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家似乎有动作,夫人。”和室内,一个侍女奉上茶盏,弯下身时候悄声说道。

立花晴捻着毛笔,没有做出反应,只垂眼盯着桌案上的小画,纸上描摹着一池荷花,惟妙惟肖,笔法自然,可见绘画者的功底颇深。

她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搁下笔,抬起头,一双美目中水波平静,毫无起伏,侍女跪坐在面前,听见她轻缓的声音:“继续盯着。如若是为了缘一的事情,他们不会那么快动手。”

“元就快回来了吧?”

“是,估计是三天后。”

立花晴拿来镇纸压住了桌案上的纸张,然后缓缓起身,侍女也跟着起身,自发地跟在她身后。

红底织金的外袍拖曳在地上,袍上是继国家标准的菊纹样式,在勾线时候用了紫色的丝线,里面的裙子是浅黄,战国时候的衣裳衬人,勾勒着她修长纤细的身姿。

数日前,严胜接到鬼杀队来信,也离开了都城。

京都,堺幕府还在和细川高国谈判,并且派遣了不少兵卒前往淀城,看样子是要死守淀城防线。

南海道的探子来报,阿波在整顿水军,估计等天气暖了就要起兵。

她刚转出书房,过道上,一个白色布衣的小孩就朝着她飞速爬过来,几个下人在后边小碎步地追着。

“母亲……母亲……!”

小孩发出口齿不清的声音,但是嗓门很大,把声音都扯得尖利几分。

立花晴弯腰,把冲过来的月千代抱起,扭头看向跟来的下人:“少主吃东西了吗?”

下人答道:“刚用完。”

立花晴颔首,抱着月千代往他的卧室走,春寒料峭,小孩子体弱,月千代想要出去,还是得全副武装。

午间有丹波的战报传来,刚好今川家递了消息,立花晴便打算去前院书房处理。

严胜走了以后,立花晴就没把月千代当做一个真小孩看待,家臣会议常常抱着去,私底下的会议也没事把孩子往旁边一放,倒是看得家臣们紧张不已。

所有人都看见了小少主的与众不同,便对立花晴愈发信服起来。

但同时,立花晴发觉府上的一些下人似乎有异样,她没有掉以轻心,把后院的下人彻彻底底筛了一遍,发落了七八个人,才觉得稍微安心。

筛查后院的那几天,立花晴几乎没让月千代离过身。

给月千代换好厚衣服,立花晴才带着他往前院去,路上,和他说了等会要接见今川家主的事情。

月千代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回忆了一下,今川家确实是挺忠心的,至于和阿波的水军开战,他印象中没出什么岔子,估计也是大获全胜。

家主书房中,今川家主已经等待在屋内,看见立花晴抱着月千代出现,忙不迭跪拜行礼。

立花晴叫了起,旁边的随从递来了丹波传回的战报,立花晴拿过翻了一下,粗略扫一眼后就摊开某页放在桌子上,月千代抱着她的脖颈,立花晴跪坐下来时候,他就踩在她的腿上,身高刚好能看见桌案上的战报。

今川家主适时开口:“夫人,在下怀疑庆次有不臣之心。”

家臣之间的私下告发是有很大风险的,这算是内斗,历史上告发其他家臣的人基本上没落着个好下场。

立花晴抬眼看着压下脑袋的今川家主,室内落针可闻。

今川家主的呼吸几乎屏住了,自他接过父亲的家主之位以来,是第一次如此鲁莽,他手上甚至没有太确凿的证据!

近乎是赌上了整个今川家。

一滴冷汗坠在地面上。

终于,他听见了夫人温和的声音:“只是庆次?”

今川家主顿了顿,才继续说:“毛利庆次正在拉拢毛利族内其他人,虽然只和其中几人接触,但在下截获了他发往伯耆的信件。”

随从奉上一封信。

立花晴拿过,拆开一看,信上的内容只是简单的问候,还有询问九条家主,毛利家想要出资购买伯耆境内的几处矿场,九条家是否愿意割爱。

最后又是一通寒暄祝福。

整封信都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妥之处,毛利家此前也和九条家有矿场木材生意的来往。

信没问题,问题在于,这封信是毛利庆次写的。

毛利庆次的自傲不比其他人少,只是他更会掩饰,伯耆出云的生意,他鲜少是亲自写信的,往往是派遣使者或者族人去查看。

新年时,他和缘一碰了三次面。

每次都是点到为止的客气场面话,其余什么也没发生,缘一更不可能察觉到其他的,只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而后毛利庆次私底下和手下频频见面,每次都只和一两人待在书房里。

立花晴能知道那么多,还得感谢毛利庆次的夫人。

这些年无论是平日里还是新年,她都没少见这位毛利家主夫人,对这个人的印象和当年也大差不差。

心思浅薄,情绪几乎都摆在了脸上,哪怕有所长进,在立花晴看来也明显得很。

毛利庆次虽然也掌着后院,可毛利家那么一大家子人,他不可能把势力全部渗透进去的,毕竟有几房还提防着他,对着干这么多年来仍旧初心不改。

但立花晴,依靠着母亲曾经在毛利家留下的钉子,能够掌握毛利家大部分的消息。但像是毛利庆次私底下和手下说了什么,就没法探听。

望着面前的家臣,立花晴眼中笑意顿起,她放下信,说道:“今日就当你只是来府中商讨东海岸事宜的,至于毛利家,继续盯着。”

今川家主听见立花晴的话,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两分,恭声称是。

立花晴又说道:“东海那边的事情,我打算让你们家去,这些日子尽快给我一个人选。”

这次今川家主真愣住了,好悬反应过来,连忙答了是。

按道理说,上田家或许更熟悉水军事宜,但上田家现下也拿不出第二个主将。

今川家主霎时间就想起了自己弟弟,安信对于水军操练确实感兴趣,去年的时候还跟毛利元就去操练了东边的水军,回来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目光一凝,明白了立花晴的意思,这是打算派安信出去么?

可是安信也没有指挥过一军啊!

今川家主顿觉压力山大,等从书房中走出的时候,对着带了几分寒气的春风吸了好几口,才长长吐出。

然后兀自摇了摇头,罢了,回去督促一下安信才行,毛利元就也快回来了,话说居然不是派元就去么……

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今川家主离开了继国府。

书房内,立花晴还在翻看丹波的战报。

道雪回到丹波前线,也没有急着对外扩张,只是把被丹波军队反攻的地盘又抢了回来,然后加强了巡逻。

“毛利家确定会谋反吗?”立花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

月千代马上就要一岁了,口齿虽然还是模糊,可也能说个大概。

他点着脑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通话,立花晴只能勉强听出来大概的意思。

毛利家的谋反时间,月千代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知道月千代很有可能来自于未来,立花晴也没有详细询问过未来的事情,当初只是粗略问了几个问题,还都是关于她和严胜的,比如说严胜成功上洛。

她觉得提前知道未来,反而会影响当下的决策。

这次询问月千代,更像是让自己下定决心。

到底是外祖家,立花道雪或许已经不太记得清外祖的模样,立花晴这个打小就有记忆却记得清楚,那是个分外慈祥的老人,因为跟着继国一代家主打仗,身子骨早就坏了,在立花晴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

立花夫人对父亲的感情也很深。

出嫁前每年都要去外祖家也不是虚的。

立花晴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毛利家如日中天数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是毛利元就的出现让毛利庆次感觉到了危险。

还是缘一的出现给了毛利庆次不属于自己的野心。

亦或者是,这些年毛利家族做下的事情,把毛利庆次推向了一条无法回头之路,毛利族人嚣张跋扈,可不是吹的。

继国严胜和立花晴这些年来,在家臣会议上,对毛利庆次并不热络,但他们也没有对任何一位家臣格外热络。唯一一次意外还是毛利元就。

轻声感叹完,立花晴的眼眸就彻底冷下,任何威胁她地位的人,无论亲疏远近,都该死。

她勤勤恳恳地每日上下班,处理政务军报,可不是为了他人作嫁衣裳。

她怀里正仰头眼巴巴看着她的月千代马上缩起了脖子。

他还以为母亲要伤心好久呢。

这种眼神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后咂了咂嘴,那位毛利家主估计是死无全尸的了。

今川家主拜见继国夫人的事情果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倒是今川安信听说自己很有可能出任东海水军军团长的消息,激动得一夜睡不着,激动后又是忐忑不安,这些天都刻苦地恶补兵书,还和认识的武将打听指挥作战的经验。

然而这些人打的都是陆地战争,海上战争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好在,毛利元就也回到了都城。

按照惯例去了继国府汇报,发现主君大人又不在,毛利元就竟也没觉得奇怪,只可惜没和立花道雪碰上面……不过他可以去询问自己的大舅子炼狱麟次郎关于呼吸剑法的事情,这么一想,倒也能安慰自己。

不过这次汇报,毛利元就也见到了月千代,都城的传言原本是飞不到前线的,但上田经久到了摄津,把都城的传言,不管真的假的,全和毛利元就说了。

两个人原本还有些气场相冲的,上田经久一说这些神乎其神的事情,毛利元就便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无他,这也太扯淡了吧!

这谁能信!?

毛利元就觉得立花道雪那个傻大个没准真会信,毕竟立花道雪对自己外甥好得出奇了。

如今真正见到了小少主,毛利元就忍不住震惊,他在座下汇报,那些军务自然是枯燥冗长的,但小少主也不曾有半点坐不住的样子。

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

对上月千代的眼睛时候,毛利元就心中一跳,总觉得那双明明看着十分清澈的眼睛,透着些别的意思。

毛利元就还真是第一次正式见到月千代。

明明是个容貌精致可爱的孩子,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有一丝不快活。

他总不能是看不顺眼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吧!毛利元就心中一凛,暗自唾骂自己。

等摄津的军务汇报完毕,立花晴便和他说起东海水军的事情,毛利元就把刚才的思绪压下,敛眉思考夫人这是不是想调他去和阿波对战。

他倒是不怕,毕竟放在前几年他就敢说自己能够打下讚岐阿波。

“我属意今川家,不过安信阁下略差了些火候,这些日子还得麻烦你去教导一二。”立花晴的声音温和,但毛利元就却不敢掉以轻心,俯首称是。

按道理说,如果毛利元就刚从摄津回来,又被派去东海一带操练水军准备迎战阿波,心中不免会有异样,前后脚的功夫,连和家人团聚的功夫都没有。

但毛利元就巴不得再立战功,他想着,什么时候他的战功能够超过毛利大宗那些将领们加起来一起的战功,也就是他入主大宗的日子了。

听见立花晴说属意今川安信去的时候,心中有些失落,不过毛利元就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今川安信在他的指导下打败阿波水军的话,那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虽然比不过亲自指挥,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他一定会攒战功攒到打败毛利大宗所有人的!

给自己打完气的毛利元就下一秒就听见立花晴说道:“毛利府多了不少外人,这段时间你就待在都城,盯着都城防卫事宜吧。城内的守军,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毛利元就懵了一下,才意识到立花晴话里的意思。

毛利府?那肯定是大毛利家!

都城守军必须万无一失……难道是说……难道是说!

毛利庆次真是他的福星!

请,不,务必一定要谋反啊!

毛利元就整个脑袋都涨红了,语气郑重,做出忠心无比的模样:“定不负夫人所托,元就誓死捍卫继国家!”

当年从出云到都城,他就立下了取代大宗的愿望,如今居然有一条更快的道路摆在了眼前,毛利元就几乎要激动得晕过去了。

虽然他很想给毛利庆次下套让毛利庆次赶紧造反,然后他把毛利庆次一脚踹开自己当大宗家主,但——毛利元就还没想完,就听见了夫人微冷的声音:“其余的事情,我不希望看见,你明白的,元就将军。”

毛利元就浑身的热血霎时间冷透,又把脑袋磕在地上,道:“元就明白。”

“好了,今日便这样吧,你夫人还在家中等你呢。”

警告之后,立花晴的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目送毛利元就离开,她也抱着月千代站起身。

今日的事宜已经结束,可以回后院休息了。

对了,今日还算早,叫日吉丸和光秀到府上陪月千代玩吧,看月千代对这俩孩子的热情样子,估计未来也是月千代的心腹家臣。

立花晴走出门,吩咐了下人一句,下人马上领命离开。

果然,听见日吉丸和光秀要来,月千代十分高兴,抱着立花晴的脑袋一通亲,立花晴倒是嫌弃地说了一句:“真不害臊。”

月千代权当听不见,他十分珍惜幼崽时期和母亲贴贴的时间,毕竟日后要面对最多的就是父亲。

更别说他还有别的弟弟妹妹争宠。

母亲只是嘴上说说,还是很爱他的。

月千代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改变什么,但目前来看,事情的大致发展还是一样的。

他也放心许多。

都城一派风平浪静,鬼杀队气氛比起去年秋冬时候紧绷不少。

去年的食人鬼虽然数量有所增加,但是杀了之后,那一带地方就会安定下来,杀了几个食人鬼后,任务的数量也的确在减少。

但是新年后,食人鬼又增加了。

甚至出现了,一个地方冒出两个食人鬼的情况。

鬼杀队折损了一次队员后,产屋敷主公当机立断,传信让继国缘一赶回鬼杀队,和食人鬼作战多年,依靠前代家主们留下的手记和自己的经验,产屋敷主公认为这次的食人鬼增加非同寻常。

最大的可能就是,鬼舞辻无惨重新在外面活跃起来了。

先代产屋敷主公们会研究食人鬼出现的频率,借此推断鬼王的活动时间,有几任主公在位时,遇到的食人鬼极少,没了外力的干扰压迫,鬼杀队也险些分崩离析。

但不难看出,有些时间里,鬼王可能是沉睡,可能是躲在什么地方了,并没有出来活动,也没有转化新鬼。

然而,新年后发现的食人鬼数量就接近过去一整年发现的食人鬼数量了。

产屋敷主公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剑士白白送死。

他选择召回在都城的日柱大人。

并且在继国缘一回到鬼杀队后没几天,一咬牙,也给继国严胜写了信。

虽然对继国严胜的感官极其复杂,也很不希望继国严胜回到鬼杀队,但继国严胜却是实打实的除了日柱以外最强的柱。

在回到鬼杀队的几日里,继国缘一杀了两个食人鬼,第三日第四日却没有找到食人鬼的痕迹,赶往任务地点的时候扑了个空,转了一夜,只能无功折返。

第五日,继国缘一看见了回到鬼杀队的兄长大人。

他迎上去,紧张问:“兄长大人怎么来了?”

继国严胜看着缘一,又侧头看了眼熟悉的鬼杀队总部建筑,淡淡说道:“主公令我回来帮忙。”

缘一脸上紧张的神情散去些许,却看向了产屋敷宅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最近食人鬼变多了,实力似乎也有所长进,兄长大人务必小心。”

严胜皱起眉,大概是远离了家里,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过去在鬼杀队时候的不快之事。

继国缘一是唯一一个允许单独出任务的剑士。

他曾经也想单独出任务,可产屋敷主公亲自劝了他一通,见产屋敷主公如此苦口婆心,他也不好再坚持。

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追赶上日之呼吸呢?严胜握着日轮刀的手一紧,表情霎时间有些阴晴不定,但还记得缘一在旁边,勉强压下了心中的负面情绪,朝缘一颔首:“我先去休息了。”

“再见,兄长大人。”缘一连忙和他告别。

看着严胜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缘一的表情变回了和往日一样的平静无波,只是他再次看向了产屋敷宅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鬼杀队的日子需要考虑的事情变少,那么对于自身剑术的在意就会成倍增加。严胜恢复了训练,白日指导其他剑士,希望能在传授剑术的过程中有新的领悟,晚上则是和队员出发杀鬼。

基本上每次都是和其他柱结伴,然后再带着几个队员,在山林中穿梭奔波。

鎹鸦在前头带路,夜间挂刀疾行的日子,继国严胜已然习惯。

因为和其他柱的合作,面对食人鬼的胜算确实增加了,只是有时候还是会受伤。

严胜只允许自己休息几天,然后就继续训练或者是出任务。

一夜,炎柱回到鬼杀队,身负重伤,几乎整个鬼杀队都惊醒过来。

随行出任务的剑士无一生还,结伴的水柱倒是把炎柱扛了回来,只是自己的情况也很不好。

严胜当即就起身换好衣裳去查看情况了。

这时候,鬼杀队已经养了几位医师,一起住在鬼杀队总部靠西边的屋子里,剑士们受伤或者是得了别的病症都是去那边的屋子看病。

弯月挪移,将近黎明。

那边的屋子灯火通明,水柱被带去治疗了,其中一间屋子则是三个医师在极力救治炼狱麟次郎。

岩柱和风柱在外执行任务还没回来,鸣柱站在屋外的空地,来回踱步着,满脸的焦急。

这样的死伤情况,足以证明那个任务是如何的凶险了。

看见继国严胜的身影,鸣柱迎过去,主动说起了两位柱的情况,在鬼杀队中,无论是年纪还是实力,月柱大人都算是他的上级了。

严胜也蹙着眉,扭头看着屋内,空气中的血腥味挥散不去,水柱扛着炎柱一路跑回来,血迹淋了一路,隐已经去清理痕迹了。

“希望炼狱大人一切平安。”鸣柱年纪不大,对于炼狱麟次郎也是感官极好,此时脸色微白,嘴里喃喃。

具体的情况还得等水柱治疗完毕才能知道,但那一带地方,如果不派缘一去的话,就是要先搁置了。

水柱虽然是最后一位晋升的,但是实力却能在鬼杀队各柱中排到前五,产屋敷主公虽然可怜被食人鬼祸害的普通人,但他总不能让自己千辛万苦耗费时间精力以及金钱培养出来的剑士白白送死。

尤其是柱。

严胜无言,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已经六神无主的少年,只默默站在一侧,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又金日升起,里面才走出来一个医师,是负责水柱伤势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对着两位柱说道:“水柱大人的伤势要养一段时间,外伤我都处理完了,等水柱大人醒来,估计也要下午。”

言外之意是两位柱大人可以回去休息了。

鸣柱稍微松了一口气,却还忍不住看向另一间屋子,那边连灯都没有来得及熄灭。

那医师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炎柱大人伤势严重,即便救回来一条命,恐怕,恐怕也不好再握刀。”

鸣柱的瞳孔一缩,忍不住颤声道“怎么会?”昨夜的情况竟然是如此的凶险吗?

严胜在一边,心情有些复杂。

比起鸣柱这个少年,他对于战斗中的生死倒是接受良好。

在来鬼杀队前,他就是一战成名的主将,而去年他在摄津杀的人更数不胜数。

战斗,胜则生,败则死。

每次和食人鬼的战斗,他都全力以赴,只当做这次是殊死搏斗,也正因如此,他的任务都能圆满完成。

“我继续在此等待吧,你先回去休息。”继国严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这是他难得在剑士面前做出的样子。

鸣柱被他这模样吓得怔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点头,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了。

他前脚刚走,风柱和岩柱回到鬼杀队,听说如此噩耗,也急忙赶来。

听严胜说了大致的情况,两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屋子的视线都染了浓重的担忧。

岩柱要好一些,他已经经历过几次这种场面,但炎柱到底是朝夕相处多年的长辈,他心中的感伤愈发浓郁。

风柱是新收入鬼杀队的队员,对于前一批鬼杀队队员的情况只是听说,并没有真正见到当时惨淡的境况,如今目睹被自己当做前辈敬重的炎柱在屋内生死未卜,当即僵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杀鬼就是如此。”继国严胜一眼看出了风柱的不对劲,皱眉开口,“鬼不是恒定不变的,我辈的剑道亦是无穷无尽,不要因此而怀疑自己。”

“你们要做的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然后为里面的人报仇。”继国严胜抬头,看着檐下的阴影,“那个食人鬼,还没有死。”

风柱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当即羞愧难当,对继国严胜躬身:“多谢月柱大人指教。”

他是实打实被食人鬼害得家破人亡的,和食人鬼有着血海深仇,如今却因为这个事情而产生退缩的情绪,实在是……风柱咬着后槽牙,眼圈却是红了。

岩柱看了看比自己小一岁的风柱,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看向继国严胜:“月柱大人今夜要去处理那个任务吗?”

继国严胜蹙眉,摇头:“等水柱醒了再说吧,此事还要回禀主公……大概是要让缘一去的。”

岩柱挠头,那得等好几天了啊,日柱大人还在外面追杀食人鬼呢,前天才出发,据说那位置挺远的,好像在出云那边了。

产屋敷主公深谙保护好鬼杀队的有生力量,他们一族的最终目的是杀死鬼舞辻无惨,保护民众是顺带的。

他派鎹鸦去召回了鬼杀队所有在外的剑士,那个伤了炎水的食人鬼所在地就在鬼杀队不远处,一个食人鬼如此厉害,周围的食人鬼很有可能也会变化。

给他再多的钱,他也经受不起第二次剑士大量死亡的打击了。

水柱果然在傍晚前苏醒了,产屋敷主公在夫人的搀扶下,亲自来到了水柱休息的房间,其余的柱也站在房间外头的檐下,准备听水柱对于昨夜任务的汇报。

“原本的鬼,我和炎柱大人尚且可以对付,但又来了一个鬼,瞬间就把其他剑士杀死,又将炎柱大人击飞,我顾不上其他,冲过去扛起炎柱大人,直接离开了那处地方。”

“那第二个鬼外貌和人类无异,另一个鬼对其极为恭敬……我怀疑是鬼王。”

这话一出,产屋敷主公的表情剧变。

其他几位柱也是脸色各异。

继国严胜抱着刀站在人后,垂眼盯着石子路面。

“如此……辛苦你们了,”产屋敷主公沉重的叹息响起,“果真是鬼舞辻无惨的话,还是等日柱大人回来再说吧。”

只是打一照面,炎水二柱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产屋敷主公只能寄希望于往鬼杀队赶的继国缘一。

毕竟连他也不知道,这位任务从未失手的日柱大人,上限到底在哪里。

严胜站在人后,听见此话,尽管心中并不意外,可还是涌现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但是产屋敷主公说的没有错,也许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没有缘一强大。

他抿紧的唇角和往日别无二致,垂下的眼眸遮去了眼中的茫然和痛苦。

若是在家里,他还能和妻子说上几句,可这里是鬼杀队,他什么都不能说,他要遮掩自己对弟弟的嫉妒和愤恨,甚至在面对缘一的时候,缘一还能察觉到他的心情,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让他一口气噎在喉咙处不上不下。

他的剑术比起去年已经大有长进,可还是没到单独出任务的程度,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

继国严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却只以为他是因为炎水二柱的受伤而愤怒,毕竟谁会想到兄弟不睦那方面去呢?

入夜,因为鬼杀队撤销了所有的任务,继国严胜也闲了下来,坐在自己屋子,屋门敞开着,正对着外头的一轮月亮。

他的面前摆着自己的日轮刀。

半晌,他伸手,抓住了刀身,却没有拿起。

他在想,他们和缘一的距离,是否正如炎水和鬼舞辻无惨一样,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

日轮刀的刀身冰冷,他的掌心也渐渐冷却。

俊美的脸庞上没有表情,有冷风吹过,吹起他脸颊侧的碎发,高马尾安静地垂落身后,他的背脊挺直,即便是在微微前倾的情况下,也没有半分佝偻。

他忽然抬头,望着门外墙上,渺茫夜空中的一轮月亮,一部分隐匿在云中,可是云也没有完全遮蔽,反而是透着月的微光。

定定地看了片刻,继国严胜伸出另一只手,平静地抓住了自己日轮刀的刀柄,稍微用力,日轮刀出鞘,冷光照影,字痕凹槽里有残余的血垢,是他未来得及清理的。

事无定论。

严胜想道。

难道因为差距太大就放弃追逐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剑道。

停滞不前,终将倒退。

即便他一生都在追逐,谁又能说他的选择是错误的呢?

他抽出日轮刀,刀身彻底暴露在月光下,抬头望向夜空的时候,朦胧的月色似乎把院墙都摇晃得模糊。

“如果我一生都没有找到答案的话,也许就已经是答案。”他喃喃自语。

“永远追逐,永远向前,我道在我而非他人。”视线再次落在手上的日轮刀上,严胜的语气渐渐沉下。

他和风柱所说的,亦是他的所想。

剑道是无穷无尽的,他会永无休止地追逐。

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跃,为此刻的震动而屏息凝神。

“阿晴,我想,我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他会将月之呼吸,修炼到他至死那一日。

哪怕垂垂老矣,哪怕满头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