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指南[快穿]

作者:狐阳

司澧跟这位病人的第二次近距离接触是隔着防护服和手套的。

比起他观察到的表象,对方的脉象还要更弱一些,油尽灯枯,几乎是随时有可能在某次昏睡中直接失去呼吸。

这样的病人很难治,不管是手术还是仪器用药,都要慎之又慎。

其中还关联着这位云少爷手中掌握的那座商业巨擘的兴衰动荡。

一般遇上这样的麻烦,司澧是不接的,他不惧怕麻烦,但懒得将自己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但这个人有些特殊。

他跟他所见过的病人都不太一样。

内里已经亏空到几乎没什么生机,气色神情却平和的没有任何担忧,那双澄澈浅笑的眸静静瞧着他把脉的动作复又抬起,似是带了几分好奇,又好像赋予了全然的信任。

司澧收回了手,对上了那双抬起而有些期待的眸起身道:“我去开药方,再晒二十分钟,阳光烈起来记得避光。”

“嗯,好。”他的这位病人轻翘起唇角,倒是应得很乖。

司澧转身离开,脱去防护服之后去写了方子。

筛选药材、煎药甚至服药一类的都不需要他操心,他需要上心的无非是对方服药前后的生理状态监测。

只是因为对方生理上的特性,他的工作地点也由医院转移到了这座疗养院。

独立配套的房屋和设备齐全的研究室,一眼看过去几乎能够跟手机号比肩的高昂工资,都证明着这位病人想要活下去的诚意。

对方的态度也很有诚意,虽然能够在对方醒着的时候见面的机会并不太多,但即使开出的药成堆,几乎可以当饭吃的程度,对方也相当安分的配合吃药,扎针,输液,按照他安排的一切去进行调整休眠,倒是没了第一次见面的讨价还价。

“因为司医生你看起来不是因为我的讨价还价就会动摇的人。”难得醒来的人靠在轮椅上看着报表,懒洋洋的像他往日在阅读看书一样,对于他很配合的评价却是笑着给出了回复,“我很欣赏你严谨的工作态度。”

“你让人给你送过垃圾食品。”司澧看着对面的人道。

对方垂落的眼睑轻抬,被阳光穿透的眸看向了他笑道:“没想到司医生对我这么上心。”

“你应该明白不配合治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司澧看着他道。

他讨厌不听话的病人。

因为无论开多好的药,有多好的技术,只要对方不严格配合,就很难达到想要的效果。

他们本该统一战线,却似乎在斗智斗勇。

而这样的过程无疑是无聊的,因为他们自己都对自己不负责。

对于这样的病人,司澧一般会让他们回去。

“司医生应该也诊出来了,我没有乱吃那些东西。”那懒洋洋的病人看向他,笑的有恃无恐。

“所以我还在这里。”司澧回答道。

所以他没有离开,而是问询:“为什么?”

“唔……望梅止渴。”对面的病人略微沉吟笑着给出了答案,“司医生应该能理解,人长久的吃不到有味道的食物,就会对那些食物心存向往。”

“不能理解。”司澧回答道。

“嗯?”对方疑惑,眨了眨眼睛上下瞧他,“你从来都不吃零食的吗?”

“嗯。”司澧应道。

他对食物从来没有过特别的渴望。

孩童会喜欢的那类零食,在他幼时几乎全部都被打上了不健康的标签,从来不会入他的口,虽然家中那些说着垃圾食品的医生们自己也会偷偷吃。

“这样吗……”他对面的病人瞧着他思索着,倒是没有评价他的生活枯燥无聊,而是弯起的眉眼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在司澧心生不妙的时候开口道,“你要不要尝一尝?我都没开封过,据说很好吃。”

“我不吃垃圾食品。”司澧拒绝,确定了他的配合后起身道,“你可以分给你的助理,他们应该很乐意接受。”

“我分享给他们了。”窗边的病人在他的身后开口道,声音之中并无被拒绝后的失落,而是带着笑意的期待,“不过他们对那些有些稀疏平常,我想知道像司医生这样从来没吃过的人,对它们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司澧驻足,开门离开前回首看向了窗边浅笑的人道:“我不是你的实验品,好好休息。”

“唔。”窗边的人眼睑未动,笑着轻应。

门关上时,那间宽敞明亮的温室中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洁白美丽,却像是被装进了一个过大的盒子里,跟那遮挡他愈发瘦削的身形的绸制外衣一样,显得那整个人空荡荡的。

司澧始终不能理解他,但那无疑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观察对象。

即使不作为医生而言,他也希望他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治疗仍在继续,打满了补丁的身体,再如何休养,也在不可避免的晕厥后躺上了手术台。

那一觉他睡了很久。

他睡了多久,司澧几乎就工作了多久。

过度虚弱的身体,连麻醉都需要选择对生命体征影响最小的,事后还需要随时监测情况。

司澧很多阖眼的时间都是在监护室外,以应对随时有可能的突发情况。

虽然有护理说让他回去休息,但这个太过于特殊的病人很可能根本就无法支撑突发情况下他起床过来这个过程。

他竭尽全力,那个充斥着生的欲望的病人也如愿醒了过来。

先是监测心跳的仪器显示频率加快,然后是那双阖上的眸颤动着缓缓睁开,初时其中是有些茫然无法回神的,但它很快寻觅到了司澧的方向,视线定格时眉眼轻弯,露出了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宛如寂静无声的夜里昙花盛开一般,让司澧好像第一次明白了全力以赴后得到期待结果的意义。

而下一刻,对方再次闭上了眼睛。

司澧上前检测,这一次,他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司澧悬在心中的那口气松了下去。

而再一次见到对方,是在三日后。

躺在手术台上时脸色时刻都处于灰败之中人,再一次坐在了清晨的阳光中,桃花已经谢了,残红裹进了泥里,转浓的绿荫成为了那人身后的背景,倒像是只剩下了他一朵花,看起来像梦一样。

但事实不是梦,这个醒来的人虽然虚弱,却比花更美更有生机一些。

“司医生醒了,之前辛苦你了。”他笑着道谢。

“醒来后感觉怎么样?”司澧放下药枕,示意他的手。

对方乖乖倾身,过于瘦削的手腕放在了药枕上,白的触目惊心,响起的话语却很温和:“我那天刚醒来时,还以为看到了天使。”

“看来我打扰你飞升天堂了。”司澧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道。

那对面的病人轻笑,连带着按着的手腕一起颤动。

“别乱动。”司澧按住了他的手道。

他的病人倒是乖下来了,连呼吸里都似乎透着呼吸和乖,直到司澧收回手,重新抬眸时,对上了那双似乎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眸,好像一眼望进了池底,那一刻,眼睑轻敛。

司澧一直都知道,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很白,白的透骨,偏偏无论是发色还是睫毛,都是纯正的黑。

黑白本是分明,但那双眸却如同墨染一般澄澈渐浓,水墨变化,浓淡相宜,美不胜收。

被那双眼睛看着,会有一种正在被他正在认真注视的感觉,而那一笑之间,就好像被这个人温柔以待,深深爱着的感觉。

那样的温柔很容易悄无声息的渗透人心,连带着他的感激都透着极致的真诚:“谢谢你,司医生,如果不是你,我这次可能真的没办法醒来了。”

“不客气。”司澧拿过药枕起身道,“份内之事。”

“你要回去了吗?”他的病人温柔询问道。

“嗯,你的身体最近没什么问题,按时吃药。”司澧转身离开道。

“好。”他的病人答应的很乖,“司医生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司澧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后驻足,回首时看向那人本打算收回却重新抬起的目光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他的病人那双漂亮的眸水光微转,在片刻的安静后笑道:“您好像从来没有向我做过自我介绍,您叫什么名字?”

他笑意盈盈,看起来温柔,实则根本不会把任何人放进眼底心里。

司澧看着他没有丝毫愧疚局促的眸开口道:“就叫司医生就好,反正很快就用不上了。”

以他的医术,对方的寿命也不会剩下太多。

“嗯?你在生气吗?”他的病人笑着看他,轻声询问。

“不会。”司澧并不生气。

他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自然不会为这种已经有过评估的事情生气。

“这样啊。”他的病人轻笑,他似乎严重缺乏一些负面的情绪道,“我叫云珏,云彩的云,玉珏的珏,虽然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但是如果能够被你记住,感觉寿命好像会延长一些。”

“不会。”司澧回答道。

“我感觉会。”青年笑着回答。

“我不记病人的名字,尤其是一个死去的人。”司澧回答道。

他救过的人太多,见过死亡的人也太多。

活着时他自然会尽力,但死后就与他无关了。

青年没有再说什么,司澧转身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出去带上了门,关闭的那一刻好像听到了身后似有若无的轻应:“嗯。”

很轻,甚至不如一根羽毛落在掌心的份量。

……

治疗继续,又一次见面时他的病人仍然如初见时浅淡温和,似乎任何事都不足以惊扰他的心。

自然上次的事也是。

司澧反思了自己,即使他说的话是事实,对一个将死之人也太过残酷。

这样的话如果冲击到病人的内心,其实是不利于对方恢复的。

他提起了那件事,表明可以致以歉意。

“唔……你说那件事啊。”而对方却有些不记得了。

他们都是相当冷情的人,只是司澧有些懒得伪装,而对方是不在意,他的笑容很多时候似乎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心情不错。

“你是因为担心对我的健康造成影响吗?”他还十分清晰他的逻辑。

不是出于内疚或是歉意,而是因为业务范围内的失误。

“不用担心,我觉得你的拒绝很合理。”他的病人浅笑道,“没有人有记住别人的义务,你没有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生气,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司澧知道,对方不对任何人抱以期待。

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和生气。

这样很好,谁也不会将无关紧要的情绪夹杂在正常处理事情的流程中,他喜欢这样的相处。

“就像你说的,没有人有记住别人的义务,我认可这句话。”司澧回答道。

青年回视着他,眉眼弯了起来,那一笑,仿佛将那被绿荫遮挡仅剩的阳光都聚拢在了他的身上。

……

司澧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云珏,像云和玉拼凑成的一个人,看起来洁白柔软,其实冰冷而无法触及。

但他在一个让人觉得可以舒适交流的区域。

而即使他不告诉对方,对方也可以轻易知道他的名字。

“司澧,这个澧有什么寓意呢?”对方很自然的问起,并没有悄悄得知他名字的得意洋洋。

“司家的名字多以药材或草植为名。”司澧说给了他听,“我的名字取自沅芷澧兰,澧水清澈,希望我品性高洁。”

“品性高洁……司医生的确是一位品性高洁的医生。”他的病人笑着夸赞道。

司澧不置可否,他无谓品性,做这样的职业,有感激他的,自然也有谩骂他的,世人的定义无关紧要,活着时再如何精彩或是无聊,死后都是一样的枯骨化灰:“你呢?”

“我也品性高洁。”他的病人浅笑,“说起来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

“缘分。”司澧重复这个词,开口道,“圆份。”

他未改语调,而他的病人眼睑轻颤,笑意漫出时显然已经明白。

“如果我不好好赚钱,大概也是没办法聘到司医生的,可见是命定的缘分。”他总是能将故事讲述的很美好,明明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明明是生长在温室里,却好像也很精彩。

为什么?

司澧不明白。

是因为拥有聪明的头脑,足以在年幼时就开始权力角逐,即使身体不好,困于一隅也能够胜过外界奔波之人,将商业巨擘握于掌心?

还是因为即使生病也因为家底能够无忧无虑?

书籍,衣食,权力……财富?

那些东西即使拥有,也会随着生命快速的消逝而终结。

极短的寿命,病弱的身体,反复的治疗和必须扼制的食欲形成了一切繁华的对立,失去的自由和断绝的亲情更像是对于惊才绝艳者的一场严惩。

但他就是如同那料峭寒冬中盛开的花一样,看起来脆弱,却聚拢着天地之间唯一的一色。

渴望春日与生机,却又不会被执念困住。

困于温室之中,但他的思维足够精彩。

即使是对很多初学者深奥难辨的理论,只要司澧说给他听,他就能明白,虽然偶尔也会有初学者不解而说出的奇怪理论,但是他融会贯通的速度远远超过司澧的预期。

对方对外界有着好奇,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有着没有亲眼见过的精彩。

因为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物也会有不同的认知,而这些认知本身就很有趣,甚至比事物本身还要来得有趣。

而他的病人想要听听以他角度展开的见闻和说法。

司澧觉得这是一种从未想过的角度,他总是倾向于亲自去看,而很少聆听别人的看法。

他也很少去回忆自己的过往。

但交谈之间,曾经无聊且几乎趋于灰白的记忆却好像因为言语的叙述而变得鲜活了起来。

因为要讲述,所以会去回忆细节,回忆色彩,回忆那些未被别人探寻的角落,然后编织成为了新的记忆。

他爬过山,看过海,乘过溪流,去过远洋,看过峡谷,潜过深海。

他品尝过刚摘的蘑菇,鲜切的牛肉,现摘的果子,新炒的鲜茶以及形形色色的食物。

曾经见过是为了认知,而现在好像才真正的开始阅览和品尝。

云珏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他好像真的会随着他的记忆向往而畅游,那一刻,他并不困在这个温室之中。

唯一遗憾的是,他的精力太浅,即使努力扼制,身体也会将他带入休眠之中。

当他睡着时,那场阅览便会戛然而止,独自讲述回忆的一切也都变得寡淡无味了起来。

司澧看着他的睡颜,发现自己开始希望他能够醒得更久一些。

而现实是,他的生命快要走到终结了。

又一年,他上了三次手术台。

每一次,都需要全力以赴。

每一次,他都如他所愿的醒了过来。

只是越到后来,痛苦便越会加剧,因为那副身体已经快到修无可修,补无可补的地步。

人体终究有一个不可承受的上限,它已经无限接近。

但他躺下时一片灰败,醒着时却始终浅淡平和。

他的身体里,有着不想放弃的生机。

即使承载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即使需要大量的时间去休眠。

“会怕吗?”司澧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

如果手术不成功,他就会死。

“唔…一点点。”对方思索后给出了他答案,只是笑容浅浅的,人也有些迷迷糊糊,半梦未醒的模样,“不过也没办法,如果真到了死亡那一步,一定已经是你竭尽全力的结果了……”

他又睡着了。

司澧静静的看着那安然熟睡的人,心中未明。

原来他也是会怕的,怕死。

不喜欢痛,也不喜欢苦,不喜欢吃一大堆的药,也不喜欢没有味道的白粥。

油尽灯枯的人,又一次躺上了手术台。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手术都是司澧做的,他比谁都清楚对方的身体情况,也似乎比谁都了解对方。

“我会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司澧看着那躺在灯下一次次赌命的人说道。

他会竭尽所能,延续他所想要的生命,这是他作为医生的承诺。

那双漂亮的眸温柔浅笑,唇动了动,司澧听到了一声轻应时,他已经睡了过去。

手术如常进行,却没有如以往一样结束。

它进行到一半时,他的病人失去了呼吸,急救措施下,有复苏迹象,却不过是回光返照,迅速开而灰败。

死了。

一条生命终结,其后的流程总是大差不差的。

报上原因,整理遗容,换上衣服,家人痛哭……

司澧不用去想,都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

很稀疏平常的事了,上手术台前就知道这已经是无奈的最后一赌,赌输的可能性很大,本人签署的同意书,甚至安排好了一切的后事。

司澧所需要做的,只是换下衣服,在说明结果后,尽量避免被对结果不满意的家属波及。

这一次他没有被波及,匆匆赶来的云家人忙着确认,惊讶,云珏的父母有些不可置信和难过,却也说着已经尽力和无可奈何。

司澧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他应该去休息,手术进行的时间有些长,即使他的体力不错,此刻透出的疲惫也提醒着他应该去休息了。

休息好之后,可以回到研究室,回到医院,接下来还会有别的病人。

能够将云家家主的命再延长两年多,已经是奇迹了。

没有什么遗憾。

但……本不该有波动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手抓紧了一样。

它不应该这样的,不过是认识两年的人,很聊得来,仅此而已。

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这样。

但是有微咸的水顺着喉咙下咽,司澧摸上自己的脸时,看到了指尖的一抹晶莹湿润。

为什么?

他不应该觉得难过的,但好像又被不知道从何处蔓延出来的厚重情绪掌控着,整个人空茫茫的,酸涩又难受。

云珏。

他应该遗忘掉这个名字。

但忘不掉。

它好像跟他的记忆捆绑在了一起,一想起心口就疼,一想起就忍不住的浑身上不去气,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

那是名为痛苦的滋味。

可是……为什么?

那只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短暂易逝却……太过于美好的人。

司澧扶着墙壁前行,脚下踉跄的那一刻眼前一黑,似乎有人大声叫喊着跑了过来,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

东港司家是闻名的医药世家,家中几乎世代行医,救人无数。

长孙司澧就是在这一代降生的。

这个孩子受到了家中所有人的期盼,他很聪明,只是自幼安静,不太爱说话。

但静有静的好处,那些相对枯燥乏味的医学理论,他却能够迅速的融会贯通,甚至举一反三。

有这样的好苗子,司南星自然是乐坏了,简直是倾囊相授。

司澧在成长,孩童总是长得很快,倏忽间似乎就从幼小需要人牵着的模样长成了那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天才少年,幼时的冷脸有些褪去,但很多时候,他仍然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

当学业对其不过是能够随时随地进行的东西时,他离开了家所在的地方,前往各处旅行,体验各地风土人情,拓展视野。

万千的风景尽收眼底,只是那行到无处人的少年脸上再度缺乏表情。

他只是在看,费了很多功夫登上高山,却似乎对其上的风景并不觉得尽兴,既不期待,也不失望,只是觉得无聊,然后前往下一个地点。

他似乎在寻觅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找。

旅游回去就完成学业,似乎轻而易举的攀登上很多人难以企及的学术高峰。

岁月向前,天空云卷云舒,不管是辽阔的天地还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他似乎始终都与身旁的人群难以融合在一处,却也始终是那被人观看的画面的中心。

【主人……】478看着画面,欲言又止。

这是第三轮。

司澧经历这段记忆的第三轮。

塔的一百层,看似出去,实则人会陷入记忆的深处不断循环。

第一轮的生命并未逝去,第二轮的记忆已经开始重复。

进入其中的人不会记得之前的一切,只会随波逐流,不断的在其中重复。

他会遇到一些固定的事,也会遇到一些固定的人,命运的齿轮因为记忆而严丝合缝,也让那隔着玻璃窗的初遇成为必然。

记忆中的人会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因为是记忆,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实的。

一切都恰到好处的重复,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控制,相遇,相知,交谈,救命……最终迎来死亡,然后开启下一轮的重启。

记忆或许不会重复,但人的情感却会留在心里,一轮一轮的堆积。

直到心理无法承受后而崩溃。

这是对情感的摧残和虐待。

478本能的有些无法接受:【主人……】

【塔的规则谁也无法改变。】它的主人静静的看着画面,如是说道。

第三轮结束,第四轮开始了。

幼年成长,世界的记忆与情感错位的偏差在不断成长中修正。

一切都如第一轮一样,成长,经历,初遇……

“你是谁?”这是司澧又一次跟云珏相遇时的问询。

他的语调平静,只是目光紧紧落在那被轮椅带过去的病人身上。

病人近前轻笑:“你是一个有趣的人,司医生。”

司澧没有接下一句,只是看着他眼角眉梢的浅笑,静静开口道:“你看起来像一个被遗留在某段时光里的假人。”

轮椅上的病人眨了眨眼睛,轻轻启开了唇:“司医生……”

“一旦主导者不配合,扭曲的记忆就会变得拙劣是吗。”司澧垂眸审视着他道。

他不认识这个人,却不知为何,第一次见他就觉得眼眶酸涩想要落泪。

初遇的他很美,很灵动,只是行为与他相遇时并不契合,就好像明明拥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却无法一眼勘透他此刻的心情,一切显得扭曲而拙劣。

这个世界出现了问题,在他过往的二十几年里发现了这一点,但无法改变,一切都看起来很合理,唯有面前这个人,似乎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您在说什么呢?”轮椅上的病人笑着问道。

“看来是想补救。”司澧看着他道,“又或者说仿照他本人的说法,会让我更清晰的洞察这周围的一切?还是说根据我的记忆,也没办法完全揣摩出他会给出的说法?”

轮椅上的人笑容仍在,只是带上了些许皲裂般的扭曲:“……司医生,即使洞察了一切,也没办法改变的。”

司澧看着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成碎片缓缓跌落,连面前的人也一并变成了碎片,只有残留下的唇轻启,说着这片未知世界的残酷:“没有人能够逃得掉,不过都是……玩具而已。”

周围漆黑,司澧阖眸,等待着下一世的轮回。

是的,轮回。

即使他没有过往的记忆,但这绝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段人生。

他不记得过往的一切,只有心脏在闷闷作着痛,诉说着他可能忘记了一些事情。

但即使找到了世界的关键点,也无法突破出去。

而现在,记忆将会再度丧失,下一次,希望能够排除这个方法,寻找到解开它真正的路径。

玩具……

或许对于那个拙劣的模仿者,所有的一切都是玩具而已,但那个人一定是真实存在过的,所以才会有着仿佛烙入灵魂一样的深刻。

特殊的时空和世界里,他还会再见到他吗?

“会的。”有声音飘渺的好像从耳际传入了灵魂之中,蓦然睁开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那温柔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呢喃作响,“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随之而来的力道轻拢于身上,略微收紧,司澧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握,却是空无一物。

那一刻……心脏骤停!

他要去做什么?!

……

塔的世界人来人往,广场挤攘,榜单跳动,如过往无数岁月里一样的环境里,整个地面却在某一刻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皆怔,仿佛按下时空定格键般停下脚步,不可置信的打量周围。

“怎么……回事?”

一人出声,其他人皆是看向了周围惊讶的人。

“刚才好像地面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怎么回事?!”

“难道是3S级副本又要被触发了吗!”

“没那么快吧,我看榜一积分不够啊。”

“到底怎么了……”

“好吓人,好像整个塔呼吸了一下。”

吵嚷议论之中,震颤第二次抵达了塔的世界,而这一次,真的像呼吸一样,周围的一切伴随着地面如海浪一般起伏。

有人召出道具平稳身形,也有人跌倒在地,试图爬起。

惊慌混乱,有人的手指抓地,却抓起了一片碎片,一时间头脑宕机,喃喃自语:“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有人抬头惊叫。

“周围在碎!”其他人看向了那从周围空间碎裂跌落的碎片。

“塔的世界要崩坏了吗?!”

“那我们怎么办?!”

“会死吗?!”

“进副本,快进副本!”

“副本的门穿不过去啊!!!”

“怎么办啊?!”

世界乱了……

塔的世界盘踞一方,规则在塔生成的遥远岁月中制定,捕获着接触过的所有世界,将其中的生灵纳入塔的规则之中。

副本,玩家,奖励,惩罚……人类进入其中开始这场注定会被吞噬的游戏。

所有的生命,情绪,智慧,力量都可以成为塔世界的反哺,最终在循环中献祭掉自己崩溃的灵魂,彻底湮灭,让塔不断强大。

想要解开所有的规则,就要崩坏它,与此同时,所有关联的世界以及人类,全部都会随之灰飞烟灭,除非……

“释放所有捕获世界和生灵。”遥远又漆黑的时空中,有人轻声做出了决定。

那一刻,不断掉落碎片的塔的世界中所有玩家齐刷刷的消失了,甚至消失的残影上还残留着惊愕的神情。

空荡荡的世界掉落着碎片,轰然倒塌,无法穿过的副本大门同样在支离,虚影在其上浮现,酝酿一界的生机,随着世界的脱离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不能那么做!"有一道声音在叫嚷着。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那道温柔的声音轻声细语的问询,就好像只是商议着中午要吃什么。

"塔的世界崩坏,你也要跟着一起死!为了一个人类,值得吗?!"叫嚷的声音里藏着怒气和不可置信。

“唔……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但谁让我是一个善良的无法看着爱人不断受苦的人。”那温柔的声音轻叹。

断裂的碎片像一场炸裂在虚空之中盛大的烟花。

炸开,消弭,无可挽回。

“停下,停下这一切,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会让你们团聚,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道叫嚷的声音急切道。

“已经晚了。”云珏看着自己支离的手掌和正在化作虚无的身体,唇角扬起了笑意道,“在你让我进入塔的一百层时起,就应该预料到今天这一刻的结局……”

意识融汇到了一起,生死自然是共随的。

按理来说,怎么也应该是恋人之间的生死相随,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塔,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

但没办法,他注定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陷在不断的轮回循环之中最终消亡。

死亡,是一开始就注定的结果。

没关系,反正人一开始都是要死的,沿途所有,皆为收获……够本了。

塔的世界挤压而碎为点点星光,伴随着无数小世界的脱开游离,云珏在留意到脱离的某处时,闭上了眼睛,任由最后的身体消散。

……

最初,最初的时候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18岁寿终的预言就像是用来平衡他其他方面的短板,告诉他世界是公平的。

拥有了智慧,财富,洞察人心的能力,就注定无法长寿。

云珏自然将这种言论当成是在放屁。

慧极必夭,情深不寿。

但真正聪慧的人又怎会让自己夭折?

除了他这种天生短命的。

就算他这种天生短命的,也会努力活下去。

他活过了十八,甚至出人意料的活到了二十,二十三,遇到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医生,又延长到了二十五。

还有些短,不过相比于曾经的十八而言,怎么都是赚的。

他死了,而后进入了塔的世界。

拥有积分就可以拥有健康的体魄,永恒的寿命以及各种出色的能力。

塔的副本不难,对云珏而言,闲庭信步,如鱼得水。

他最初感激着那里的一切,然后发现塔欺骗了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出去的途经,养肥的蚂蚱,只有被彻底吃掉的命运。

第一次,云珏没有进入塔的一百层,他选择留下,然后被剥夺了所有积分和记忆,从零开始。

第二次,云珏走了进去,带着寻回的第一次记忆陷入那场编织的轮回。

塔是无法挣脱的,但它并不是毫无破绽。

一切生灵和非生灵,只要有欲望,就会有破绽。

塔的一百层是吞噬的终点,也是它的意识所在,无尽的时间里,更强大的一方才是吞噬者。

不过是一场关乎性命必然要进行的博弈。

他赢了,意识融合,成为了塔的主导者,然后……然后被本源世界的系统捕获了意识,抹除了关于塔的记忆……

【恭喜您通过最终考核。】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之中响起,同样的机械音,却是完全区别于478的平静。

云珏睁开了眼睛,看着这个宽阔的充满着科技感的空间,曾经的一切恍然如梦。

他以为自己死了,却再度拥有了自我意识。

本源世界,那个跟他链接的小系统经常讲述的地方。

最后一关,他们都被篡改了记忆,忘记了关于这里的一切。

也就是说,本源世界的层级在塔的世界之上。

不过现在也没有塔了。

云珏看向那悬浮的数据虚影,下一刻一张几乎等身的屏幕张开在他的面前,其上浮现了一道穿着白大褂的青年的身影,对方推了一下眼镜,正色道:“您好,我是本源世界的中央负责人,唐阮。”

云珏回视着他,片刻后弯起眉眼笑道:“您好,我目前没有身份,云珏。”

“最终考核通过之后,您会是本源世界的第十位组长。”屏幕中的青年看向他道,“请问您愿意任职吗?”

“第十位?”云珏轻喃问询。

“是的。”唐阮回答。

“前面九位是按实力排行吗?”云珏笑着问道。

“是按任职划分,本源世界十二位组长地位并列,没有上下排行。”唐阮认真回答着他的问题。

“原来如此。”云珏笑道,“我可以任职,不过主要负责什么?”

九位,新增到第十位,就算没有上下,也有先后。

一打九,打不过。

算计他的事先忍忍好了。

“您选择任职,可以跟随09先来中央指挥室。”唐阮说道,“这里有具体的负责范围以及本源世界全部法则。”

“好。”云珏跟随那团数据虚影走出这间进入本源世界的平台,沿着长廊前行问道,“司澧呢?”

他问的自然且突然,屏幕中的青年略微怔了一下回答道:“它没事,您在接手十组之后,就会重新见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