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二月,便是丰州之地的气温也降了下来,何云谏离开丰州州府北上,一路添衣,待到了徏川边境,抬头便看见云公旗帜招展,士兵上前检查,看到令牌与路引时匆匆去报,何云谏被王硕接引入了城中。
云公手下将领颇多,李慕是一,冯镇岳是一,吕忠王硕等皆是能领军上阵的猛将。
有吕忠一路护着,他这一路才能无虞,能够见到王硕,说明徏川已经完全成为了云公的地盘。
“我这还不如待在丰州呢,等主公打过来都不用挪窝了。”何云谏入了徏川被接风时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何先生不知,主公下令止战,丰州之地恐怕没那么快。”王硕如实答他。
“是吗?王将军恐怕不知我刚和杨盛谈上话,主公就下令进攻的心情。”何云谏饮了一口酒畅所欲言。
虽是来使,但在别人的地盘上,那是时时刻刻要小心行事的,杨盛或许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要是捅一刀,实在是没处说理去。
而他的主公远隔万里,真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烧。
“咳……”王硕闻言,咳了一声道,“主公让我转达何先生,杨盛既然接见,就说明心思不定,否则未踏入丰州便会命人射杀,那人贪生怕死,绝不会杀了何先生,主动把进攻的理由递到主公手上的。”
何云谏放下酒杯,静默看他片刻,轻嘶一声道:“如此说来,我更应该死在丰州才对。”
“有小皇帝在,无需何先生如此舍命。”王硕说道。
“也是。”何云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主公真是真知灼见,决胜千里。”
杨盛摇摆不定,但主公就吃定他的瞻前顾后。
如今徏川已夺,小皇帝在手,圣旨一发,自然是名正言顺的想讨伐谁便讨伐谁。
“自然。”王硕同样举杯道。
“只是如今停下,可是因为攻陷徏川时损耗过大?”何云谏询问。
王硕摇头:“攻其不备,事半功倍,未折损多少,只是主公下令停战,自有他的用意。”
“嗯,今日休整,我明日赶回京城。”何云谏下了决定。
徏川虽被攻克,但接下来的几块才是难啃的骨头。
“那便祝何先生一路顺风。”王硕道。
……
十二月,徏川整备,京城也早已入了冬。
大雪虽未落,却有寒风呼啸,一日日的见不了晴。
五岁之前,谢晏清生在京中,每逢冬日屋内炭火不断,也只在出行时受过一些凉气。
五岁之后,颠沛流离,初时冬日还能凭借房屋棉衣,后来登基为帝,冬日却成了最难熬的时光。
山洞屋舍不能完全挡风,干柴炭火还需要用来烹饪熟食,衣物不足,若在外久了,还会有冻死的风险。
生在富贵之家,虽见过京城百姓,但远离之后,才知许多人原是熬不过冬日的。
但今年的冬日,却很暖和。
不是炭盆,而是几月前就已经动土在宫中修了地道暖阁,外面加入炭火,暖意直接从地面渗入,无烟,只有一室暖融,偶尔还需开窗通通热气。
不过谢晏清偶尔抬眸,看一眼那正在看着奏疏的人,心中有着说不清的滋味。
重回皇宫,宫中需要侍奉的也不过他与云琢玉二人,吃食浣衣皆在一座宫殿内,除去花园,建筑颇广的皇宫内大部分的宫室都是封锁关闭的状态。
赶了工期,这样的暖阁只建了一座,谢晏清原本无意住进此处,有炭盆对他而言已是暖冬,但云太师十分遵循君臣之礼,直言哪有臣子超过帝王仪制之事。
而谢晏清若是独自住进其中,云太师就得另择它处,而很明显,这样的暖阁可不是为了孝敬他这个没有半分权力的皇帝的。
一间暖阁,只能共居。
既彰显了天子之恩宠,又能时时将人看管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令谢晏清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二人并非外间所传的抵足而眠,而是一间暖阁分了两侧,各有一床,夜间屏风暖帐相隔,便似成了两间寝殿。
只在白日,他们会在一处,起居坐卧无法规避。
但未到冬日前已是如此,若无事,谢晏清便会在书房里待上一日。
云琢玉更是不好动,除却每日傍晚的习武射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张软榻上,休憩,书写,忙碌。
虽是入了冬,国事却没有停下来。
徏川新夺,各种安置及后续布防的事情就直接在那榻上的桌面上堆了两摞。
其他的还有渚州,晏平州和岫州事宜,例如冬日仓储防寒,粮食,来年春耕,炭火一类的事直接将那案头堆的满满当当。
若不是云琢玉身形修长高大,当真有能将整个人埋入其中的感觉。
但国事繁多,却也不见那人着急。
他仍然热衷于睡到日上三竿,在午后再将政令下达,或是招臣子入宫。
这样的作息,于代理朝政之人而言实在不像话。
可他主理之事往往行于众人思虑之前。
例如数月前就已从渚州之地运回的棉麻,在过往数月织成了没什么装饰的衣物,在冬日里却是百姓承受得住的价格,能用来蔽体防寒。
秸秆焚烧许多,挖掘出的炭却是无论优劣,运至各地,朝堂压下炭价,擅自涨价者杀无赦。
秋收之后,各地驻守屯兵无事,分两批在闲暇之余去到乡里修缮房屋。
虽材料不足,许多只能以稻草填充,但有一屋,便可避寒风。
后续堆砌之事,无非是需要查缺补漏,底下人便可处理,只是还需向上告知。
这些事谢晏清原本是不太清楚的,只能从入见臣子口中知晓一二,但后来那人让他闲暇时整理奏疏,侍奉师长,便能窥得更多了。
虽然那样的动作更像是默许。
因为即使他知道一切,也不能调动一人,只是知晓而已。
此冬一过,云公所得民心必然大涨。
也如谢晏清所想,新年之时,京中盛宴,帝王立于城墙之上接受百姓叩拜,云公之名在寒风之中萦绕耳际,久久不散。
新年当下,各州倒是安稳,无甚异动。
徏川边界屯兵虽多,也无犯边之意。
只是在上元佳节之前,一封书信从壑原发出,快马入京,递到了云珏的案头之上,落款壑原陆氏陆昭。
那封信被云珏看了许久,谢晏清若有所觉而抬眸时,刚好瞥到了那张脸上一抹轻笑,似是怀念,又像是喟叹。
却有一种让谢晏清心口提起的危险感知。
回信发出,暂时未果。
上元节时百姓上街同庆,未到夜间,灯笼火烛之明在宫中都能眺望一二。
“陛下想去灯会上一游吗?”云珏询问。
“云卿要去吗?”谢晏清问询。
他总觉得依照云琢玉的性情会想去的,却又拿不准。
毕竟对方有时候像三岁小孩,还会偷拿他的点心,有时候懒得出奇,教着书都能撑着胳膊睡着。
偶尔会让人忧虑他的身体,但云太师能够单手舞动看起来甚至有些轻飘飘的长枪,谢晏清暂时还很难搬得动。
据说那杆长枪比他还重,谢晏清偶尔幻视,那人拎着他恐怕都能舞出风声,难怪能够单手就把比现在还轻许多的他抱下马。
“人应该会非常多,不去。”云珏懒洋洋的回答道。
人山人海,一定非常挤,看的都是脑袋,而不是各种各样的灯。
“那你让我一个人去?”谢晏清带着些惊讶看他。
“嗯?”云珏抬眸,看着一身冬装,却因为身量抽条而并不显得臃肿的小皇帝笑道,“陛下与民同乐,不是理所应当?”
谢晏清看他,微抿了一下唇,心绪略有些复杂。
若他一人出去,即便身旁有人看管,也是踏出了这四方如同铜墙铁壁的囚笼。
即便不能做什么,可踏出去便是踏出去。
但这人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朕便与民同乐。”谢晏清说道。
“嗯,陛下出行注意避风,别受寒了。”云珏应了一声,并未阻拦。
谢晏清气息轻沉,转身时已有宫人抖开斗篷替他系上,门帘打开,外面冷风拂面,却无法吹透暖融的身体。
出行的一切都是齐备的,马车,仪仗,御林军。
说是与民同乐,但他逛了一次上元灯节,也不过是身边宫人替他买了花灯一盏,自己接触不到任何百姓。
安全无虞的回归,才发觉那宫殿之中也挂了不少的花灯,宫中做成,不及民间花样繁多,却是比之精致一些,别有趣味。
只是入暖阁时,云太师已睡了。
这事寻常,他们的作息本就不重叠,有时他睡得早,有时云琢玉起得晚,总是对不上。
只是……只是什么呢?
谢晏清除去斗篷,洗去了沾上身体的冷意,睡入温暖的床榻之中时想着那个问题,意识朦胧间脑海中飘出了一些模糊的想法。
如果云琢玉跟他一起去灯会,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一定不会如这次这般无聊。
可他已经长大了,又不是什么离不开人的孩子。
……
上元灯节过,京城热闹氛围略散。
壑原与京城之间传信之事被隐晦的流传于天下。
有人说那封快马传书是陆昭的投诚信,也有人说是合作,其意图无非是共同吞并几乎被壑原与徏川包围的丰州之地。
云公之信于上元节后送入壑原,消息传入丰州,杨盛几乎是连夜招幕僚入府,探讨此举意欲何为。
丰州戒备,青霁两州同样有些坐立不安。
原本各州有间隔而无所谓,但一旦壑原被拿下,青霁两州当即便会进入云琢玉可进攻的范围,届时必然腹背受敌,孤木难支。
三州问询,壑原内却是同样躁动。
“主公这是打算跟云公联合?”谋士忧心问询。
“若不联合,进退皆是绝境。”陆昭看着送达的信,手指在其上摩挲着道。
“敢问主公,云公写了什么?”谋士观他神色,试探问道。
“旧友重逢,甚是喜悦,感念当日替其满门报仇之恩……”陆昭看着其上念道。
“若有此恩,联合起来的确于主公有利。”谋士听闻有些惊喜。
“有利吗?天下面前,有时大恩如大仇。”陆昭轻喃自语。
帝王登位,往往狡兔死,走狗烹。
为争天下,亲子尚且都能舍弃的帝王比比皆是,恩情又算得了什么?
“主公的意思是?”谋士有些迟疑。
“此事公诸天下,再观后效。”陆昭说道。
“是,主公英明。”谋士拱手行礼。
……
双方传信,信件内容隐晦流传于天下。
“听说了没,云公曾经是长宁郡云家出身的。”
“长宁郡那个云家?不是被山匪灭门了吗?”
“山匪是灭了门,可谁想到云公吉人天相,自然是逢凶化吉,死里逃生。”
“那跟壑原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话说当年,山匪觊觎云家财富,半夜摸进长宁郡,将云家满门屠尽,一把大火,料想无一活口,不曾想那云家小少爷云珏,也就是当今云太师虽坠落井中,那井水却是连接着岫水,直接游了出去。”
“水井也能游出去啊!”听书者哗然,“这得多好的水性?”
“你不能是编的吧?”
“云公这样力能扛鼎之人,区区井水怎能困得住他?”
“也是,寻常人想必不能游过,否则若有人从河里游进井里多可怕!”
“这就多虑了,井壁湿滑,想必当时云公也无法上去,才只能从井底游走。”
“确实是吉人天相!”
“后来呢?云公占了晏平州,然后剿灭了山匪?”
“非也非也,当年那群山匪是被壑原陆昭给剿灭的,相传陆家和云家乃是世交,云家落难,陆家虽也只剩下陆昭一人,却是带兵剿了山匪,烧了那山寨,为云家报了仇!”
“那陆昭真乃仁义之士!”
“可不是!”
“那如今双方相认,是不是会就此联合?”
“联合不知,不过云公乃是知恩图报之人,在收到消息后,当下就已经派人给壑原送去了成箱的礼物和上等的粮种,那队伍排得可是相当长。”
“我见过,都是两匹马拉的,起码得有十里了。”
“如今故友重逢,那杨盛夹在中间,想必难受得很啊,哈哈……”
食肆之中,众人皆笑。
杨盛的确难受得很,一步错,步步错。
他虽占了丰州丰饶之地,不愁粮草,可此刻出入四周被包围,另一个方向直接跳进海里,就像是一块被群狼围起来的肥肉一样,只等着对方攻击。
“我说当时徏川被攻击,那姓陆的怎么都要拦住青霁两州大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早就串通好的是吧!”杨盛扫落了茶杯。
“主公息怒,如今那云珏和陆昭就像是穿一条裤子的,主公若硬碰,只怕要被撕碎分食!”客卿劝慰道。
“那你说怎么办?!”杨盛压下了火气,他也知道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被人算计至此,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主公莫急,那不是有先例吗?”
“徏川的冯午是活下来了,可往后生死不都由他云琢玉说了算!”杨盛绝不满意那样的结果。
“主公,还有千障林赵思深呢,他向朝廷投了诚,如今不还好好的保着他的地盘吗?”客卿耐心说道。
“赵思深。”杨盛沉下气息轻喃,缓缓坐在了椅子上道,“他是有地盘,可也不过是因为千障林距离岫州甚远,云琢玉鞭长莫及。”
“哎……”客卿见他冷静,笑了一下道,“赵思深投诚的可不是云琢玉,而是小皇帝。”
杨盛看他,手指在扶手上轻点:“你的意思是承安帝,他如今不过是云琢玉手中的傀儡而已。”
开年才不过十二的小皇帝,看着坐在帝位上,一切却要由云琢玉做主。
那家伙真可谓深谋远虑,捏着一个小皇帝,占尽了大义。
只可惜他们当年只想着争夺天下,对天启皇室杀伐太过,就剩下承安帝那么一个独苗。
“傀儡有傀儡的好处,您即便投诚,承安帝也差使不上您。”客卿说道,“投诚之后,云琢玉想要再进攻,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嘶……说得有道理啊。”杨盛轻吸了一口气道,“可云琢玉要是不要脸起来呢?”
把小皇帝当傀儡,都能被他说得忠心护主。
当年袭击小皇帝的分明是壑原青州之事,也能扯到徏川头上去,那家伙可不是个不会变通的。
他问得突然,客卿思索了一下道:“话虽如此,可壑原陆昭也未必就与他一条心,穿一条裤子那是兄弟情义,真把壑原给占了,那可就是背信弃义了,您要是没了,云琢玉还想要青霁两地,下一个可就是壑原了,逐鹿天下,没人想俯首称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言之有理。”杨盛沉思附和道,“那就如此行事,让他们互相掣肘。”
“主公英明。”
继赵思深之后,丰州杨盛遥拜陛下,言愿辅佐陛下千秋万代。
奏疏递交,丰州归附,启安朝堂却有些躁动。
无人能明言小皇帝若起势,后患无穷,但奏疏之中尽是旁敲侧击之言。
云珏看了两封,懒得多看,拉了小皇帝出去春游踏青。
年节已过,春水化开,柳枝冒芽,桃花盛开,正是播种农忙之时,也是万物折返,冬眠结束之时。
迎风而立,窝了一冬的筋骨松开,但歇了许久,到底有些迟缓凝滞,谢晏清很轻易的逮到了刚刚冬眠结束从窝里钻出来的兔子,转头看去时,四散逃出来的兔子有一只慌不择路,直接撞在了云琢玉的腿上,被那只手轻易的拎了起来。
兔子交由宫人带走,谢晏清掸了掸手中的尘土,看着那正从地上揪了草丫试图喂兔子的人道:“群情激愤,逃避只怕无用。”
他从奏疏里看到了那些旁敲侧击之意,无非是他的存在是威胁。
“杨盛此招还是有点效果的。”云珏抬头看向他笑道,“离间之计。”
“云卿打算如何?”谢晏清垂眸问他。
“不如何,守株待兔,静观其变。”云珏松手,任凭那兔子一下子窜出了很远。
谢晏清跟随其踪影去看,却见那兔子在试图钻进窝里的那一刻,被不知何时覆在其上的网阻隔了。
宫人将其罩起,放进了笼中。
“捉了两只,给陛下做一条毛领如何?”云珏起身笑道。
“云卿不是说春日乃万物勃发之时,不宜杀生。”谢晏清说道。
“陛下怜惜万物,臣自然遵从。”云珏垂眸看他一眼笑道,抬手示意,那两个笼子被打开了。
网兜撤去,这一次两只兔子窜的没影了。
谢晏清回眸看他,唇角轻抿了一下道:“我没说要放。”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眉眼弯起道:“那看来是臣曲解陛下的意思了,那臣再替陛下抓回来?”
“……不必了。”谢晏清垂眸回首道,“能够逃过一劫,也算是它们的机缘。”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想的,像是想任性一回,看看对方的态度?
事实证明,对方对他的耐心……不少。
春耕农忙,启安的赠礼抵达了壑原府邸,同时抵达的还有丰州杨盛投诚纳供的消息。
随赠礼抵达的书信中有赠礼清单,还有一些关怀问询。
只是陆昭的心情却愉悦不起来,丰州此举,正是因为他与云琢玉挂上了钩,日后如何解释,世人皆会认为他们是一路的,再无其他盟友。
与云琢玉结盟也并非没有好处,只是旧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如今摄北方之事,恐怕早已与印象中截然不同。
好处是,对方不会贸然进攻,但下一步如何,陆昭却一时没有定论。
“主公,京城那边送来的皆是良种!比我们先前寻到的还要好。”接收赠礼者大喜过望。
“嗯,派人去试种。”陆昭将信收拾,沉吟片刻,铺纸磨墨。
四月时,从壑原派往京城的车队入了皇宫,送上了壑原陆氏的书信与赠礼。
车队煊赫,并未避人,京城食肆之中再度有了新的故事流传。
到五月,云公得一珍奇异宝,能在夜间发光,派人赠予了壑原陆氏。
六月,壑原派遣快马为云公送上时令水果,双方友谊,乃是世人皆知的亲厚。
“你不打算动壑原了吗?”谢晏清看着正在看着筹备礼单的人问道。
数月以来,这人筹备礼品前所未有的用心。
他虽没去市井,却从宫人口中听到了一二。
当年云珏满门被灭,是陆昭为他报的仇,自幼的世交,又有此大恩,实在不同。
若真动壑原,只怕在天下人面前会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嗯,多年征战,如今局势并不像外人看的那般乐观。”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若能兵不血刃,岂不更好?”
“你……相信陆昭?”谢晏清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有些迟疑问道。
“陛下相信柯武吗?”云珏未答,而是问道。
谢晏清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觉得陆昭不可信,天下之事,即使是父子亲人都要防范。
可他信柯武,那个曾经与他共患难,用命保全他性命之人,可以信任他的忠诚。
人的情感,有时候会成为理智判断的,可若太无情,也没有人会跟随。
云琢玉是有情的,只是他的情给了父母,给了一众随从之人,给了生死交托的兄弟,唯独对他覆上假面。
……
秋日丰收,云公为壑原送上了书信和蔬果。
待到秋收结束,壑原陆氏送回了新织的云锦,云公命人裁衣,特意穿上,欣喜不已。
寒风过境时,各州边境戒备,云公座下军队镇守边境,却是协助百姓修缮房屋,没有丝毫进攻之意。
待到冬日,一方百姓人人皆有衣物可穿,有炭可烧,皆赞云公贤明爱民。
而另一方百姓,若有互市,往往入内而不愿归家。
虽是有所对比,但到底未起冲突波澜。
又一年春,已至承安七年。
百姓褪去棉衣,耕种忙碌,各州皆是如此,一眼望去一片绿意,战事痕迹不再,仿佛早已远离。
但厉兵秣马之事从未停下。
暂时未动,不过是因为各州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一旦腹背受敌,多年积累皆会化为乌有,所有人皆在戒备着云琢玉下一步的行动,然而所得的消息却是帝王携云公共举春猎大典之事。
大典不在京中,守备自也不似京中,只是却依旧无人敢轻举妄动。
谁也不知道云琢玉此举是否是为了诱敌,想要猎杀云公,难!猎杀小皇帝,这样的傀儡,即便猎杀了,也很难对云珏形成冲击,到此时,杀与不杀都无所谓了。
春猎完美结束,未有不顺之处。
夏日,硝石制冰之法在京中流传,云公见猎新喜,特遣了工匠前往壑原传授此法,避免炎炎夏日无处采冰。
壑原陆昭以冰往京中送入鲜果,又是佳话。
“他们二人还真是打得火热。”青州王临看着探子送来的消息道。
“如今局势,只能能忍则忍,否则一旦赵思深与陆昭形成两派夹击之势,只怕大事不妙。”谋士给出了谏言。
“他陆昭凭借的不就是云琢玉这个后台吗。”王临语气悠悠。
如今看着风平浪静,却是因为外界时时威慑,让他日日寝食难安。
当年局势,云琢玉可够不到他这里来,陆昭在其中作梗,让这局势僵持,简直如鲠在喉,只能等待着人鱼肉。
“主公的意思是?”谋士抬手示意,“不忍了?”
“霁州只怕是有同样心思的。”王临说道,“与其这样憋屈,不如拿下陆昭,直攻丰州,坐镇南方,也比困在这里强上百倍。”
“可云公纵横之计,还需小心行事。”谋士劝道。
“再忍又能如何?像杨盛那个软骨头一样遥拜那个傀儡皇帝吗?!”王临恼火得很。
他可瞧不上天启皇室,这天下凭什么就是他谢家的?真有天神护佑,怎么登基一个死一个?可见连天神都放弃了谢家,云琢玉此举才是逆天行事。
承安七年秋,天下丰收,岫州之地粮食满仓。
青州与霁州联合,分攻壑原与千障林,战事僵持绵延,过冬而未有结果。
云公派人问询,是否需要支援?
壑原陆氏答:否。
承安八年春,春耕农忙之时,丰州趁壑原对阵之际,出兵夺一城。
京城问责,杨盛言乃是相助之意,只是壑原与青州对峙,拒不放行。
承安帝命杨盛将阳城归还,杨盛回信谨遵帝命,然士兵始终未离。
云公又问壑原,是否需要支援。
壑原陆氏答:否,可自行处理。
南方各州双线作战,僵持未定。
承安八年秋,北方各州丰收之景一望无际,探子将此事回禀,南方各州战事暂歇,然而千障林赵思深趁机反击,青州失守三城,兵力调动,壑原进攻,战火又起,一时难以停歇。
承安九年,南方焦灼之势未解。
“他们也明白这样打下去没什么好处,但谁收手都有可能被其他方认为弱势而攻击。”何云谏递上各州详奏时说道。
“各方无法彻底消灭对方,会停的。”云珏看着详奏笑道。
“如今北方仓廪丰实,将士磨砺已过三年,主公不打算趁此时机吗?”何云谏问道。
“如今北方大定,刘既明不愿意此太平之景被破坏。”云珏说道。
“既明兄素来忧心黎民,只是此举有些保守。”何云谏说道,“这天下若不统一,迟早会有兵戈再起,永不能安宁。”
“再等等。”云珏未置可否。
人治之事,皆有如此弊端,即便王朝统一,也会因为帝王政策不同,江山风雨飘摇。
从来都没有永远的安宁,只有暂时的,无非是看能够维持多久。
“是。”何云谏知他主意已定,不再劝,而是目光扫过书房之内道,“敢问主公,陛下呢?”
“唔,应该是去马场习武了。”云珏略微思忖道。
何云谏看他不甚在意的神情,沉了一下气息开口道:“陛下这些年未曾亲政,也一向敬重主公意见,只是年龄渐长,民间亦有将主公之德行归结于陛下身上……”
他看着那坐在榻上之人抬起的眸,起身行礼道:“还望主公深思此事,以免后患。”
“云谏觉得该如何?”云珏轻声询问。
何云谏略迟疑一刻开口道:“陛下年岁已长,宜正位中宫,诞下皇嗣。”
一旦有了孩子,这位陛下也就不再需要了,一个婴儿,绝对比一个少年来的安全。
云珏手指一顿,静静看他片刻笑道:“云谏,你怕了吗?”
何云谏叹息道:“臣只是不明白,主公为何要留下他。”
养虎为患,主公这样的人本该最明白这样的事,却唯独对小皇帝例外了。
这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我自有我的原因。”云珏说道。
“还请主公明确告知,否则众臣心中难安。”何云谏执礼道。
“众臣心中难安。”云珏默念,眉目弯起笑道,“看来的确是和平太久了。”
何云谏抬头看他,一时身体僵住。
主公素来脾性极好,少有逆鳞,但若有人就此认为他心慈手软,便大错特错。
而他有如此情态时,往往便有大动。
“我有我的原因,只是如今不方便告知。”云珏轻笑,抬手让他起身道,“待到日后,你自然能够明白。”
“那陛下娶妻之事,可要提上日程?”何云谏倒不惧他,因为主公向来对事不对人。
“你们到底是谁想的馊主意?”云珏笑着看他,“若为了我将来登上高位,也该让天启皇室断子绝孙才是。”
何云谏愣了一下,觉得言之有理,转而又问:“那主公还不打算娶妻吗?”
云珏环起手臂,默默看他。
何云谏摸了一下鼻子道:“臣也不想做此保媒拉纤之事,只是主公如今已然二十有五,也该开枝散叶,留下后嗣了,只娶正妻,底下断不会有人觉得主公沉迷享乐之事。”
云珏没说话。
何云谏抬头试探问询:“主公?”
“我在想如何合理的拒绝你。”云珏开口道。
何云谏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臣斗胆问何因。”
比如身体受损,不喜女子?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家国未定,何以为家。”云珏答他。
何云谏:“……”
扯谎的实在太敷衍了。
若是江山一直未定,那岂不是……
“再五年,江山可定。”云珏说道。
何云谏怔住,抬眸看他,气息沉下,想起那时初见,少年寥落,身无分文尚且被他何家收留,却敢招募他为谋士。
那时他遥望晏平州府,说一年,可让此州听他一人号令。
何云谏与他作赌,若他能成,必鞠躬尽瘁,生死相随。
然后他做到了。
如今他说,五年,江山可定。
何云谏信他。
就像这三年兵马未动,却依旧信奉追随的将士们一样。
信这天下会属于云珏此人。
“去吧,你要的东西很快就会到了。”云珏笑道。
“是。”何云谏行礼,转身退出。
他由宫人引出殿门,却在下台阶时看到了正转过宫门朝此处行来的人。
宫门遮住了太阳斜射的光,少年抬眸望来,眉目深邃而漆黑如墨。
何云谏还记得初时见到的小皇帝,虽保有仪态,但身量过于瘦削而难掩狼狈。
可如今不过四年,那时瘦弱不足之态早已不见,从宫门阴影下踏入阳光中的少年身量挺拔,面容已现俊美精致,以玉带束起的发乌黑发亮,随步态轻轻晃动,如同泼墨,一眼看去,贵气逼人。
主公将他养得很好,又或者说太好了。
何云谏下了台阶,拱手行礼:“见过陛下。”
即便他身量略低,少年的身量也已然明显的超过他了。
指骨修长,提着弓的地方覆着时长练习的薄茧。
“平身,何先生慢走。”他的声音变了些,透着少年沉淀下的磁性与润泽,听着并无威慑。
但一个人若腹有诗书,外显的气度是很难遮掩的。
这绝不是一个时刻遭受打压的皇帝应该呈现出来的状态。
郁郁不得志者,是精神上的时刻担惊受怕与折磨,非饮食衣物能够弥补损耗,历来亡国之主早亡便有如此原因。
但小皇帝身上没有丝毫,而主公对此并非视而不见,而是培养放任,才是令何云谏不解担忧之处。
若说放任他骄狂?也该让他做些玩物丧志之事才对。
“谢陛下。”何云谏收起礼数,向宫人走去时回首看了一眼。
少年将手中提着的弓移交宫人,踏入了殿中,既不骄狂,也不藏拙。
如果不是主公就比那小皇帝大十岁,他都要怀疑那是不是主公的亲儿子,才能教成那样!
何云谏打住思维,想着主公所言,静下心出了宫。
主公自有主公的打算,只要大事能成,有些事也未必要让他们知道的详尽。
……
“陛下今日比昨日早。”云珏听闻脚步声,抬眸看见入殿的人时笑道。
“完成的比昨日快。”谢晏清早已习惯了他如此无礼,转身落座换新了数次的书桌之后,整理桌上书册道,“朕回来时见到了何云谏。”
云珏从奏疏上再度抬眸看他,轻笑道:“陛下有何发现?”
谢晏清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垂眸一瞬开口道:“云卿可想要王位?”
“嗯?什么王位?”云珏放下奏疏,好整以暇的看他。
“一字并肩王。”谢晏清答道。
他早已有此地位,只是未曾称王,封号未定。
“一字并肩,实在有些僭越。”云珏答他。
“朕给的,太师当得起。”谢晏清说道。
“称王之事既定,也不急于一时。”云珏看着他笑道,“陛下安心,臣当日许诺会保陛下性命,如今依然有效。”
“能保多久?”谢晏清坦然问他。
他知道,随着他的长大,朝中已有躁动,那些人想杀他。
他不是不能藏拙,而是藏拙已无效果,他存在即为忌惮,非藏拙可解。
何云谏已属温和一派,已有铲除之意。
“看陛下想要多久。”云珏看着他道。
谢晏清看着他,半晌后道:“待云卿日后功成,朕可昭告天下,禅位于你。”
云珏静静看他,在那眉目略有些不自在时笑道:“这可是陛下最后的底牌了,若给出,陛下可要想想自己还剩什么了。”
谢晏清自然知道,只是他的老师教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朕知道,云卿并非滥杀之人。”
“我不是,可那些臣子届时未必愿意放过你。”云珏看着他道,“陛下还需好好磨砺,方能保护好自己。”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他知道的。
他也知道,交易达成了,在天下大定之前,他仍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