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近人体极限甚至超过某种限度的训练,无异是痛苦的。

驱使鬼杀队剑士如此拼命去训练的大多数是他们的过往,家人被鬼所杀害的过往。

对于炼狱麟次郎来说,这是祖祖辈辈的规训。

对于已经离开的立花道雪来说,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挑战很有意思,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或许会努努力,真让他拼命去做,不可能。

然而仅仅是努力去做,立花道雪就修炼出了岩之呼吸,比炼狱麟次郎还要早。

立花道雪的天赋毋庸置疑,而还要在他天赋之上的继国严胜,却付出了比他还要多数倍的努力。

曾经他以为缘一已死,那样强悍的剑道天赋再没有重现世间的可能性。

可偏偏缘一没有死,还将那卓越的剑道天赋修炼成了无与伦比的呼吸剑法——可供他人修习的呼吸剑法。

呼吸剑法各有体系,都还在摸索之中,继国严胜不免想到,他的呼吸剑法,或许有战胜日之呼吸的可能性。

日出的时候,他站在空地上挥刀,等手臂沉重到再也无法抬起,他就和那些队员们一起绕着山跑,待手臂恢复了力气,腿部彻底迈不动,他又继续站在空地上挥刀。

脑海中浮现的是日之呼吸那灼烈的剑势,或者是炼狱麟次郎所展示过的炎之呼吸。

手掌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又被磨出血迹,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在他亲政后,确实懈怠了练武,多年来的锦衣玉食,或许也降低了他身体的适应能力。

他咬牙一一坚持了下来。

他只想,看看自己是否能触碰到那个可能,那个儿时就许下的志向——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武士。

日落,金光遍洒天穹,染红的云端渐渐消散,远山被暗蓝勾勒,夜幕即将降临。

空地上,继国严胜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当他抬头看见已经悬挂于天边的月影时候,脑海中突兀想起来的,再不是日之呼吸或者是炎之呼吸。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策马于月下的妻子。

那道影子在月下渐行渐远,他的心好似也被掐紧了一样,一双大手把他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他的手臂举起,日轮刀似乎染上了月色朦胧的火焰,冰冷地蔓延着,那双平静的眼眸,很适合黑夜,漫长无际而始终寂寥的黑夜。

当月之呼吸第一型挥出的时候,不远处坐在檐下的继国缘一猛地站了起来

他膝盖上的书本掉在一边,年轻的日柱看着前方的空地,表情怔愣。

鬼杀队队员们喧闹的声音似乎也在这一刻沉静了下来,夏日的夜晚,蝉鸣偶尔响起,而华美的月之呼吸落下之时,万籁俱寂。

凉风卷起严胜的发尾,他的表情很平静,好似和过去一样只是挥出了普通的一刀。

但他没有了下一步动作,而是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被破坏的地面。

此剑濯濯,如月之恒,此刀漫卷,万古长夜。

立花道雪成为岩柱花了三个月。

炼狱麟次郎是八个月。

继国严胜只用了一个半月。

一处还未被发掘的世界,为他打开了大门,长夜漫漫,如同他的剑途。

在片刻的沉默后,继国严胜再次握住刀,眉眼压下。

只是一之型,还不够。

从小练剑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其他剑士还在纠结剑型是什么的时候,继国严胜挥出了贰之型,并且在前两型的基础上,不断挥出新的剑型。

面前这片空地被摧残得惨不忍睹。

当他再也无法挥出下一型的时候,日轮刀也随之刺入地面,因为力竭,他抓着日轮刀,半跪在月下,影子拓印在地面,汗珠一滴滴坠落,消失在泥土中。

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这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但是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比起这些繁文缛节,他还有更急切的事情想要完成。

他听见身后有焦急的脚步声,也感觉到汗珠流过眼眶时候的刺痛。

但是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可以……先回去看看了。

因为透支严重,继国严胜昏迷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拜访了产屋敷主公,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鬼杀队。

他在附近的镇上买了最好的马,马具粗糙,但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身上只有一点干粮,以及一把日轮刀。

连夜奔出伯耆,直赴都城。

都城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城墙高耸,城门的卫兵在检查路引,见有人骑马而来,不由得皱起眉,抬头定睛一看,却差点吓得跪倒在地。

主君!?

继国严胜只是扫了一眼城门的卫兵,就径直进入了都城内。

他连夜赶路,抵达都城的时候,马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缓步在都城中行走。

继国严胜干脆找了个店把马卖掉,然后匆匆朝着继国府奔去。

时间还很早,都城的街道上人并不算多,但是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人口密集了。

继国府的占地面积很大,早上的时候,家臣们的车架停在指定的位置,三两家臣凑在一起打招呼,准备进入府所。

门口也有人检查他们的身份令牌。

继国严胜没有去继国府的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守门的卫兵的瞳孔紧缩,呆愣地看着穿着一身平民衣裳的主君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是他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吗?

修行呼吸法后,继国严胜的速度已经不是过去可以比拟的了,过路的仆人只觉得影子一闪,旋即是一阵风刮过,茫然抬头时候却已经看不见人了。

怎么还有人在府中乱跑?为首的管事回过神,马上震怒,定睛一看,那影子消失的方向还是主母院子,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他撒腿就跟了上去。

沉稳的继国家主,运筹帷幄的继国家主,如今像是个毛头小子一样,径直冲着主母院子而去。

立花晴执政后,就把家臣会议的时间往后挪了,早起一次两次就算了,真要天天早起那还是杀了她吧。

彼时她站在屋内整理衣袖,侍女端着一碗汤,立花夫人苦口婆心劝着:“这是安胎药,你每日操劳,还是喝点吧……”

“不好了夫人!有人闯入府中!”管事的声音远远传来。

立花晴若有所觉,侧过头去,却看见院子中站了一个人。

他风尘仆仆,发丝凌乱,乘马袴也只是平民样式,腰间佩带着一把刀,两手空空,和擅闯继国府的浪人武士没有丝毫区别,只是他的表情如遭雷击。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那张熟悉俊美的脸庞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磨砺,仍然没有丝毫的折损,他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呼吸剑士的听力也比过去要厉害,他把刚才立花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安胎药?

立花晴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直接略过了身边人,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她的长眉蹙起,不过几步之间,就把他的模样看了个清楚,她的眼眸中升起怒火,继国严胜刚开口,她拉起了他的手。

那双手掌,曾经写下了无数决定继国命运的公文,曾经策马挥刀攻城略地,如今遍布茧子伤痕,十分丑陋。

“阿晴,抱歉,我不知道……”继国严胜回过神,语无伦次,那彻夜奔走被风卷红了不知道几次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你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立花晴打断他。

她迟疑了瞬间,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温和说道:“我一点事情都没有,你先去洗漱,我现在要去书房那边,你等等我。”

“把手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吧,严胜。”

她轻声叹息。

家臣会议那边不好迟到,立花晴很快带着随侍的下人离开了,直到那身影消失,继国严胜才收回视线。

屋内,立花夫人看着这一幕,原本有些愠怒的眉眼,最后还是归为了无奈。

她也算是看着继国严胜长大的,虽然不能理解继国严胜的举动,但是她还是没有为难这个唯一的女婿。

“好了好了,快去洗漱吧,晴子没事,有事的是道雪。”立花夫人摆摆手,侧头和那端着汤碗的侍女道,“把药倒了。”

继国严胜心情沉重无比,只能垂下脑袋称是。

迅速打理好自己后,下人又端来膳食,继国严胜心不在焉,却也只能在立花夫人的注视下照做。

立花夫人没有说什么,到底不是亲历者,她说再多也不如晴子来说。

家臣会议很快就结束,立花晴这次没有留人开会,而是直接往后院去了。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严胜一年半载不回来的准备。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立花晴思忖着,还没走到后院,就看见在路上等她的继国严胜,她忍不住一愣,然后露出个笑容上前。

重新换上家主衣服的继国严胜,总算是没有一早时候的狼狈了,但是脸庞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

他手足无措,眼中暗淡,如同被雨淋湿的小狗,只能反反复复地说那几句话,说抱歉说对不起说他不该离开家里的话。

立花晴拉着他往院子走,一路走到了书房,也没有回话。

她的书房如今堆积了不少文书,分门别类,继国严胜看见时候,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月前的阿晴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压力,他骤然离开,继国的大小事务被她接下,她又是第一次怀孕,作为丈夫的他却不在身边……

那张脸庞更苍白了几分。

立花晴一转身,被他吓了一跳,心中那点微末的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拉着他坐下,无奈说道:“我真的没事,你别这样。”

一个多月前,继国严胜踏着月色离开时候,流了一次泪。

如今坐在妻子面前,他又忍不住红了眼圈,抓着立花晴的手说道:“我不走了。”

立花晴抬起纤细修长的手指擦去他眼角的水渍,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和,她没有在意严胜的这一句话,只是说道:“这孩子和寻常孩子不一样,你不用担心。”

继国严胜还想说什么,比如北巡路途辛苦,他罪该万死的话,但是立花晴温和的笑意忽然微妙起来,多年来和阿晴相处的经验让继国严胜张了张嘴,还是没说那些话。

他感觉他说出口,阿晴肯定会不高兴。

青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安,立花晴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书说:“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既然回来赶紧把这些东西看了,明天你自己去前边开会。”

“是。”继国严胜眼巴巴看着她起身出去,才扭头看向桌子上的文书。

给他一日时间,已经足够了。

立花晴让下人端来一盘水果,坐在旁边看他,又问:“你手上的伤口真的没事吗?”

继国严胜摇头:“无碍。”

有人来接替自己上班了,虽然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但立花晴也不着急,她去把继国严胜带回来的日轮刀拿了过来。

继国严胜万分紧张,生怕她伤到自己。

立花晴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端详这把日轮刀,刀身还是崭新的,但是刀柄处倒是磨损明显,显然是主人经常练习。

看不出来日轮刀和普通的刀有什么区别,立花晴掂了掂重量,不过确实比普通的刀要重一些,质量很不错的样子。

满足好奇心后,立花晴就把日轮刀放在了一边,总注意着她这处的继国严胜也总算可以安心看文书了。

很快,他就发现了些什么,抬起头,和立花晴对上视线,迟疑了一下才问:“阿晴是想继续攻打播磨吗?”

立花晴手里的竹签插着一块果子,闻言点头:“我想打到丹波去。”

严胜小心翼翼道:“细川晴元恐怕会出手。”

立花晴瞪了他一眼:“你是练刀把脑子练坏了吗?我这是为了谁!”

青年脸上一怔,数秒后,他惭愧地低下头。

“不过我也没打算这么快起兵,因幡的事情还没完呢。”立花晴把果子塞进嘴里,果子是纯甜的,没有半点酸味,她很是满意。

继国严胜皱眉,因幡怎么了,虽然因幡不安分,但那边不是还有道雪看着吗?他去鬼杀队,也只在第一天见过立花道雪。

立花晴冷哼:“他半年来不见人影,伯耆的守军都松懈成什么样子了,他现在为了赎罪,已经把因幡的智头郡打下来了。”

看这架势,估计是要把因幡灭了。

立花晴撇嘴,见继国严胜发愣,便督促他赶紧看文书。

还有很多没看完的呢。

继国严胜只好压下心中的疑虑和隐约不祥的预感,继续低头看起了文书。

立花晴把碟子里的水果留了一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值盛夏,早上还好,等到午后就会热起来了。

于是起身走了出去,吩咐下人准备午膳,正说完,一个侍女过来,说仲绣娘带日吉丸来了,问夫人今日有没有空闲。

左右现在严胜回来了,立花晴干脆让人去把日吉丸带来。

上次见日吉丸还是妹妹头,结果半个月没见,日吉丸变成了个小光头。

立花晴摸着那光溜溜的脑袋,仲绣娘解释:“天气热了,日吉丸总闷一身汗,头上也会生跳蚤,干脆把头发剪了。”

平民家的小孩经常这么做,因为物资的匮乏,很多中下层的武士乃至北边的众多武士家族都有这样的习惯,把一部分头发剃去。

发型不能说人模人样,只能说奇丑无比。

立花晴的眼皮子一跳,低头看了看日吉丸,好在小孩子剃个光头,也还是可爱的。

说了一会儿话,得知家主回来了的仲绣娘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不无担忧道:“夫人的确该好好休息。”

立花晴现在已经懒得解释肚子的崽不对劲这些话了,只是含笑点头。

其实她半点不舒服都没有,如果现在给她一支兵,她还能骑马出征。

仲绣娘走的时候,日吉丸还是端端正正地给立花晴行礼,不过他在拜别立花晴的下一句,又说了一句,拜别少主。

立花晴失笑,却在下一秒感觉到小腹传来暖洋洋的感觉,似乎肚子里的孩子也兴奋起来。

她脸上的笑意敛起,仲绣娘带着日吉丸离开后,她微微皱起眉,指尖拂过小腹,很快又起身朝着隔壁的书房去。

看严胜那脸庞瘦的样子,她严重怀疑这人在那个鬼杀队不按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