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料未及而毫无粉饰的一个回答,将裴枝和钉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算什么?他的心脏砰砰乱跳。虽然之前有过直觉和交锋,但被一个这样的男人当面说出口想要他,比起被冒犯,裴枝和首先感到的还是羞耻。

这个人身上荷尔蒙过剩,雄性气息足够成为人类领地里的王让任何人都俯首称臣——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但裴枝和不行,因为他见过月亮的清辉也沐浴过太阳的照耀,他的生命里,太阳、月亮,都已经被另一个人捷足先登。

更何况,他怎么敢的?明明自己都还和埃莉诺夫人纠缠不清,怎么,在富婆身上丢掉的男性尊严,要通过捅另一个男人的屁股来找回吗!!!

“你、你小心我让你身败名裂。”裴枝和恶向胆边生,恶声恶气地说!

周阎浮不懂他这什么反应,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把我逼急了,我就说你仗着把持阿伯瑞斯基金会对成员考察期内暗示潜规则、钱色交易,再写一封匿名信给埃莉诺夫人,告诉她她的男宠在外面管不好那根东西!再联系卢锡安,告诉他只要把你那根东西剁了,他就可以在埃莉诺夫人面前平步青云。”

裴枝和一口气不带结巴地说完,深深舒了口气,目光坚定:“就是这样!”

周阎浮:“……”

从他流畅的程度来看,这套组合拳已经在他内心琢磨已久,就等放招的那一天了。

周阎浮赞许地点点头:“不错,还会找利害关系,借刀杀人。”

“不过,”他略停顿:“谁是谁的男宠?埃莉诺夫人,恐怕跟我是两个辈分吧。”

“这有什么的。”裴枝和一副很见过世面的样子,“你不知道中国话,舍得一身剐,干把皇帝拉下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舍才有得。何况我看夫人也是风韵犹存。”

不对。这句不对。

裴枝和改口,吐字标准:“我看埃莉诺夫人也是风姿绰约,你不亏。”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谈判彻底破裂,裴枝和没什么再留的理由,起身要走。只不过大衣还没从椅背上拎起,他的胳膊就先被周阎浮拉住了。

“你对别人的事倒很看得开。”周阎浮眯了眯眼:“怎么对自己这么不宽容?”

上辈子,裴枝和被他继父和母亲联合亲手送到了他床上,拳打脚踢,口吐秽语,以死相逼。即使两人慢慢熟悉起来后,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也冷若冰霜,不知情不解趣,看他像看空气。对他狠,裴枝和对自己也狠,不好好吃饭,不笑,不晒太阳,像行尸走肉,最喜欢做的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那首该死的巴赫。

周阎浮不是没烦过,既然他对白月光这么念念不忘,不如就绑了送过来。也出于恶趣味,特意带他去有商陆出席的宴会。本想看两人相见叙旧的好戏码,可惜临到头,周阎浮自己匆匆改了主意,烟头一捻,将人粗暴地掳到房间里,占有了个昏天黑地。

“什么?我对自己最宽容了。”裴枝和嘴硬道。

“记住你自己这句话。”周阎浮深深地看着他,接着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另外,我和夫人很清白。”

“是吗,”裴枝和反唇相讥,咄咄逼人:“那为什么那天夫人会出现在柏林?”

继而冷哼一声:“我知道你要面子,理解。但自欺欺人就大可不必了。”

周阎浮装失忆:“哪天?我怎么不记得?”

裴枝和生平最恨装糊涂,当即气焰三丈高,一副抓奸抓到的气势:“那天表演过后,你不是跟她在皇家福德酒店?我都看到了!”

“你怎么会看到?”

呵呵。哑口无言了吧。裴枝和冷笑一声:“当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周阎浮不装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线的沉里有一股缱绻:“去那里干什么?”

“……”

“我不是告诉你,那里很危险?你就不怕有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绑架你?”

裴枝和被他问躁了,衣服底下蓬勃地冒着热气,害得他抓住领口抖了抖:“去找酒喝。”

怪他这件T款式这么宽松,随便一拎就荡开来,更衬得他身体清瘦漂亮。喝露水长大的。

“那家马提尼一般,你这么念念不忘,他听了心里会高兴的。”

谁念念不忘了……裴枝和心想这果然是贵妇调教出来的男人,字字句句都很会调情。他才不吃这套!裴枝和仓皇起来,肘里挽着的大衣丝丝发沉,忙不迭说:“我没兴趣,我得走了。”

“你看上去不太适合走到街上。”

也许是他的T恤太白了,才显得人这么粉。

“胡说八道。”裴枝和被他抓住了胳膊,愠怒,挣了一下没能挣动。这人手跟铁钳似的,感觉能随随便便把他脖子扭断。

“放手。”

然而他的嘴硬随着周阎浮将他强行推到镜前而告终了。

宽大高清的落地穿衣镜前,一幅桃花映雪的胜景。裴枝和瓷白的脸上,眼眶薄红,鼻尖微红,耳廓点染红,一双紧抿了无话的唇——红得漂亮。

周阎浮的沉声里带了丝哑,带了丝叹息:“你这样,会被人关进小黑屋的。”

裴枝和心脏哆嗦了一下,不敢再看镜中。

不站一起不知道,原来他比他高大这么多,胸膛宽阔胜过他肩,扭送着他的双臂即使在薄毛衣下也能描出肌肉的紧实轮廓。裴枝和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从身体上也能看出权力感。他只是随便靠近,空气里就写满了名为“势在必得”四个字。

“真下药了?”周阎浮似真似假地问,眉眼里多了份认真。“除了你和你妈,还有谁接触过这些食物?还是说,就是你妈妈苏慧珍下的药?”

这显然不是什么要取人性命的药,而是助情助兴。也许,他小看了这女人的决心。虽然他本就要利用她的决心。

但话说回来,他也动了筷子,怎么就没事?

裴枝和张唇想解释,但却骤然没声了,因为周阎浮的手掌,强势地插入了他的颈侧。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感受着贴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滚烫火热的大手,又傻傻地看着镜子,从视觉里双重确认了这件事——

周阎浮的掌心,确确实实正贴在他的脖子上。握着,拢着,有力的指头微微下压。

一阵羽毛挑逗般的战栗窜过了裴枝和的四肢百骸,让他狠狠地、明显地抖了一下。

裴枝和:这么敏感???

周阎浮:还是这么敏感。

周阎浮努力屏蔽掉这一瞬间袭来的铺天盖地的熟悉和诱惑,以完全不藏私心的专注,克制住摩挲抚摸的习惯,单纯地去感受他细腻光滑皮肤下的脉搏。

没错了,脉跳快,体温高,再看镜中,瞳孔扩散,呼吸急促,双颊干燥——

“你被下药了。”周阎浮面色如常撤走手,“告诉我,还有哪里不舒服?”

脖子上忽然凉飕飕的。初秋的凉意在这寂静的庄园、渐晚的黄昏下攀上了裴枝和的脖颈,比起刚刚的灼热和贴合来,他凉得有一丝不太习惯。

“没有。”裴枝和努力镇定,“是因为海参和鱼翅……壮阳。”

周阎浮愣了一下:“无稽之谈。”

“真的。”裴枝和坦然得很,“你不知道中国足球队最爱吃这个补身体了吗?”

周阎浮:“……”

周阎浮:“难怪。”

见裴枝和神情不掺假,对答也流畅,他心头预警稍缓,却下意识地搓了搓指腹。接着眸色一沉,当机立断再次把手贴上了裴枝和脖子,快得不给自己迟疑时间。

“再确认一次。”

“别动。”

那股舒服的温度回来了。

裴枝和连吞咽也不敢,乖乖站定了没动,浑身皮肤却如有蚁行,目光偏开去。

煎熬着。

周阎浮镇定下来,看向镜子。他这个莫名被命运选中了的人,被冥河挡住、被死神拒绝摆渡的该死之人,沾染着地狱与死亡的气息,身影阴凉地披在这个人世间脆弱漂亮的瓷瓶冰花之上,既像是扼住了他,又像是,要拖他入怀。

“真没药?怎么脉搏越跳越快了?”周阎浮高大的半身俯下,吐息在裴枝和耳廓,不似刚刚事态危机,反有了一丝从容余裕,“再说,我怎么没事。”

裴枝和喉结滚了滚:“我怎么知道。”

“还是说,你自己偷偷吃了药?”周阎浮慢条斯理,藏了一丝笑:“枝和小姐太客气了,下次不必吃了药才来见我。”

“……”

裴枝和本来就又热又躁,被他一摸脖子,半边身子软了一半,听他这么调戏,另半边也同时软了。又觉得没道理,恼怒得很,着急得很,眼圈更见红,咬咬唇,不言不语地转了下脖子想躲。

没躲成,反变成在周阎浮指尖掌心摩挲。

丝绒般细腻无匹的触感过电般从指尖连接到尾椎,迅疾凶猛,让周阎浮当场变了脸色。

他的前半生,在那宗教氛围浓郁的街区、在收养他的那户人家的带领下,追随着沙漠教父们的修行,过着简朴而断绝欲望的生活。在被埃莉诺·拉文内尔带回巴黎前,周阎浮从不知男人可以并且应当自我纾解。他向来靠诵读科普特语经文来转移注意力。

到了巴黎,他被安排进仅有男生就读的公学。夜晚,在舍监昏昏欲睡时,寝室开始充满情色意味地活跃起来。或朗读艳文小说,或写露骨的情书,或口若悬河地谈论自己的经历。周阎浮在盥洗室碰到过下身紧紧贴在一起玩闹的男同学,对他的冲击不斥于看到世界末日。

如果有人跟他说,有一天你会耽于欲,沉溺于一个男人的身体中,对于取悦他这件事孜孜不倦,对于开发他这件事比当初创建Arco还要废寝忘食,他只会冷冷回复一个无稽之谈,然后一枪崩了他。

但现实是,上辈子的他对他,是不眠不休。

周阎浮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退开一步,身体前倾,仿佛要越过桌子拿什么东西般。腰上的伤口顶上桌角,痛得他浑身肌肉收紧。

他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深呼吸,拿起了盘子里的一个什么。

裴枝和一看,是个松果。

摆在盘子里装饰用的。

“路上玩。”周阎浮把松果放在他掌心,英俊的脸有些苍白,但神态散漫:“那天表演结束没去给你献花,有我的原因,不是因为夫人。”

所以,这个男人临告别前,居然送了他一个松果。干燥、轻盈、散发着木香。

裴枝和觉得好莫名,更莫名的是,他居然乖乖拿着这个松果回了家。东西放在他大衣口袋里,手一伸就碰到。载他回家的车和司机都是周阎浮安排的,在暮色降下来的巴黎街头兜兜转转,裴枝和指尖便一直触玩着这个松果。眼底有的,都不是街景。

都忘记问问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他气色看着不如之前好。

苏慧珍一直在他公寓里等待——为了跟周阎浮攀关系,她已经把伯爵忘了。见裴枝和两手空着回来,她双目放光:“学聪明了?”

“什么?”

“知道把餐具留在那边,好有个由头再来往。”

裴枝和拍了一下脑袋,又解嘲道:“不值钱的东西,谁会惦记。”

“所以一旦惦记了,就更证明你们哪个心里有对方。人跟人的来往,越是小事越是有滋味,大事是拿来定终身的。”

裴枝和头一次对他母亲刮目相看。原来她搞定那么多男人真不是凭运气——更证明了搞定男人没用了,否则还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想多了,”裴枝和平静地对苏慧珍撒了个谎,“我今天跟他谈了债务问题,想把我自己送给他。”

“他怎么说?”苏慧珍急道。

裴枝和面无表情,心里却有显然的一声咯噔。一种名为母爱的信仰,成为他缺爱的半生中难得笃定的大陆架,随着苏慧珍这一问而有了裂缝。

比起他把自己出卖这件事,她更关心的是买家是否感兴趣。

“他对我没兴趣。”裴枝和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已经脱了衣服,他对我视而不见,骂我污染了他眼睛,让我滚。还说如果再去骚扰他,他就让我身败名裂。”

苏慧珍瞠目结舌。母子共荣,这些话像响亮的耳光,一记又一记扇在了她脸上,让她火辣辣地疼,眼泪珠子也滚了出来:“苍天啊,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人!没天理,老天你真是没天理,我儿子光风霁月清清白白,你让他受这种侮辱……”

她抱住裴枝和,结结实实痛哭了一场。

裴枝和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有一股木然,也有股庆幸。

他没想到,送走苏慧珍的两天后,古堡里传来消息,他母亲自杀了。

裴枝和接到电话,大脑一片空白,管家说正送医院抢救,人还没清醒。老伯爵因为打击过大,也进了医院,整个瓦尔蒙家是乱成一锅粥了,得他这个外姓子来主持局面。

瓦尔蒙伯爵早年曾有过一个妻子,并育有一儿一女,但在他后半生,三人竟相继离世。瓦尔蒙家族人丁凋零,坊间都说是否祖上中了诅咒。苏慧珍嫁过去前也听过,但她只迷信香港的鬼神,不迷信欧洲的,就算欧洲有,她也相信香港的更厉害点,肯定会保佑她这么虔心的。

管家在电话里道,苏慧珍是割了腕,泡在浴缸里。可怜老伯爵本来要去跟她洗个鸳鸯浴,一看满地血水,吓得当场脚底一滑。也是他命大,挣扎着爬到坐便器前,拉响了警报。若非如此,可就是两条命连着去了。

艾丽陪他从巴黎赶过去。路上,裴枝和一直将脸埋在手心,一言不发。

“她恨我。”下车前,看着这座连带着绵延不绝的葡萄园的古堡,裴枝和说了这句话。

艾丽不懂。她家庭合睦,女高音唱的好好的说不唱就不唱了,家里也没人反对。天下哪有恨子女的母亲?何况哪有恨着恨着,自己先自杀的?这恨海情天的风味,彼此依赖又彼此怨恨的亲子关系,不好懂。

管家不明白为何他到了不先去医院,更诡异的是,他来了一趟古堡,只为了取一袋珠宝。

那些璀璨的宝石项链,几克拉几克拉的,都被一股脑装进帆布袋里,拎在手上,走路叮当响,但听着跟塑料也差不多。到了病房,苏慧珍还没醒,裴枝和听医生讲了遍经过。失血过多,凶险得很,现在命是抢回来了,但不能再刺激。

又委婉地问,是否知道他母亲看心理医生的事?裴枝和摇头,饶是很精致利己主义的法国人,看他的目光也带上些责备了。

面对那些病例和面单,裴枝和无话可说。苏慧珍法语刚学着,英语不算太纯熟,但大概是刚到法国起,她就在找医生了。不知道隔着语言和人种,她的不忿、偏执能否被读懂?

裴枝和先去探望了伯爵。他还没醒,如此有福气,能在这混乱纷争中睡着躲过。

回到苏慧珍的病房,裴枝和默默守到了傍晚。

苏慧珍醒来时,窗外晚霞旖旎,人间感很强,让她当即淌了泪。

不过她演电影时眼泪就是说来就来的,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拿了影后桂冠。

裴枝和把装着珠宝的帆布袋的抽绳抽开,将里头的手链、项链、戒指、腕表,一串串地拎出来,放在她的枕边。珠宝无香,正如做着这些事的裴枝和,冷着,抿着嘴,面无表情。

苏慧珍将脸歪向另一边,不看他。

“说你爱这些吧,你肯去死。说你不爱吧,你又真的为了它们去死。”裴枝和居高临下地开口。

苏慧珍的卷发与一旁的蓝宝石粉钻绕在一起,又与病房形成了滑稽的对比。她紧闭双眸:“你也巴不得我就这么死了吧。”

“为什么呢,妈妈。”裴枝和淡淡地问:“是因为你活着,会让我做一些不情愿的事吗?”

苏慧珍气喘吁吁:“你讲话要凭良心,裴枝和……妈咪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一走了之,不拖累你,你还要我怎样?没死成,你怪我?”她猛地扭过头,眼眶灼红地盯着裴枝和,一口气几乎没上来。

“没死成,你怪我”,这厉鬼诛心般的六个字把艾丽骇也骇死了。这病房没她的立足之地,她默默地掩门而去。

清官难断家务事。艾丽坐到长椅上,仰头靠上墙壁,搓着指头,想找烟抽。她是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令苏慧珍这样世俗的人竟寻了短见。俗人往往更有生命力,还有无穷的战斗力。跟这样的妈缠斗,可能是裴枝和当天才的劫。

裴枝和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你爸爸已经去了。”苏慧珍躺着,眼泪倒流进鼻腔里,清鼻涕又从中流出来,“我一直没告诉你,裴家人也瞒着,刻意不让你回去奔丧。你知不知道你还能这么天真地拉琴,背后是多少人的默契?象牙塔,是象牙雕的!小枝!不是随随便便不值一提的便宜东西!”

裴枝和一直有些游离在外的态度,随着这个消息而完全地呆滞住。

“裴家人狠心啊,不让你回去奔丧,让你永远不孝,让你爸爸含恨九泉!他心里最有你,裴志朗那几个扑街货,当他给裴家捐精借种,只有你,只有你,他才当是亲生的。他常常和我说,未来一切了解,我们三个要好好过活,你的姓,要改回‘连’,你明不明?枝和这个名字,本就是为了‘连’这个姓起的。”

裴枝和无法想象他父亲去世的事实。一年前,他在裴家的集团里斗争失败,被扫出董事会,从那以后就形同于裴家的边角料,每日被圈禁着喝喝酒,打打高尔夫,逢外应酬时出来当个点缀。他父亲是小富出生,家里也是有点基业的,裴枝和原本想,再怎么惨淡,他经营那些应该也能有点盼头。没想到,居然积郁成疾就这么去了。

他父亲是个人渣懦夫不假,但自诩真爱苏慧珍。裴枝和还觉得奇怪呢,怎么她和伯爵成婚时,他竟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想来……他早就走了。

苏慧珍突然从床上起来,发了疯一样将包扎好的手腕往床沿猛撞:“我是该死!是该死了!”

血很快洇出纱布,裴枝和愣着,过了数秒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去。他如此视手如命的人,竟没多想没犹豫,将自己的手垫了下去。苏慧珍疯子一样的力气,然而这一记狠砸后,迎来的不是钻心的痛,而是一声闷哼。

裴枝和的手背骨撞到床沿,震得他整根手腕发麻。

苏慧珍的眼泪吓止了:“小枝!”

裴枝和托住了自己的手腕:“没事。”

又轻声补上了一句:“骨头没这么脆弱。”

苏慧珍嚎啕大哭:“我想给你挣一个好出身啊!怎么就这么难!我想给你找个依靠……”

裴枝和半跪在床前,看着听着这一切,思绪很远很远了。他后悔那时去片场探班,怎么没有好好和商陆讨教一下如何辨别演技呢?

人在戏中,人戏合一。他母亲拿影后桂冠那年,颁奖词是这么写的。

那当然是他出生前的荣誉了,他长大、读书,总要有一个人崇拜的。小孩子不可以没有一个崇拜的对象。父亲如此不堪,他遂看了数遍那一年苏慧珍登台领奖的录像带。小时候,他把苏慧珍当英雄,像一个没有阿贝贝的小孩卷了一件破衣服当阿贝贝,时间长了,竟作真。

裴枝和闭上眼,抬起那只手,轻而又轻,略带一丝发抖地抚了抚苏慧珍掺了两根白发的长发。

“我去挣。”

苏慧珍一把抓住了他的衬衣,泪眼婆娑:“你上哪里去挣?”

裴枝和背对着她,仅扭过半张脸,居高临下而面无表情:“难道,你还不够给我指明吗?”

-

离开医院前,裴枝和去献了个血,刚好抵掉抢救苏慧珍输入的。

艾丽一直陪着他,那血袋渐渐鼓起,浓郁的暗红色,看得她心脏狂跳。血有多稠红,裴枝和就有多苍白。抽完,他在针孔处压着棉棒,听艾丽支吾着说:“要不要,跟商陆说一下?”

裴枝和一丝犹豫也没有:“不要。”

“就算是朋友……”艾丽皱眉。

“你见过只给人不断添麻烦添麻烦的朋友吗?”裴枝和起身,黑色西服披在肩上,从衣袖底下露出的那截手臂苍白,静脉颜色也很淡。

“艾丽,我对他,做不到这么理所当然的,因为知道他对我没所图,我什么也奉献不了他。”

外面刮风又下雨,仿佛刚刚的霞丽是开玩笑。

裴枝和连夜返回巴黎。雨势如注,在车窗玻璃上飞掠而过。窗外的原野,河流,城堡,一切在天光下美好的都消失不见。裴枝和托着腮打盹,做了个短梦。梦到他父亲。

那次吃生蚝吃成那样,父亲抽打他不留情面,过后,把他偷偷叫进书房,给他拿碘伏涂涂抹抹,像小时候那样。

父母是双面人的小孩,无法顺利长大。裴枝和从小生活在父亲的阴阳两面中,当着裴家主母和正统少爷小姐,他严厉、冷漠,厌恶他,嘲讽他,出卖他,打压他,作弄他;只剩下父子两个时,又如此温情,和煦,手心塞糕点,天热请吃冰,冲他笑。

裴枝和就这样在阴晴反复中,仅仅只将身体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恨也恨不彻底,爱也爱不彻底,信无法信彻底,不信也不能不信到底。

醒来时列车上的人已十之九空,裴枝和手挽西服下车,在一旁商店里随便买了把一次性的透明雨伞。

也不知道路人为什么要奇怪地打量他。

他打了辆车,司机问去哪,他想了又想,才蹦出一个酒店的名字。

雨下得很大很大。

迪拜。

某民居三层别墅,十几架红外狙击枪瞄点的中心,一张谈判桌分隔南北。

隔着谈判桌的双方,穿的都不是正经商业谈判的模样,一方穿迷彩作战服,衣服看上去有三五个月没洗了,发沉的污点不知是血还是尼,没蒙面,鹰钩鼻,大方额,厚嘴唇,红脸膛,灰色的眼睛射出严防死守。

而另一边的男人仅看身材要比他高大结实许多,高筒靴紧紧束着工装裤,黑色半袖紧身衣下肱二头肌爆出,一手戴作战用半指手套,另一手则是标志性的、从不摘下的黑色真丝全手套。

他的面相倒是比身体看上去老很多,日本式的半长头发花白,两个嘴角囊袋说明他性格不好惹,灰蓝色的瞳孔倒是十分锐利,如真正的鹰。

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双方节奏。武装头目比了下手,表达出通情达理:“高桥先生请。”

他身后高大而块垒分明、戴着口罩与通讯器的保镖,将手机递了过去。

这是一通从巴黎打过来的电话。高桥先生静默听着,脸色罕见地微微变了。

“让他进去。”他说了句极标准的法语,是命令,很严厉。

挂了电话,他甚至有了一丝暴躁,眉心皱起来的模样让人猜测他年轻时肯定相貌很好。

由于长期的内战与武装割据,按国际条例,S国的石油一直处于严禁交易状态,换句话说,谁能把石油走私出去,换成钱,谁就能当王。

这里的每一处石油矿区都属于某一方武装势力,能进行原油走私的人不少,但随着大国和联合国的监禁越来越严格,到了比拼真正能耐的时候了。

过去三个月,已经有连续五艘油轮在海上被截获,或者在进港时被埋伏,几股势力都不得不因此停火,乃至直接被火并销号。

S国这支武装势力的头目,通过背后大财团的搭线,搭上了大名鼎鼎的Arco。只要能在这种僵局中先把石油换成美元,他就能一举结束内战。

他有把握,今天能在谈判桌上拿下这笔生意。

假如拿不下,那就,让狙击枪拿下。

等高桥打完了这通简短的电话,S国武装头目哈默再度开口,带着胸有成竹的风度:“我想高桥先生——”

对面的高桥心不在焉,继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吓一跳的举动——他站起了身。

咔的数声,屋内的保镖瞬时拔枪拉保险,与此同时,十几支狙击枪的红外光线立刻聚集到了高桥一人身上,闪烁不停。

高桥哼笑一息,临危而无任何惧色,淡定地俯下身来,抄起万宝路烟盒,从里面取出了一支烟和打火机。

“怎么,”他把烟塞进嘴角,眯了眯眼:“哈默先生的意思是,要么订单留下,要么命留下?”

他讲话、做派毫无老相,反而都是年轻人的倜傥、凌厉。

“高桥先生应该早就想到。”哈默自己也拔出了枪,逼视着他,怒吼:“这场战争该结束了!!”

高桥吁了口烟,将烟取下掐在指尖,安静了一会儿:“想法不错,但走错路了。”

他说完即转身,哪管身后枪林弹雨或狙击枪爆头?砰砰两声枪响,一死,正中眉心;一伤,爆破胳膊。枪脱手,哈默惨叫捂住伤口。

至于停在高桥身上的那十几支红外线,则统一消失了。

保镖通讯器内,清一色的:“clear.”

高桥已经走到了门口,掸了掸烟灰:“S国的战争结不结束,要问你背后的国家。

“留他一条命。清扫干净。”

军用吉普车停在门口,高桥上车,拉门,摘下头套,露出一张顶级雕塑感的年轻脸:“去机场。”

涂装低调的湾流停于私人航站楼,机组早已得令做好了起飞准备,周阎浮登机后,塔台立刻放行。

五千多公里,从迪拜飞巴黎的极限是五小时落地。飞行平稳后,周阎浮回拨了一个电话。

“他进去了吗?”

“没有,路易先生。”

酒店礼宾望了眼黑色雨幕中的人,纤细的一抹白,雨太大,透明伞形同虚设,只是给他增添了一丝幽灵般的气息。

这是封闭管理的会员籍俱乐部,入住要提前预约,谢绝一切访客,除非是客人预先邀请并在礼宾处登记。

裴枝和下了出租车就在门口站着。要不是上次送他回家的司机从这里开车出来,他站上一夜也不会有人来过问。

“把电话给他。”周阎浮挂上蓝牙耳机,脱了上衣和右边手套,叫来医生换药。

裴枝和转过脸看人的动作有些许机械。是冻僵了。难怪路人都奇怪地看他,因为他挽着外套却不穿,只着单衣。

递过来的手机一时没被接,上面落下雨点。

过了会儿,裴枝和接过,贴上耳朵。

周阎浮从呼吸中判断出他接了电话,虽然气息很微弱。

“为什么不进去?”他沉着声问,但不凶,仔细分辨的话,居然还有一丝温柔。

裴枝和没有马上反应出是他,接了雨水的睫毛眨了眨,觉得眼眶涩涩的。

“周先生,我们谈谈。”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一丝软和。

“你先进去。”

“我没有身份,就不进去。”

正在小心替他处理伤口的医生,明显感到了他腹部的发紧。

喉结滚了滚,咽下了此刻心里与腹下的种种所有,周阎浮眼神微眯,竭力平静——甚至显得有一丝冷淡地问:“你想要什么身份?”

“周先生呢,想给我什么身份?”

周阎浮闭上眼,寸寸肌肉放松在他的呼吸里、嗓音里。

他没有回答,而是说:“我没有逼你。”

“是我自愿的。”

“我也没有设计。”

“是命运使然。”

“假如你心里不快乐,立刻挂断电话,我不计较。”

“周先生太不可一世了,”裴枝和捏紧了手机,根根指骨泛白,“既要人自愿,还要人快乐吗?我如果现在就感到快乐,是不是也太下贱?”

作为伤号,他深呼吸的频率未免有点过多,鼻息也有点过快。

医生以为他紧张,打手势示意他放松。

也是奇怪,之前缝合都不用打麻药的人……

周阎浮大手一抬,摘掉了耳机,换回手机听筒。

受不了。他的声音这么近、这么逼真地入耳,垫着沙沙的雨声,简直像一根羽毛,挠过他本就是为他再跳一遍的心瓣。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那就将来再让你快乐。现在,你可以听话进去了?”

“什么身份?”裴枝和再问了一遍,有绷到极致咄咄逼人意味。

他这样的人,纵使出卖自己,也要唯一。假如他手里藏品无数,也要扫清仓库,空席以待。

“路易·拉文内尔,唯一的身边人的身份。”周阎浮的声线平静无澜,喉结未敢吞咽。

“不够!”裴枝和唇缝里有雨水的潮湿腥味,还有自己眼泪的滚烫苦涩。“你有很多个身份,很多个名字。”

周阎浮抬了抬两指,药才换了一半,医护却悉数退下。

满室寂静,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离所有神明最近的地方。

“不管是路易·拉文内尔,还是周阎浮,上山彻,所有已经有的,未来还会有的身份中,你,裴枝和,都是我身边的唯一人。”

裴枝和浑身的力气骤然泄了,西服掉到地上。

不是目的达成,而是命运的风裹挟他孤影单只,到了这个离他如此遥远的男人的门前、座下。

隔着沙沙的雨声、卫星通讯及裴枝和的安静,周阎浮无声勾了勾唇,一向如鹰般锐利的双眼,在眉骨投下的暗影中垂下。

有一个问题,上一辈子他没能有机会问,这辈子也没有问——

那我呢?

我是不是你裴枝和唯一的身边人?

也许是的,只不过同床异梦,他在梦里也想他,而裴枝和的梦里,却自始至终另有他想。

礼宾撑了许久的大黑伞,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盖过了裴枝和的头顶。

雨声一下子气势澎湃起来,从沙沙,到哗哗。

“!——”

几声兵荒马乱,中文法语都有,让周阎浮从靠着沙发靠背的姿势坐直。

听上去,像是他突然晕倒了,酒店正在安排人手抬他

裴枝和还死捏着手机不放,惹得礼宾都无法汇报。

“周阎浮。”

裴枝和的手已经冰得厉害、抖得厉害。

“我脱光衣服等你。”

作者有话说:

礼宾:…………

周阎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