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8系统提示,世界载入中,记忆传输中……】
“噗通”一声,身体坠入了冰冷的水中,水花四溅,没入掉落者口鼻,手试图抓握周围,碰到的却是湿滑的墙壁,无处着力。
云珏会游泳,只是在辨别情况尝试掌握身体的那一刻,胸口处剧烈的痛楚在向全身蔓延,水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是致命伤。
“这掉进水里怎么交差?”头顶传来了粗犷又空洞的交谈声。
“穿胸一刀,还泡在水里,死的透透的了。”另外一人俯身看向井中说道。
光影波动,刀光与声音寒凉至极。
云珏手脚挣扎,口鼻皆是没入水中。
“把井绳割了。”那人说道。
水井之上木轮转动,刀劈过绳索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逐渐远去。
【恢复药剂。】云珏漂浮在水中,用手拍击水面模拟挣扎之声,同时按住了胸口处的伤口。
血流的太多,身体有些力竭,连眼睛都有些无法睁开。
滨死之境,是除了斩杀任务外,每个宿主进入小世界时都会面临的处境。
因为系统谈判的对象皆是将死或已经死亡的人。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但也算公平,生命这种东西,本就不是能够轻易得来的。
【已为您使用恢复药剂,扣除四十万星币。】
不过与最初不同的是,他已经不会再拮据到连四十万星币都要问系统借的地步了。
恢复药剂能够以人类认知为奇迹的速度恢复人的伤势,在没有外人时,效果会发挥到极致。
火光映红了天空,也照亮了井中,初来时听到的些许惨叫之声已经消失殆尽了。
井中湿滑,没有借力点根本无法爬上去,泛进的一丝烟味飘到了口鼻之中,云珏轻咳了一下,身体的伤口已经平复,但如果不能从这里离开,只会再度死亡。
不是被水淹死,而是蔓延的大火会消耗掉这里所有的氧气,产生的废气就足以令人窒息而亡了。
云珏浮出水面,将外袍脱去,深吸了一口气后沉进了水中,借着那亮起的光探寻着水底。
水井一类直直贯通地面,能够源源不断,凭借的是地下水的不断汇聚。
只是井水多为地底静水渗透,而少有地底暗流,但云家是盐商,依岫水而居便于行商,大河在旁,任务也不会真的让他初入世界就进入绝人之境。
顺着湿滑的井壁沉底,随水飘动的衣襟指引着地底的暗流。
云珏重新浮上水面,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从井底游出需要多久?】
【以宿主目前的身体速度测算,六分四十秒。】478兢兢业业的计算说道,【不过中间有一些弯道,没有光,有可能比这个时间长。】
【拜托你帮我指路了。】云珏调整着呼吸道。
【好!交给我吧!】478握拳,作为宿主最忠诚的伙伴,责无旁贷!
云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度沉进了水中。
一次下行,身体已经记住了凫水的感觉,待到井底,身体寻觅着水流,钻进了那条完全看不到光的地底水道。
【宿主,左边三十公分。】系统给出着指示,以便及时调整方位。
这个世界的任务尚未给出,但原身的记忆中有着被灭门一刻的惨烈。
原因是山匪入侵,杀人放火劫财。
云家行盐商,上通皇家,富可敌国,本不该有山匪敢贸然闯入。
但此时正值风云飘摇之际。
景泰十年时,渚水泛滥,淹没农田城镇无数,死伤近万,瘟疫横行,朝堂派遣赈灾,却是将瘟疫者活活烧死,瘟疫绝迹,死伤人数不计其数,渚水下游一片废墟,荒无人烟。
景泰十二年,冬日雪灾,棚户不足以挡风,京城启安拒流民,冻死者上万,遭野狗啃尸而无人管。
景泰十五年,徏川起义,上千人集结成军,杀地方都尉,一路壮大,达数千人,一路沿山路奔袭,剑指启安城,景泰帝派五万军围剿,将其堵截分散在岫水下游东侧,大数捕杀,少数逃亡,落草为寇,为首者带至京城,于菜市口五马分尸。
景泰十七年,大旱,岫川颗粒无收。
景泰二十年,蝗虫过境,崇岭以北植被啃食殆尽,危及各方,天下动荡,百姓易子而食,各地蠢蠢欲动。
景泰二十三年,西南霁川拒不听召。
景泰二十五年,景泰帝崩于宫中,死因不明,天下各方揭竿而起,迅速聚集各方势力。
中央扶持新帝,国号未立,不过十七日被发现死于寝宫之中。
新帝再立,却是频频身死,一时无人登基。
景泰帝驾崩六月,晏平州张开带兵自北攻伐,进攻启安城,京城大乱,亲贵逃离,张开领兵入内,屠戮百姓,试图称帝,被岫州张宙讨伐,退至晏平州。
天下乱,山匪横行,百姓蒙难,商户被抢被杀,云家因往年行商有度,又数次在灾年派药施粥,积得善名,又以财力向各方势力投效,散尽大半家财,保全了自家。
岫水汤汤,沿岸却是一片污浊荒凉之象。
云珏从水中浮起,仰躺在其上随水逐流,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逐渐适应的视线映着头顶碧蓝的天空。
他这次接的是复仇组的任务。
任务未发,但是目的已经很清晰。
原身满门被屠,积怨于心。
虽说善无善报也是寻常,但偏偏本源世界的规则是恶有恶报。
待到体力恢复,云珏翻身,朝着岸边游了过去。
登岸不难,只是距离云家已有些远。
云珏不急着返回,而是就地取材,点燃了篝火,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洗去血迹,烘烤晾干。
【宿主要不要新衣服?】478问道。
【暂时不用。】云珏张开掌心试着火焰的温度,眯起眼睛喟叹了一声道,【现在财富外露,很可能引起杀身之祸的。】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这个动荡的时代随处可见的事,就他现在的衣服,已经有些招人耳目了。
【哦。】478乖乖应了一声,【那宿主有没有受伤?】
【没有,身体现在很健康。】云珏用树枝轻拨着火堆,目光落在了沿着碎石的滚滚河水上道,【就是有点饿了。】
【宿主,你想吃什么?商店里都有!】统子找到了发挥作用的方向。
云珏放弃了钓鱼的想法,得到了一份热汤,咸香的,里面的肉份量十足,应该是加入了生姜和胡椒调味的结果,一碗吃下去,身上被水渗透的冷意发散了出来,甚至泌出了一层薄汗。
头顶的树枝上落下了几只鸟雀,略微蹦跳低头来看,云珏抬头,将空了的碗放在一旁,不过片刻,其上就落下了几只沿边轻啄的鸟儿。
轻盈的,细瘦的,就算抓住褪去了毛,恐怕也不够塞牙缝的。
王朝倾覆,君主昏庸是一大原因,官员贪腐是一大原因,前二者都好解决,根底的症结在于,粮产不足。
食物不丰沛,无论上位者如何调配取舍,都是要饿死人的,吃不饱,自然要找能吃饱的方法。
云珏伸手轻抚了一下鸟雀极瘦的肚子,从岸边起身,汲了水浇灭了火堆后,戴上了撕下的衣襟和树枝做成的斗笠离开了那里。
水流带着人大概漂了有数里,一路沿岸而上,荒野无人,待到看见云家所居的长宁郡城外时,路边曝尸之景映入眼帘。
山匪进入云家时乃是黎明将近时,守城松懈,如今云珏重返,时值午前。
城门只有寥落几人看守,搜查甚严,交不出进城费的往往会被踢打驱赶,完全不顾念跪地哀求之态。
入城之后,人丁不足,路有饿殍,几乎家家关门闭户。
只是待到云家前,却是能够看到汇聚而去的人流。
“这是去做什么?云家又施粥了?”有人瘦骨嶙峋,询问时却是从地上利落爬起,眼睛发亮。
“不是,听说云家昨晚一场大火被烧了。”有人匆匆回答,步履也是匆匆。
“被烧了?怎么会?!”
“现在也不是冬天,那井水也不结冰,怎么就被烧了呢?”
众人传播着消息,四散着汇聚而去。
待到看到那已经焚烧殆尽的残垣瓦砾,人群已经聚集到难以看清前列。
【478系统发布任务,任务一,作为原身活下去;任务二,报原身灭门之仇。】
“真烧了!”人声愕然。
“火是扑灭了,人呢?”
“早上起的火,根本没人发现,这会儿扑灭,人感觉都烧化了。”
“那云家的金银珠宝呢?”有人小声急切问询。
“估计还在里面……”
“那粮食是不是也烧没了?”
“不知道。”
“就没人进去看看?”
“没看见陆昭让人给围起来了!”
“他先前没在云家?”
“陆家军一般都住在城外,可惜了云家,这要是早发现也不会出这事了。”
“陆昭是谁啊?”
“云家的亲旧啊,好像陆家被灭门后投奔过来的,陆昭的那招的兵也是云家扶持的。”
有人影在断壁残垣中穿梭,拎起的水浇在未散尽的烟雾上,让那焚尽的断木湿漉漉漆黑的刺眼。
“将军,火已经全灭了。”有人拎着空了的水桶从其中走出,走到那握着刀柄立在大门外的人面前握拳禀报道。
“人怎么样?”为首者深吸一口气问道。
“火烧的太久,有的都已经烧化了,辨认不出。”禀报者面色有些沉重,“这种情况,没人能够生还,将军节哀。”
“看来是真没人活着了。”
“可惜了云家……”
人群躁动,云珏的目光穿过斗笠布料间稀疏的缝隙落在了那为首之人的身上。
陆昭,原身的记忆中有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录。
遇难投奔而来,随后借云家而起势,如今手下虽不过数百人,并非人人能够配上盔甲,却是人手皆有兵刃。
也因此不过几十人就能够守住云家,不让聚集而来者闯入其中。
“起火原因查明了吗?”陆昭问道。
“禀将军,烧的太久了,可能是哪块的火烛不小心打翻了,这天气也干燥,风一吹止不住的。”禀报者说道。
“算了,收敛所有尸骨,埋进云家的祖坟中吧。”陆昭沉气说道。
“是将军。”禀报者转身入内。
已有商户凑上了前去:“陆将军,我那儿有上好的楠木做成的棺材,千年不朽,万年不化的。”
“那种皇族亲贵才能用的东西,陆某岂敢擅用?”陆昭沉下的声音中透着讽意。
那商户一时尴尬,其他商户已是凑了上去:“陆将军,我家那是梨花木的……”
“陆将军,我家是柏木的……”
人群前纷扰,云珏目光扫过,转身从人群中穿出。
【宿主,你去哪儿?】478疑惑。
【离开这里。】云珏说道。
【啊?不跟陆昭汇合吗?】478问道,它还是第一次做复仇组的任务。
这乱世里,哪儿哪儿都有可能遇到杀人的,孑然一身还是很危险的。
【你知道吗?凶手往往都会再次返回犯罪现场。】云珏气息轻扬,【为的就是确认被行凶者已经死透了以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凶手?!】478震惊看向了陆昭的方向。
【右后方。】云珏略微示意一处。
478看去,在那里看到了几个目有凶色的人,他们也穿的粗布麻衣,只是手腕和腿上绑了麻绳,鼓囊的腰间藏了匕首,发髻衣襟遮挡的伤疤都不是普通的摔伤,而是利器造成的。
【山匪?!】478认出了其中一个。
【嗯。】云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人群道。
【那不用告诉陆昭吗?】478小声问道。
【他们是明面上的敌人,他自己会小心的。】云珏说道。
陆昭组建队伍以来,这座长宁郡城比往日平安许多的原因就是他们阻截了山匪,自然也算是得罪了他们。
云家之事有没有这层原因尚不可知,但长宁郡外的山匪背靠龙脊山脉,即使当年的郡守派兵围剿尚不能绝迹,此时单枪匹马,绝对不是复仇的良机。
云珏没有明说,但478已然了悟:【那宿主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投奔旧友?财源广进?招兵买马?习得武艺?
说起来这种复仇组的世界真是一点都不宜居。
【唔,先当个皇帝吧。】云珏指骨轻抵着下颌沉吟说道。
【什么?!】478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宿主不是说当皇帝很累吗?】
【有人帮忙干活就不会觉得累了。】云珏小心避开道路上跌落的木架道,【这种时代,想要享福就只能当皇帝了。】
乱世之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不想被人随意杀了,就得把刀握在自己的手上。
本源世界不允许滥杀无辜,但逐鹿可以。
整合统一,本就是以战止战,天下太平,才能够休养生息。
当上了皇帝,才好在这个消息不通达的地方找到他想找到的人。
在他达成目标前,他可要好好活着,要是死了,回到本源世界以后他就……嘲笑他。
478觉得宿主说得很有道理。
只不过谁会把第一个小目标定成当皇帝啊?
但一回生二回熟,宿主出手,应该莫得问题。
……
景泰年号逝去半年,天下大乱,宗亲逃亡。
各地割据,试图称王者比比皆是,然而一旦有人妄图占领启安城称帝,便会遭到各路攻伐。
又一年间,京城启安先后换手六轮,屠城四次。
逃亡亲贵虽不敌各方,但到一处安顿,便会拥立拥有皇室血脉者登基。
帝位不绝,则天启江山不灭,只是江山风雨飘摇,无人愿意成为最后一位君主,加祸己身,得后世万代骂名。
永临帝登基六十四日崩,顺安帝登基六月崩,长乐帝登基三日,禅位其弟伯安郡王,改号祝宁,祝宁帝登基三月,挟子逃亡,又三月,驾崩于千障林中,传位其子,称承安帝。
各方称雄,祝宁帝其子却难觅踪迹,就在各方寻其踪迹,试图彻底覆灭天启江山之际,东北方晏平州发生动荡,主公张开被发现刺死于家中,手下势力动荡,争权夺势。
混乱之际,其他各地闻风而动,只是不等大军开拔,那动荡的势力已然整合归一,汇于一人手中,晏平州拥立新主,于澜水峡道劫掠三方先动粮草,押送者只有数人逃脱。
三方震动,欲探其根底,探子入内,却皆是失了消息踪迹,未有信返。
晏平州新主立,只知姓云,却不知其来历年岁。
各方揣测,虽有心联合三方进攻,讨回败势,然晏平州本就荒芜,冬日漫长,又有澜水峡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张开被从启安城驱逐逃亡能够留存实力,就有此原因,实在是攻伐下来也无甚好处,反而折损自身实力,为他人做了嫁衣。
比起寒冷荒芜的晏平州,四季丰饶,粮食一年几收的丰州才是各方垂涎之地,只是那处被原本的郡守杨盛盘踞,以物产养的兵强马壮,任哪方想要单独拿下都要伤筋动骨。
各方势力划分,偶有攻伐,竟有偃旗息鼓之态。
但各方皆知这不过是表面的平静,各方积蓄力量,要的自然不仅仅是称王,而是天下。
承安一年,千障林赵思深进攻青州,夺一半之地,青州王临联合霁州林溪反围剿,将其重新逼回千障林中,那片林地丘壑纵横,烟瘴弥漫,两州士兵多莫名死于其中,两州退兵,壑原陆昭却趁两州攻伐疲惫之际出兵占地,占据一方。
其他各州观战,蓄势待发,却见其不过草草了事,偃旗息鼓。
晏平州封闭澜水峡道,其新主下令开垦荒地,开垦土地归其所有,永不收回,一时兴起热潮。
此事隐约传向各方,得到反应不一。
“看来这是打算常驻晏平州了。”
“由他玩吧,还未登上帝位,便觉得那地方已经是他的了。”
“等我登上帝位,再收回就是了,就让那些愚民勤恳一回,届时都是给我做了嫁衣。”
“晏平州此法可让民心归属,卿有何解?”
“主公之地丰饶,并无荒地,此法不可效仿。”
“晏平州刚刚遭过蝗灾,即便开垦荒地,也照样会颗粒无收,主公不必过于忧心。”
承安二年,徏川冯午攻伐丰州,兵败被退,壑原陆昭趁其疲弱,抄其后方,再行壮大,威慑岫州。
承安三年,晏平州冬日出兵,攻岫州张宙于不备,春日三月,占领岫州之地,杀张宙,灭其亲族,招募投诚两将冯镇岳和李慕,过路不扰百姓,反而散以粮食,募流民重建被毁之地,六月时,岫州安稳,粮食待收,岫州只闻云公之名,各方震惊!
“不是说有蝗灾吗?”
“晏平州那地方,哪来那么多粮食?”
“这……属下不知,马上派人去调查。”
“冯镇岳可是一员虎将,虽说与张宙有些不慕,但可没那么好将他降伏。”
“当日岫州镇北关外一战,云公城墙下打马一箭,射下冯镇岳头顶红缨,双方对阵,冯镇岳被其挑落马下。”
“当真?!”
各方本想趁岫州之危,却不想局势定的格外的快,此战云公天下闻名,闻名的不仅有武艺,还有样貌。
能将冯镇岳这样三百斤的重将挑落马下,传闻其身高九尺,臂展如鹰,力能扛千斤之鼎,弓能开百石之数……
“……声如洪钟,面如金刚,怒目之时能令小儿碎胆而亡,只闻其名便会夜啼不止。”何云谏念着从市井搜寻而来的传闻,看向了座上正听得饶有兴味的主公,心情十分复杂。
与这份传闻不同,脱去了那副鬼面具的座上之人通身如玉,眉如远山聚,眼是水波横,气是云雾笼,人似月下仙,一笑之间像是将水乡三月的温柔全部揽尽,跟这份传闻不能说有关系,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座上之人听这叙述,也像是听他人的话本一样津津有味。
“主公,这么传下去,未必于民心有利。”何云谏说道。
不能安抚民心,倒是能镇住鬼煞阎罗。
若只是将军,当然无此忧虑,杀名远播,敌人未战而怯三分。
但为主公,若有逐鹿天下之心,便需佐以美名。
“帝王处帝位之上,戴十二毓流冕,无论大臣还是百姓,皆不可直视帝颜。”云珏看着他笑道,“民心向背向来与君主贤明有关,与样貌无甚相关,云谏不必忧虑。”
何云谏看他,半晌后沉心行礼道:“是,主公言之有理。”
他长于寒门,从未进过京城面见圣颜,主公虽无人知其来历,却是气度高华,一见便知出自大家,却对乡野出身之人亦赏其才华,知人善用,才有如今大兴之势。
“如今岫州已平,敢问主公心之所向。”何云谏道。
“云谏以为该如何行事?”云珏将指下摩挲的张牙舞爪的鬼面具放在了一旁问道。
帝王容颜如何不甚要紧,但主公传出去的不能先是这幅样子,否则一旦被捏住把柄大作文章,世人提起便先是样貌而不提能力,虽说在战场上也能麻痹敌军,让其轻视,但如今这幅样子,也会让想要投诚者闻名而心有异状,心中存疑,就不利于大业开展。
“岫州与徏川、壑原虽有交界,中间却有水路和山脉阻隔,不能一马平川,便不易自南方攻陷,亦是张宙盘踞此地多年之因,晏平州与岫州几乎半拢京城启安,崇岭隔绝北境,主公夺得岫川,可有入主启安城之心?”何云谏分析局势而问询。
“小皇帝的消息如何?”云珏问道。
“按主公的吩咐,我们的人寻找过千障林至龙脊山脉一途,寻到了一些踪迹,但痕迹陈旧,只怕还要再寻。”何云谏回禀,又沉息道,“当年云谏问过一次,如今想再问一次,主公寻得小皇帝,是欲杀之还是奉之?”
承安帝是个烫手山芋,杀之是乱臣贼子,如果死在悄无声息之地还好,可若死在主公手里,各方势力皆可打上清君侧的旗号前来围剿,若是奉而为帝,则天启朝不灭,主公便永远是臣,名不正言不顺,多年筹谋皆为他人嫁衣,若得帝位便是谋朝篡位。
“云谏觉得是该杀之,还是奉之?”云珏笑着问道。
何云谏看他一眼,垂眸说道:“我心中有踌躇,但观主公心有定论。”
“如今不过两州之地。”云珏笑道,“太急了,想要功成,还要多些耐心才好。”
“是,主公。”何云谏心气沉下行礼。
承安四年,云公固守岫州之地,秋收颇丰,徏川数度攻伐不下,隔水相望,一边丰收之景,一边百姓流离,百姓欲渡河水而不被允,然百姓比之士兵更熟悉地况,一时偷渡成风。
云公虽样貌威严,却是爱民如子,便是偷渡者,亦可分得田产耕种,美名传遍各州土地。
“此子狼子野心!”
“青州翻过龙脊山不易,他想要讨伐我青州也是同样。”
“如今确实粮草不足,可恨那杨盛占着丰州之地,能把粮价抬到天上去!”
“晏平州如何丰收的?”
“谁知道,那可是云琢玉的老家,他把澜水峡道阻截,谁能翻山越岭跑到他的地盘上看看怎么回事。”
“听说是粮种,那种子可让粮产翻上一番不止,明年岫州就要新种。”
“什么?!”
“难怪他云琢玉从不缺粮,得想办法弄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若无足够的食物,则难以能行,若后备不足,则会军心涣散。
自古以来,囤粮运粮在战争中几乎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可那一亩地产量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即使一天翻上三五遍,日日除草,小心照顾,它也得慢慢长,可若地产翻上一倍,便不止数年之功。
各方得到消息,自能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探子纷纷派往岫州,虽可能折损过半,但此法必须找到。
承安五年春,岫州发下粮种,被偷大半,云公震怒,彻查上下,然即便如此,粮种已通过各种方法流入各州之地。
何云谏看着与众将推演着沙盘,将所有人马都包围到边角,胜利已经在握的主公,愣是没从其脸上看见震怒的一丝影子。
倒是众位一开始摩拳擦掌,然后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将军们很是“震怒”。
最后一旗插定,彻底回天乏术,有人盯着那旗子恨不得瞪出个眼来,也有人皱着脸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回去复盘。”云珏落座,看向一旁等候的谋士笑道,“我这还有事呢。”
“是,主公。”诸将回首,收心行礼,纷纷退下。
待帐中一空时,一留有美须的文士路过那处,观了一眼行礼道:“主公之兵法,怕是诸天神佛也难以与之相比。”
云珏看他,那文士一时屏息:“文长哪里说得不对,请主公指点。”
“不,说得很对。”云珏弯起眉眼笑道,“这话说的我心中甚是熨帖,爱听。”
“主公之兵法,只怕这世间无人能望其项背。”何云谏上前行礼说道。
“主公,岫州粮种被偷大半,若是传至各州,我岫州如今优势只怕很快便会丧失。”又一粗壮汉子上前,蹙眉看了那两个专挑漂亮话说的两个人一眼道,“还望主公早做定夺。”
“刘兄的性子就是太急,主公都不急,说明心中早有成算嘛。”那摸着美须的文士说道。
“哼,若像孙兄这般只献美言,刘某愧受主公之食。”刘既明冷哼一声道。
“哎,你……”孙文长揪住了自己的胡须,欲驳斥时却是收言,看向了那座上正在静看他三人之人,心神微收道,“还请主公明示。”
他虽自诩聪明,可也经常觉得主公其实无需谋士,其见微知著之能只窥得冰山一角便令他十分心惊,可主公又曾对他言,一人再如何纵观全局,亦会有疏漏之处,还望文长能帮他时时补缺。
“云谏来说吧。”云珏说道。
“是。”何云谏顶着其他二人目光开口道,“岫州被偷的粮种,实为晏平州耕种的次品,虽能提升一些产量,但最多不过五成。”
“五成也有些多了,既然主公料定各方会来偷,何不将那粮种炒熟了,他们种下去,来年只能得一场空。”孙文长说道。
“孙兄倒是狠心,此举若成,各州百姓自然饿殍遍野,主公亦能兵不血刃啊。”刘既明冷声说道。
“兵不血刃有何不好?”孙文长说道,“总之死的又不是主公之下百姓,若不能活,都来岫州就好,反正岫州缺人。”
“若是混入奸细呢?若是此举影响主公贤名呢?!”刘既明对他冷眼视之。
他出自乡野,自然知道粮食对百姓是何等的重要,若颗粒无收,各地称王者哪会管百姓死活,只一味的掠夺杀戮,跟那死去的景泰帝无甚区别。
【宿主,他们吵得好凶啊。】478小声说道。
【嗯,吵得还挺有道理的。】云珏也小声说道。
【宿主,你不劝架吗?】478觉得他俩都快打起来了,这位身形瘦长的孙先生一看就不是刘先生的对手。
【嗯?我帮哪边?】云珏问道。
【啊?】统子懵了。
人类的心思弯弯绕绕的,行军打仗的事比棋盘可复杂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数据都算不明白的,统子不能掺和。
【放心吧,打不起来的。】云珏笑道。
【哦!】统子好奇,并小小安心。
而果然,在两个人差点撸起袖子打一架的时候,一旁的何云谏轻咳了一声,两人同时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座上正撑着下颌看他二人之人,一时脸上羞赧,皆是行礼告罪。
“文长失仪,请主公勿怪。”
“既明失了规矩,请主公责罚。”
他二人几乎齐声,未闻座上之声,未敢松气抬头。
直到其上一语出:“可惜了,你们若真动手,我就能让你们手牵着手四目相对,在我营帐前站上一宿了。”
其声音温柔宽容,只是颇有些遗憾意味。
俯首二人听闻,一时间脸上红白二色交织,十分精彩。
上次他二人动手,主公命他们睡同一营帐,睡了三晚。
这一次要是牵着手站一晚,里子面子都要掉光了。
“多谢主公宽宏大量!”孙文长忙道。
“多,多谢主公。”刘既明磕巴了一下行礼道。
他虽不明白主公为何有此一罚,偏偏这罚的方法就是对他有效。
“好说,云谏继续说吧。”云珏看着仿佛扔热水里泡了一圈的两个人,转眸示意道。
“主公爱民如子。”何云谏行礼,平静起头,“不愿各州百姓受苦,且粮种偷回,各方势力都会试种是否能够出芽,而不是直接下发百姓,孙兄此法行不通。”
“是文长短视了。”孙文长行礼。
“自然,主公此法也不是为了将优势拉平,而是广散贤名。”何云谏初时议论之时也不明白,但主公心中自有成算,“晏平州之事不可能永远隐瞒,未偷得粮种,各方势力会源源不断取得此法,若感觉威胁,群起而攻之亦有可能,要让他们偷得,但又不能偷到最好的,且各方偷得的收成提升不一,他们自然会怀疑,而播种下去,总归惠及各方百姓,来日主公成事,也不必自己辛辛苦苦分田耕种,各州自己便会效仿。”
刘既明沉思。
“此举大善呐!”孙文长赞叹道,“这真是一箭多雕之计,若能将主公未采用我之计,而是动了恻隐之心,惠及百姓之事传播,必然能得民心所向!”
“那文长可就是恶人了。”云珏笑道。
“若能成主公之事,文长当一回恶人,背负一些骂名又有何妨?”孙文长十分大度。
刘既明看他一眼,未出针对之言,而是开口道:“只是此事若真计较,仍是弊大于利。”
怜惜百姓是为善,但慈不掌兵亦是理。
他不信主公会做如此利弊权衡。
“幸好既明是在我身侧,若是在他人身侧,我可要头疼了。”云珏轻笑,拿过旁边一旗,在三人目光中插在了崇岭西南一方。
三人目光皆是一惊,其中神情各异。
“主公……”何云谏欲言又止。
“渚州。”刘既明深吸一口气。
“主公好计谋!”孙文长长叹一声,大赞。
此时若想用兵,必须调开各方视线,而能调开的东西一定要让人梦里都想要。
粮种最优。
虽有弊端,但只一点好处,足以抵消所有!
承安五年春,各州试种新粮之时,晏平州和岫州士兵沿龙脊和崇岭两方山脉,分兵三支,绕过启安城,直攻渚州之境,大将王硕,李慕,冯镇岳皆是阵前斩将,直攻渚州腹地,李松兵败前逃离,军心涣散,渚州大捷。
消息传出时是在五月,待六月时,已是大捷。
各方未来得及反应,战事已然结束,先前得到粮种时的些许雀跃,在看到地图上云公的势力时荡然无存。
晏平州和岫州早已半拢启安城,北有崇岭,南有龙脊,而今渚州被夺,京城启安被其环绕其中。
试图入主之人会遭各方讨伐,云公未入,仍居岫州,可若日后谁想进入启安,都得经过他的同意,他若想入,无需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只需等待时机。
“他一开始盯的就是渚州。”丰州杨盛心气未能舒出。
“那些粮种是用来扰乱视线的,我还说他怎么会如此好心,什么爱民如子?都是欺骗愚民的把戏!”
“骗了他们又能如何?军队牢牢握在我的手里,他们还能翻出天不成?!”
“云琢玉……”
“呵,既有争夺帝位之心,又不敢入主京城,不上不下,不伦不类。”
“如今之势,还需摒除前嫌联合,否则今日之渚州,就是明日之霁州。”
各方消息往来,却有快马自渚州出发,沿龙脊山脉奔袭,数度换马,直至岫州府邸。
信封呈上,其上所书极为简短,却极重要。
[慕寻得承安帝踪迹,主公速来。]
“还真在渚州。”云珏看信轻喃,抬头道,“备马,我要去一趟渚州。”
侍奉者惊,却是匆匆而去。
不过片刻,士兵粮马已备,云珏上马之时,却是看到了匆匆赶来的何云谏。
“主公此去,可是已有定论了?”何云谏马下行礼问询。
“云谏有何主意?”云珏牵着马缰垂眸问询。
“各方势力有联合之势,讨伐名号无疑是主公并非天启朝皇亲正统,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此言论在主公登上帝位后不利。”何云谏抬首开口道。
“若有正统在,自然讨伐者皆为逆臣。”云珏安抚着有些不安躁动的马匹,看着他轻笑道,“云谏之言我明白了,命人入京城打扫皇宫,我要亲迎陛下回宫。”
“是。”何云谏垂首行礼。
此法之妙,在于承安帝继位时不过六岁,如今也不过十一之龄。
虽日后有些阻碍,但可挡当前之事。
而以主公之能,日后自然找得到无数名正言顺的继位理由,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