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订立婚约到成婚,并没有很多记录,只有一些家臣记下这些年继国境内发生的大小事情,经济总体向上,地方骚动时常出现,然而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人津津乐道的小事。

尽管是一件小事,其背后的意义是非同一般的。

很多人认为,从那一天开始,御台所夫人才真正向世人展现自己的野心。

在此之前,要介绍一下继国严胜的继位。

和立花晴的订婚是二代家督的强迫,但那时候二代家督的身体的确是每况愈下。

继国严胜十四岁的时候,二代家督被一场疫病夺走性命。

十四岁,在战国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了。

十四岁,在后世不过是初中生的年纪。

至此,继国嫡系这一脉,在当时只剩下继国严胜一人。

严胜继位的时候,都城并不太平,毛利家刚惹出了一场杀人案,都城贵族议论纷纷,军中有传言说真正的少主其实是继国缘一,严胜谋杀缘一后才得以重回少主之位,甚至二代家督的死也是严胜所为。

不孝不悌,倘若还不能秉公持法,严胜的位置是极危险的。

多事之秋,立花家站了出来。

立花家主力挺未来女婿,家主道易亲手处置了毛利家那个犯事的年轻人,立花军中倘有一人擅传谣言,斩立决。

继国严胜是二代家督亲口亲笔认定的继承人,正统性毋庸置疑,再有异议,即为颠覆继国政权,该斩!

一人出头,马上就有其他继国家的家臣站出来,今川安信一把年纪,还是站在了继国的府所中,为年少的家督主持大局。

立花家,上田家,今川家表态,整顿军纪,最后的毛利家也只能暂时按捺下来。

这一年里,以为二代家督守孝之名,继国严胜非常沉得住气,既没有急于掌权,更没有因为二代家督的离世而表现出一丝的不安。

他十分平静地处理父亲的丧事,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伤心之态,因过度忧伤而卧病府中,但还是强撑着去翻阅政务。

一年以后,他才渐渐真正接过政务。

这风波不断的两年中,继国严胜和立花晴之间的联系并没有断开,两人之间常常互赠礼物。

都城也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说毛利家安分了一段日子后,又猖狂起来,也就立花道雪敢和毛利家的纨绔们硬碰硬,把这些人打得鼻青脸肿,久而久之,这些人就绕着立花道雪走了。

有在继国都城游历的僧人记录了不少都城街头贵族少爷互殴的事情。

在这样的纷纷扰扰中,继国严胜十六岁的时候,给立花晴送了一件特别的礼物。

这一年,毛利家的新家主给立花晴送了一大笔银子,给立花晴添妆。

毛利家太过猖獗,新家主这个举动,比起私情,更像是买命钱。

毛利家是武将出身,和立花家一样,只不过和立花家两代单传不同,毛利家子嗣兴旺,族内关系复杂,新家主有心约束估计也是无力回天。

这一笔买命钱,究竟买了谁的命,是否真的发挥了其用处,从过去的资料中只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没有确切的定论。

十年后,毛利家被清算,立花府多了一个孩子,疑似家主的遗腹子。

这个孩子日后在幕府中任职,而后去了公家,成为公卿中的一员,曾经参与晴胜将军的继位仪式。

在新家主送去添妆的后脚,严胜的礼物也送来了。

那是一把刀。

一把见过血的刀。

换做旁人,看见这把带有威慑意味的刀,恐怕已经是惴惴不安了。

当时的场景并没有记录,但是也可以推测出那把带着血污的刀落在其他妙龄少女眼中是怎么样的让人心神一震,寒光凛冽,血气煞煞,在座的和乐融融,此刻也灰飞烟灭了。

和过去那些带着温情的礼物截然不同。

立花晴在那一年也才十四五岁,美貌的少女被簇拥在中间,如同众星捧月,瞧见那把刀后,脸上笑意不减,很快就做出了她的回答。

——一张满分的答卷。

这把刀,不是威慑,不是警告,不是蛮横,不是命令,而是一句忐忑的试探。

——你愿意和我并肩,为我坐镇都城,让我南征北战吗?

立花晴的回礼,是一张地图,一张被她用朱砂描画过的地图。

她在京都的位置圈了一个红色的圈,然后等朱砂干透,作为还礼送到了继国严胜手上。

——我要和你,谋夺天下。

继国严胜并没有赤裸裸地表现自己的野心,和他本人一样,他是内敛的,即便心中有这个野望,他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但是立花晴却能从那把长刀中窥见严胜的野望,坐镇都城要做的事情是和家督一样的,严胜想要南征北战,坐镇都城的立花晴必然要学习处理政务,乃至军中事宜。

一些惜命的大名是不会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稍有不慎,打拼了半辈子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继国严胜是个例外,他不吝于身先士卒,他对武士道的情感是纯粹的,从握刀的那一刻起,严胜就许下了成为最强大武士的愿望。

那把刀包含的情感太多,众目睽睽之下,给予立花晴反应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分钟。

她给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

学术界一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严胜此举,在某种角度上,是对立花晴的承诺。

此举,自然包括在后来严胜于聘礼上再次增加以至于超出规格,以及他对立花晴的态度更加热络。

严胜是一个武士,他的内心是渴求战斗的,所以他一定会站在战场上。

在这一刻,他也不过是主君手下最尖锐的长刀,毫不留情地挥向敌人。

他将家督的权力交给立花晴,何尝不是奉立花晴为自己的主君。

7.命运的轮转

婚礼尘埃落定,都城格局再次变化。

立花道雪的身份水涨船高,彻底压制住了毛利家。

继国严胜手段狠厉地处置了几个贵族,都城一时间也安静下来,民众们对家督的大婚津津乐道,临近年关,处处张灯结彩。

其他地方的守护代也该前往都城给家督拜年了。

这一年,出云毛利家凑了一万九银,贿赂上田家。

为的是给家中三子元就谋个好前程。

这一年,大内氏内部谋反的呼声越来越高。

这一年冬天,出云某处深山老林中,被猎户收养的少年缘一,正为卖不出的鹿肉发愁。

上田家主来到继国严胜面前,举荐了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来到继国缘一面前,请他猎一头黑熊。

这一年冬天,继国严胜和立花晴商量过后,决定建立继国公学。

公学广纳天下人才,不计出身年龄,开设经籍剑术等科,只等年后正式开学。

新年平稳度过,继国严胜正式接待各旗主,谈吐气度比起二代家督更胜一筹,面对一些人的刁难也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太过火的直接处置,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继国严胜的背后,有立花家的鼎力支持,今川安信还活着,今川军也站队继国严胜,上田家作为纯臣,态度十分坚决。

比起控制舆论,兵权握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

新年后,毛利元就准备出发前往都城。

比起总是嘻嘻哈哈的立花道雪,看似沉稳实则发呆的继国缘一,脸上总是带着笑满肚子坏水的斋藤道三,毛利元就实在是个正常人。

最不正常的估计也只是身上有些自命不凡的傲气。

毛利元就是个天才,自小学东西就快,在兵法上很有天赋,本人也生的高大,一看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毛利元就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位日后的继国三战神之一不太爱写日记,但别人记录了不少他的言论,毛利元就对于自己年轻时候的傲气直言不讳。

他对自己的天分有着清晰的认知,也坚信哪怕去了那个繁华的居城,他也不弱于任何人。

如果不是继国缘一的出现,那毛利元就肯定会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武士,要是有机遇,成为青史留名的将军也未尝不可。

然而缘一的天赋实在是过分可怕,毛利元就在那个时代已经是顶尖的帅才,但单从武力值上来看,毛利元就打不过缘一。

这个是毛利元就亲口承认的,记录于《严胜公记》第二卷 。

作为缘一为数不多的朋友——估计是唯一一个,毛利元就在前往都城之前,被缘一托付了一件事情。

缘一在自己的手记中特地提起这件事情,他十分感谢毛利元就找到了兄长大人,还传递了自己的祝贺。

实际上,毛利元就私底下和立花道雪说过,他当时没敢去和继国严胜提缘一的事情。

误会就这样美丽地产生了。

缘一坚信表达了自己的祝贺后,已经和兄长大人重归于好。

毛利元就感觉到继国家的水很深,自己初来乍到,也不敢说话。

严胜则是沉浸在事业上升期,还有爱妻陪伴在侧,压根没想起来已经失踪多年,在大家看来死得不能再死的弟弟。

背负了继国缘一殷切嘱托的毛利元就一开始并没有急着去打听缘一的兄长是谁。

他虽然自傲,但不是愚蠢,来到都城的数日中,他都在观察都城的局势。

很快,他听说了继国公学的事情,从小到大,毛利元就接收到的教育一直不算太好,他很希望能够再精进自己,对那个由继国严胜主导开办的公学十分向往。

说干就干,毛利元就找了个不错的日子,去那个还没修葺完毕的公学探探风声。

继国严胜第一次见到毛利元就,场面颇为戏剧。

立花道雪一向是跳脱的性子,在公学中拉着他打架,两个人一起长大,现在严胜又娶了人家的妹妹,正是蜜月期呢,本来不太好意思对大舅哥动手,结果立花道雪梗着脖子非要打架,严胜只好从命。

从小到大,从少主到征夷大将军乃至退位,立花道雪和继国严胜的互殴中,胜率高达零。

这一次也不例外,立花道雪和严胜过招百下,败下阵来。

严胜在日记中写了那日的场面,不过十分给立花道雪面子,只说是和道雪切磋,侥幸赢了,然后发现旁边藏着个人,就点明了那人身份。

这个人就是毛利元就了。

来到公学的毛利元就乱逛,在某处院子发现两个年轻人对战,同样是武士,毛利元就当即就走不动道了,站在角落里观看,越看越兴奋,仿佛终遇知音,看得如痴如醉。

知音或许是有的。

立花道雪看见毛利元就时候十分兴奋。

兴奋到哐当一下撞在了柱子上,遂昏绝。

毛利元就十分愧疚,觉得自己不该躲闪。

虽然愧疚,毛利元就还是把立花道雪当做了莽撞的少年。

继国严胜问出了他的身份,便把他带去了开会的地方,当日在公学的还有立花晴,这也是毛利元就第一次和继国夫妻见面。

在毛利元就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纸质资料中记载,毛利元就对那日会议印象深刻。

即便对外表现沉稳恭敬,毛利元就心里还是傲慢的。

这场会议的主角是立花道雪和上田经久。

这场会议的最大获利者却是初来乍到的毛利元就。

道雪和经久的争论愈发尖锐,经久讥讽道雪,把道雪气了个够呛,我在下面听得战战兢兢,简直怀疑无法走出公学,更让我害怕的是,经久讥讽完道雪的下一句,就是举荐我。

毛利元就的反应很快,他马上就下跪叩谢。

这个时候,元就的心里还是觉得继国严胜顶多给他一个副将的位置。

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然而严胜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和毛利元就见面的短短几个小时里,严胜就完成了对元就的考察。

他将毛利元就任命为北门军团长。

日后继国家鼎鼎有名的北门军,在刚刚招募足轻完毕后,就交到了毛利元就手里。

这一批军队,从训练方式到吃穿用度,由毛利元就全权负责,这是何等可怕的信任。

继国严胜的识人能力是恐怖的,他总能把每个人安排到最合适的位置,不管这个人曾经的出身是否敏感,他觉得这个人该在这个位置,就不会吝啬权力。

斋藤道三的出身,往小了说是还俗的和尚,真要算起来,那是和美浓国众千丝万缕,但继国严胜还是默许了他的晋升。

缘一的出身同样敏感,他是具有继承权的,但严胜还是让缘一接触兵权,甚至在日后的上洛三月中,让缘一领兵坐镇京都。

这个时候的严胜已经完全具备了一个顶级主君的所有素质。

而此时此刻,被天降大馅饼差点砸晕的毛利元就,也没有辜负严胜的期望。

十几年中,毛利元就北伐播磨,东征南海道,攻下京畿半数土地,休养生息后再次出兵讨伐东海道,战功赫赫,在继国幕府众将中位列前三。

至此,毛利元就正式进入了继国家臣圈子。

他的出现是突然的,但有继国严胜的信任,还有上田家主的引导,他并没有受到太多的为难。

春天,毛利元就先训练七百人,得到继国严胜的肯定后,正式接手北门军。

也是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细川高国手下一个无名小卒决定前往继国都城,他的腿在战场上落下残疾,回乡也不过是种田,倒不如去富庶的继国搏一搏。

他的名字叫木下弥右卫门。

木下弥右卫门前往继国都城的一个月后,京都一处寺院中,刚刚还俗的法莲坊,俗名松波庄五郎,听说了继国公学的事情。

松波庄五郎原本想着在京畿经商,观望局势,如若形势不好,转而投奔父亲。

但听说了继国公学后,他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摒弃京都的人脉,不顾父亲的传信,孤身一人,改名换姓斋藤道三,前往继国都城。

木下弥右卫门希望让日子过得好一些,松波庄五郎却是实打实想要靠着自己打拼出一条青云路。

他对继国都城的局势知道的不少,他很清楚,继国严胜继位不过三年,身边能用之人很少,需要派遣心腹的时候很多,他的底子或许不够清白,但他认为,一个能成大事的主君,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叶,才干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能成大事的主君,也应该具备信任他人和被他人所信任的特质。

大概优秀的人总是互相吸引的,一个足够优秀的主君,总会吸引天下怀才不遇的人。

严胜和晴子成婚的一年内,整个继国,整个天下,暗潮涌动,命运的轨迹渐渐重合,京畿的动乱依旧,北陆道的上杉家分裂,为了关东管领的位置打得头破血流,东海道的尾张骏河甲斐,尚且没有数年后的嚣张,所有人都在观望着京畿,看细川家败走又崛起,看细川家崛起又分裂,足利幕府日渐衰弱,已成傀儡。

继国缘一还在出云当着山林中的猎户,时不时想到远在都城的家人,心中十分高兴,凭借着那幼时的回忆,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继国严胜在立花晴的支持下,开始推广自己的政策,进行小范围的改革。

二月份,继国严胜密令毛利元就率七百人,突袭赤松氏。

毛利元就初阵就以七百人大败八千人,至此,天下扬名。

木下弥右卫门一路颠簸,总算是来到了继国都城,想要找一份活计度过在都城的第一年,只是因为腿疾,面试屡屡受挫。

好在妻子阿仲找到了一份绣娘的差事,夫妇俩能够吃饱。

三月回暖,城门的难民增加,立花晴按例亲自巡视城门,在城门口附近救下因怀孕期间劳作过度而晕厥的阿仲。

阿仲,是丰臣秀吉的母亲。

秀吉幼时是晴胜将军的伴读,长大后从一介足轻做起,在讨伐北陆道和西海道中立下了不小的战功,而后又平定武田叛乱、宇喜多叛乱和朝仓叛乱,而立之年,天下太平,他交出兵权,被封关白,赐姓丰臣,辅佐晴胜将军三十年,六十三岁退休,享年八十七岁。

然而此时,秀吉还是个胚胎,随时有流产的风险。

也许是看木下弥右卫门夫妇俩可怜,也许是有别的考量,立花晴竟然让阿仲肚子里的孩子作为未来少主的伴读。

如果说毛利元就的上位还是有严胜自己的考察的,那么秀吉的起点,简直是幸运点满。

一念之差,从泥腿子出身,到少主伴读起步。

不仅仅在于木下弥右卫门,更在于立花晴。

这样的押宝,简直是玩闹一般,可偏偏秀吉真的是一位难觅的人才,甚至他的弟弟也和他一样有才干。

立花晴在自己的日记中并没有提到为什么要救下阿仲以后,还许出这样天大的好处,这也成了历史的未解之谜,但从结果上看,完全是全赢的局面。

木下弥右卫门出名的不仅仅有他秀吉父亲的身份,在现代,他的许多木头工艺品在博物馆中展览,在那个时代,茶艺大师可以名扬天下,蹴鞠高手可以名扬天下,木下弥右卫门在天下大定后,成为一代名匠。

除了精致的木头工艺品,木下弥右卫门在建筑方面的天赋也是数一数二的,曾经主持修建了诸多桥梁和水利工程,参与修建整个日本的道路系统,现如今还有许多地方路口,有着木下弥右卫门的小雕像。

如果木下弥右卫门决定回到尾张的农村老家,以秀吉的本事,日后或许还会扬名天下,但他也只能作为秀吉的父亲出现。

——而非一代名匠。

也许立花晴当日的一时兴起,也不曾想到日后会有这样的繁花盛果。

毛利元就立了大功,回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北门军军团长了。

立花道雪对毛利元就的态度热切无比,在看见毛利元就的本事后,立花道雪真心把毛利元就当表哥了。

很难想象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可以放下身段天天追在毛利元就屁股后面喊表哥。

严胜和晴子都有识人的本事,道雪则是看见一个有本事的就愿意不要脸皮地贴上去,给自家妹妹牢牢笼络住。

面子是什么?能有给妹妹套人才爽快吗?

下一个被套的是斋藤道三。

尾随毛利元就失败的立花道雪扭头看见了人群一个大光头。

立花道雪拉着大光头问他有没有看见毛利元就。

大光头觉得莫名其妙,想着立花道雪是哪个都城的贵族少爷,随便敷衍了几句。

这么几句话,立花道雪就听出来大光头是京畿人。

虽然被敷衍了,但立花道雪还是认为大光头是个有本事的人。

好好培养又能给妹妹用呢!

斋藤道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了立花道雪。

不过在得知立花道雪的身份后,他也很高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