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惹出来的事情,怎么能让黑死牟先生破费呢?”女郎的语气中似有嗔怪,但是眼中的笑意再明显不过,她又看了看黑死牟的装扮,笑意更真挚几分。

黑死牟恍惚在那双温柔的眼眸中,看见了对自己的情意。

他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

好险让自己清醒了过来,暗道归根到底还是他的问题……不过赖给鬼杀队,也无妨。

黑死牟再次来到这处小楼中。

但是今夜,小楼中的装饰有了些许改动。

他看见了摆在书架上的一个相框,脑海中蓦地浮现了昨晚鬼王对他说的话。

鬼的视力太好,好到他扫了一眼就顿住了脚步,他原本不该如此明显地表达出对那张照片的在意,可是在看见那照片中人的那一刻,他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立花晴的手在拉他进入院子里时候就松开了,此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的笑意敛起。

气氛似乎出现了微妙的转变,但是立花晴很快就走了过去,将那相框取下,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然后抬头看向黑死牟,微微一笑:“黑死牟先生要看看吗?”

黑死牟沉默。

鬼舞辻无惨催促他:“你快去看看,你难道不好奇吗?”

一句话瞬间击中了黑死牟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某处,他努力让自己表情平静,佯装轻松地走了过去,立花晴便把那相框递出些许,他一垂眼,当即怔在了原地。

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下的,揽着立花晴的那个男人面容已经模糊,但是……黑死牟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夜立花晴站在楼上看见他时候,那瞬间的怔愣。

太像了……甚至连他今夜穿的这身和服,都和照片上男人的衣服相似,他心中开始后悔,早知道不该听无惨大人的话,换了这么一身衣服。

也难怪,刚才在院中时候,她的笑如此的缱绻。

面容虽然模糊,但是依稀可见那眉眼,和黑死牟还是继国严胜的时候,极为相像。

两人姿态亲密,黑死牟把视线挪开,落在了笑容嫣然的另一人身上,又是一怔。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照片中的立花晴看着十分清晰,身上多了几分青春年少的鲜活,虽然是看着镜头的,但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幸福和爱恋。

黑死牟再次好险没伸手捏碎这个相框,只能把手按在身后,声音难以维持平静:“确实……很像。”

立花晴转身把那相框放回了书架上,她并不知道这照片有问题,她看见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黑死牟眼中却能看清大半的面容。

“黑死牟先生先坐吧……想喝些什么吗?”

“……都可以。”

还是昨夜的那个位置,然而现下的黑死牟,心情极度不好,但是看见那站在柜台旁边,背对着他的身影,又生不起气来,只能恨那个相框里的男人。

脑海中的鬼王深表同情,但他只惦记蓝色彼岸花,这处地方已经被鬼杀队的人盯上了,他虽然不怕鬼杀队的人,可他也不愿意就这样随随便便出现在外面……没错。

他想着刚才黑死牟看见的那个相框里的男人,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个死人不会是你的后代吧?怎么会这么像,总不能是巧合。”

鬼舞辻无惨这话让黑死牟一怔,但是黑死牟当即就反驳了:“属下不曾有后代。”

“你没有难道别人还——”鬼舞辻无惨下意识说着,忽然猛地止住了话头,想起了一些十分不美妙的记忆。

然而这次黑死牟沉默了,他明白了鬼王的意思。

这让他的心情更坏了。

立花晴端着一个小托盘走来,看了一眼黑死牟,见他死死盯着某处,一看就又在生闷气,她弯身把一个新的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后才在他对面坐下。

“黑死牟先生昨夜有找到投宿的人家吗?我白天时候在收拾外面,没来得及去村子里看看。”她装作没发现黑死牟的异样,含笑说道。

黑死牟的注意力马上被她的话吸引而去,顿了顿,才说:“在下去了别的地方。”

他踟蹰了一下,还是想要探究那个相框里的男人的身份,便开口问:“夫人的丈夫……叫什么……在下也是第一次见到,两个人会,如此,相像。”

立花晴定定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他双手搭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发型较之四百年前没有变化,若非周围的环境,她险些以为现在还在战国时候。

她垂下眼,浓密的眼睫在白皙的肌肤上落下一片阴影,声音也轻了少许:“他姓继国。”

对面的黑死牟登时僵住了身体。

“他还在世的时候,我不曾听说有什么亲人……黑死牟先生可是认识他?”立花晴蓦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希冀。

黑死牟现在只庆幸,昨夜自己没有说自己叫继国严胜。

那算什么?连姓氏,到身形样貌,都和那个死人接近?

继国家……四百年了,居然还有人传承下来了吗?

他心中无比复杂,但看到立花晴那双带着希冀的眼眸,又斩钉截铁道:“在下是孤儿,也不曾听说过什么亲人……样貌,只是巧合罢了。”

“啊,真是抱歉,黑死牟先生。”

立花晴抱歉道,旋即又叹息:“今日那些人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身份,还有我丈夫的事情,说那个人也是继国家的后代……似乎想让我跟他们离开。”

黑死牟,包括他脑海中的鬼舞辻无惨瞬间紧张起来了。

鬼舞辻无惨在紧张产屋敷是不是发现了立花晴有培育蓝色彼岸花的能力,想要提前把这个女人带回鬼杀队。

黑死牟在紧张要是立花晴真和鬼杀队的人走了,他要怎么再见她。

“不可!”

黑死牟的声音和脑海中的鬼舞辻无惨的大喊重叠,话说出来,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剧烈,果然看见立花晴探究的眼神,迅速给自己找了借口:“那些人恐怕不怀好意,夫人还是要警惕一些。”

立花晴:“但那些人看着只是个孩子,我便说我考虑一下,如果真是我丈夫的亲人的话……我会去看看的。”

黑死牟有些焦急,脑海中的鬼舞辻无惨比他更急:“你快拦住她!!”

“在下的先祖……似乎也是姓继国,”黑死牟一咬牙,“夫人是想找到……继国的后代吗?”

“这倒不是。”然而立花晴的反应出乎了两个鬼的预料,她摇了摇脑袋,“只是好奇而已,那个自称也是继国后代的孩子,我看着和丈夫一点也不像。”

“夫人应该是被骗了。”黑死牟说道,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冷酷。

立花晴却托腮,笑道:“但倒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就是话少了些,他们上门来问什么……日之呼吸,我便说我不知道。”

日之呼吸——

黑死牟的呼吸一窒。

鬼舞辻无惨也沉默了,然后迅速切断了和黑死牟的联系,扭头去巡查其他上弦在干什么。

那个该死的男人,难道真的是缘一的后代?

黑死牟简直要维持不住表情了,只能低头拿起茶杯囫囵抿了一口,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脑海中把白天时候,发生在立花晴身边的事情梳理了一遍。先是鬼杀队的人杀鬼,损坏了她的花草,回去后那些人肯定是调查了她的身份,得知了那个该死的男人也姓继国,便起了心思,借着送赔偿的时候,带一个不知道身份的小孩子过来让她松懈,然后进行套话。

实在是可恶。

还想让她去鬼杀队!

微凉的液体进入喉咙,黑死牟激动的情绪忽地停住,他低头,看见茶杯中的液体……那是,酒?

他呆呆地放下茶杯,看向对面的女子。

立花晴刚才就喝了好几口,脸颊上有一丝绯红,如果不是他看得仔细,很难发现。

“只是浓度很低的果酒……黑死牟先生不擅长喝酒吗?”立花晴担忧。

对于食人鬼来说,这点酒液跟清水差不多,但是黑死牟坐在位置上,头顶的灯泡发出暧昧的暖黄色光芒,他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黑死牟先生……黑死牟先生?”

立花晴站起身,丝绸的裙子漾开一个漂亮的弧度,她迈步走到了黑死牟面前,黑死牟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她伸手拿过了黑死牟手中的杯子,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肌肤,黑死牟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然而立花晴却是侧头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黑死牟先生,是喝醉了吗?”

那双细白的手在眼前挥了挥。

黑死牟似乎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嗯……”

“奇怪,明明只是果酒,黑死牟先生居然不能喝酒……”她嘟囔着直起身,又走到那个柜台前,重新倒了一杯温水,等回身的时候,黑死牟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

立花晴被他吓了一跳——这是真的,手上的杯子险些没抓稳,水也荡出来许多,手臂,腰腹处的布料迅速被濡湿。

她把杯子递给了黑死牟,黑死牟默默接过,没有喝的意思,只看着她。

“我这里没有醒酒药呀……”立花晴苦恼,“客房也被堆了杂物,黑死牟先生可睡不下沙发。”

她脸上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

心里却嘀咕着也不知道严胜又脑补了什么,她只是想脏一波鬼杀队而已,刚才看他那样子,貌似六眼都要冒出来了。

这可不是她来到此处的本意。

黑死牟手上那杯酒当然是下过料的,立花晴也知道那杯酒对黑死牟没用。

但现在——他不还是一副醉酒的样子了?

立花晴演得开心,天人交战后的小脸上是五分踟蹰三分不安两分渴望,把黑死牟带去了楼上的房间。

严胜大概是太久没喝醉了,这样子压根不像是醉鬼,倒像是个呆头呆脑的年轻人。

立花晴心中思忖着,抬眼就看见黑死牟迈入自己房间的脚步略带急促。

她心情微妙。

不过很快,她就带着黑死牟去床边坐下,温声说道:“黑死牟先生先休息吧……我还要去洗漱。”

黑死牟一言不发,眼神似乎没有聚焦。

他坐在柔软的床边,卧室其实很大,正对面是一个大衣柜。

立花晴走到那衣柜前,背对着他,打开柜门,挑拣衣服。

她抱着换洗的衣服离开了卧室,旁边的浴室响起了水声。

黑死牟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也许是想看看她想做什么,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总之,他和立花晴认识的第二天,就坐在了人家的床上。

他是食人鬼,还是鬼舞辻无惨之下最强的食人鬼,怎么可能因为一杯果酒醉成这样。

上弦一有些心虚,暗自唾骂自己卑鄙。

或许他现在就该站起来,等立花晴回来后,说自己清醒了些,然后提出告辞。

他打定了主意。

等立花晴穿着单薄的睡衣回来,他的眼神瞬间涣散了。

立花晴绕到了他跟前,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自言自语道:“看来黑死牟先生今晚只能先在这里住下了……还好我的床够大呢。”

“好像没有备用的被子了……”

她又到了衣柜前,那黑色的头发被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还有一片脊背。

翻找了片刻才起身,回头看向黑死牟的时候,那灼热的视线再次消失。

“黑死牟先生还是先换下外衣吧。”

她把手乖乖搭在膝盖上的黑死牟拉起,解开了他的腰带。

黑死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当即连呼吸都没了。

这丝绸睡衣……实在太宽松了吧。

立花晴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把他的羽织褪下,挂在一边的衣架上,又去脱他第二件衣服。

等把第二件衣服脱下,立花晴就没有再继续,而是带着黑死牟去床上睡下。

如同尽职尽责的妻子,把他的衣服折叠好放在桌子上后,才拉起床头的台灯,把屋内的大灯关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躺在另一边,背对着黑死牟睡着了。

这张床可以躺下立花晴和黑死牟,但中间要留多少空间是困难的,黑死牟的手臂几乎贴在了她单薄的脊背上。

他看着昏黄的屋内,看着那个天花板,鼻尖是她卧室的清香,不,还有一丝轻微的,却足够动人心魄的暖香,自身侧飘来。

今夜似乎没有问蓝色彼岸花的事情……不过知道其他的事情,还有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已经灰败的心脏现在却有了几分惴惴,他想着她不是故意的,是他卑鄙无耻装作醉酒,上了她的床。她还如此悉心地照顾他,他实在不是光明磊落之辈。

可心里又有一丝遗憾,当黑死牟觉察那丝遗憾后,身体僵住。

无惨大人让他去勾引她,可是才第二天,他就因她心神动摇了。

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十分热心地答应他为他培育蓝色彼岸花,只希望他多来陪伴,叫她睹物思人罢了。

黑死牟越想,心中就越发煎熬。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陷入沉睡了的立花晴全然不知道他的思绪,身体不自觉地动了动,脊背贴在了黑死牟紧绷的手臂肌肉上。

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她翻了个身,彻底对着了黑死牟。

原本贴在他手臂的脊背,也换成了……黑死牟脑袋嗡嗡作响,本该死去的食人鬼身体,可耻地,出现了人类的反应。

他木然地抬手,擦去鼻下,溢出的血迹。

还惦记着不能弄脏她的被子,胡乱擦在了自己的中衣上。

他已经是食人鬼了。黑死牟心想。

人类的规矩,已经不能加在他身上,再说了,他是单身的鬼,她是死了丈夫的女郎,没什么不合礼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