了?”司澧问道。
“它突然出现,我去追它了,没想到竟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云珏跨过那道阴影,行至他的身边打量道,“你没事吧?”
“你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还是故意在一边想看看我能不能认出来?”司澧看向他问道。
云珏止步,对上了他审视的眸色笑道:“你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冲动,你很在意吗?”
司澧眼睑轻动,沉声开口道:“告诉我答案。”
他本不该问这个问题,无论对方什么样的心思,本质上都与他无关。
他们本该不熟的,也没有太多的交集,但那仿冒品即使身体行动上没有丝毫破绽,他好像也一眼感知到那不是他,就像明明身份样貌跟上个副本完全不同,他也能够一眼感知到那是他一样。
“前者。”云珏看着他轻声答道,“我知道你认得出,没有试探你的必要。”
司澧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开口问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在他忘记的那些副本记忆里,他们是否产生过深厚的交集?
“以前啊……”云珏轻喃,垂下眸收住气息温柔道,“认识哦,以前你是我的爱人,忘记过往的时候,也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没良心。”
司澧唇轻启了一下,开口道:“上个副本的事我还记得。”
“嗯?”云珏眨了眨眼睛笑道,“上个副本什么事啊?”
他满脸无辜,司澧那一刻很想拔刀砍了他:“也没什么,我跟别人做了。”
“呃……小问题,做恋人的要大度。”云珏讶异一瞬温柔安抚道,“你没记忆,我不怪你。”
“我怪我自己,我觉得我的爱和身体都被污染了,配不上你。”司澧牙关略松,看着他道,“你还是另觅真爱吧。”
云珏回视着他,垂眸牵了他的手捧到面前真诚道:“没关系,亲爱的,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多被污染几次,你就习惯了。”
司澧看着那双澄澈带笑的眸,想把这个人剁成饺子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