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森死了?

那个在他和周阎浮接吻时局促得无处安放双手,尴尬得说“Hi”的埃尔森?

那个自称跟杰森·斯坦森长得像的埃尔森,略带腼腆,只有酒后才会健谈的埃尔森——

死了?

帕克总开玩笑,因为埃尔森胆子小、心细,所以才每次都派他先潜入。但不要小瞧了他,他可是柔道大师、电子专家,善于绘制各类地图。他们那次潜入埃夫根尼别墅的行动,先头情报就是埃尔森摸透的。

裴枝和僵着身体,眼睛也不会眨,咧了裂嘴,半笑着说:“不会吧?”

他的大脑命令他将之处理为整蛊。

周阎浮用力而不住地抚着他咧得很难看的唇角:“打了吗啡走的,我们为他做了最后的祷告。”

裴枝和从他身上起身,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起来。天地,房子,昂贵的家具,窗外的暮色,都梵高笔下般扭曲旋转。

连日来的紧绷,被鬼魅般监控的压力,子弹擦耳而过的后遗症,母亲被绑架的疑云,终于随着埃尔森的死讯而决堤。

裴枝和站在客厅中心,像站在空荡荡的雪原,世界大得他头晕目眩无处着落。

“周阎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做的是什么生意?”裴枝和喃喃地问,“‘Arco’对么?一个‘Arco’,值得你一辈子活在子弹阴影下么?”

“从前值得。”周阎浮沉下脸,望他的目光里晦如山岚静如深潭。

这世界上除了第一世界的人生活在理所当然中,还有很多民族、很多国家生活在不停的战乱、饥饿、疾病中。

对他们来说,人类二十一世纪的文明似乎从未降临过、眷顾过。头顶的飞机不是轰炸他们的,就是运载本国权贵与财富外逃的;成吨卸下的电子、纺织品,不是工业时代的福照,而是倾泄的垃圾,成为他们小孩一辈子也爬不出的山。

政权的更迭,经济的制裁,几十万几百万的饿殍,不过是第一世界新闻里顺带的一句。

这么多年,周阎浮一手构筑了地下能源王国,将封禁国的灰色原油流转成世界的第二套血管。这笔生意注定要跟当地武装合作,总有人天真地提出,是否能借助他的资金和权力一举平定,甚至寄希望于他的政治献金去游说大国政客、动摇大国棋局。然而,小国的命运不由他们决定,也不由他决定,它只是大国地缘博弈桌上的一枚棋子。

周阎浮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拿钱出来,做慈善。这些地方的原油多的是势力虎视眈眈,那么,就让他来操纵——执掌天平。至少他的钱不会滋养出又一个“公爵的宴会”,至少他对当地武装势力控制,可以让这片土地生活在某种凡人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动态和平中。

他以血火铸就冠冕,窃取地脉的黑金,以此铸成盾牌。他的王国如此黑暗,但却也成为投下庇荫的巨人——

周阎浮的利润,百分之六十用以慈善,百分之二十用以政治润滑,剩余的二十才是其他用途,包括危急时刻的储备。至于他自己的生活,一滴水就足以成全他所有的奢华。

然而,任何利益组织一旦建立,就自动诞生了它生长的意志。随着生意和势力的扩张,不断地有人想要上船。中东的王室,俄罗斯的寡头,欧洲充满名望的政客乃至大洋彼岸的总统家族。人的贪欲是无穷的,周阎浮面对的,是世界上最贪婪的一群。他们跟他一样,明明财富里的一滴水就足以奢华无度,却仍然要攫取、再攫取。

合作者如藤蔓缠绕,生意逐渐成为危险的平衡术。每一次对势力的平衡,都像织线,纺入他越来越沉重的黑袍。世界运行的规则,不断成为他冠冕的鎏金,直至与他的头颅生长在一起,难以摘下,也难以敲碎。

他亲手搭建的王国,正一寸寸蜕变为他曾誓言要对抗的巨兽。直到揽镜自照,他看到那双运筹帷幄、故意熄灭了理想之光、投身黑暗的眼眶里,早就已经是恶龙竖立的金眸。

周阎浮早就疲倦,或者说早就在一次次的血与火中看透了这如同古希腊悲剧般的真相。

更何况,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为了守护他,他必须守护自己。

“现在,不值得了么?”裴枝和吞咽了一下,问出这个问题。

他无比恐惧他的回答。

周阎浮看穿了他的恐惧,直视着他的双眼:“对,不值得了。”

串起来了。那天马库斯不是凭空捏造,周阎浮真的要金盆洗手、自毁长城。马库斯那时候说什么?

他会,害死周阎浮?

“你想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像这次一样,会让埃尔森牺牲的做?”

“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生死就已经被标好价格了。”周阎浮残忍地说,“埃尔森,不是我的第一批保镖。”

如此冷硬,简直不像裴枝和认识的他。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如此。这就是他对他的第一印象。人们总说,第一印象,直觉,才是最准的。

“包括奥利弗吗?”裴枝和往前一步。

“包括。”

“包括埃莉诺吗?”裴枝和双手发起抖来。

“包括。”

“也包括你自己吗?!”

周阎浮抬起眼,锐利笔直地望向他:“包括。”

“老天,我爱了一个什么人。”裴枝和站住不动了,肩膀扑簌颤抖,掌根紧紧贴着灼热的眼窝,从那里,孕育出了两行晶莹滚烫的眼泪。

他哭着,却像笑:“我爱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那我呢?周阎浮,也包括我吗?”

风暴成形,裹挟。而故事的开始,他只是想好好拉琴。

裴枝和双眸紧闭,未曾看到周阎浮的神情,但胳膊骤然被捏紧了。

周阎浮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失控捏住了他胳膊:“你刚刚说什么?”

声音像是从他的齿冠间挤出来,森然,中空,一道连声音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声音:

“你说你,爱我吗?”

裴枝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贴着眼窝的掌心迟迟没动,眼泪却是止住了。

在煎熬的寂静中,周阎浮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一点。”

他是不想承认的,因为爱情之于他的模样,仅限于他对商陆的那样,日久生情,志同道合。

但难道,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与共无法诞生爱么?

他一声声的“宝宝”,一次次的注视,诞生不了爱么?

他毫无原则的宠爱,危机中传出来的唯一一句“告诉他我爱他”,不足以诞生爱么?

这一声“一点”后,裴枝和都没能再说话了。毕竟,表白之后如果不是吻的话,那表白也会感到失落吧。

即使只是一点的“爱”,也足够他全力以赴。

周阎浮的臂膀那样有力,吻得裴枝和双唇都红肿,他又将人死死捺进怀抱,下巴抵着他的颈窝,喉结滚动,眼睛盯着客厅毫无意义的一个角落,迟迟没有眨眼,直到那阵让他方寸大乱的酸涩过去。

世界已经全然乱了。他赖以判断的前世信息,都已经不作数:他杀了上辈子设下绑架的卢锡安,但扯出了马库斯;他自以为能保下的埃夫根尼、埃尔森,都原原本本地死去;他的金蝉脱壳,比计划提前了整整半年。

所有的风暴都在加速。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这一世的他将裴枝和隐藏得很好,即使是香港那一趟的种种,也早就被抹去了痕迹。

周阎浮捏着裴枝和的双手,向下折拢,而自己的脸庞深埋其间,像是凡人面对神明的卑微。

他在他薄得可见青筋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你是不同的。”他回到了他最后的问题,“你在一切之上。”

往后的日子,由周阎浮亲自做护花使者。

本杰明是第一个知道的人。那天早晨裴枝和照常时间下楼,身边一道黑色影子沉默、锋利。裴枝和走前,他殿后,拉开几步的距离,方便拉开视野,但在有突发情况时又能第一时间介入,是专业判断。至于本杰明之前做的,只能称之为陪同遛弯。

两人在本杰明身边略略停顿。

“这不对,”他指着周阎浮,“你上次眼睛是绿色的的。”

裴枝和讶异:“你居然能看到他?”

本杰明:“what?!”

本杰明快哭了。

看在他这几天尽心尽力的份上,周阎浮宽恕了他对裴枝和那点不构成杀伤力的钦慕,决定答谢他。

“两天后,会有一位持有法国‘佩剑大师’认证的击剑大师来拜访你,并收你为徒。”周阎浮微微一笑。

本杰明两眼发直,心口画十字:“上帝啊!”

管他是幽灵还是魔鬼,仁慈的父他已坠入!

到了协会大厦,周阎浮也没有避讳,一直目送裴枝和进入排练厅。这之后,裴枝和排练,他便远程忙自己的事。有需要亲临的场合,他在一天内来回。两台私人飞机同时待命,确保随时能飞,也幸好欧洲够紧凑。

另一边,纵使身在美国也依然掌握着情报的奥利弗,则不断向他更新着对关键人物的监控。

“苏慧珍已经离开庄园二十几天,从社交更新上看,她的度假还没结束,这会儿在肯尼亚当老钱呢。伯爵没跟她一起。”

周阎浮听着汇报:“伯爵正常?”

“老东西估计是经不起舟车劳顿。庄园里的线人说,他每天跟苏慧珍通话。”

“马库斯呢?”

“还是老样子,”奥利弗一手汉堡一手可乐,将手机夹在耳下,“过去半个月,他的飞行轨迹以阿布扎比为起落点,往返于瑞士、伦敦、纽约、香港、莫斯科、新德里,当然还有中东那几个小国,符合他的生意版图。”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周阎浮对他的怀疑,在私人飞机上无聊时,仍然会打电话过来,与他交流近期的情报及交易,语气稀松平常。

对他,周阎浮不能像对待卢锡安那样,直接杀了了事。一是因为一切还没有证据,只是推测;二是马库斯执掌家族,能量与卢锡安相比,正如核弹与手榴弹。

如果马库斯的行为不是出于他个人意图,而是家族、势力的意志?甚至是几股势力联合,那么杀了他不仅无济于事,还容易引发无法预估的效应。

现在周阎浮在明,他要做的,是趁交锋前完成他该做的:清理证据,转移资产,整理黑账名单,销毁能源储备地图,谈判稳住各产区武装势力,掩盖港口协议,拆毁注销所有的幽灵船只。最后的最后,永久停止运行“Arco”。

这里面每一样都会造成巨大损失,但黑账名录,却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所以一切的行动,不仅要快,还要隐蔽,一旦被察觉他金蝉脱壳意图,那么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他的通缉令就不是“only alive”了,而是谁杀都行,谁都想杀。

时间在风平浪静中,来到了圣诞夜。

即使是紧锣密鼓排练中的乐团,也迎来了假期。而圣诞之后,便是全力以赴的最后时刻。十六首曲目已全部排练完毕,最后几天是留给汉斯·迈尔发作完美主义的,他将进行惨无人道的毫秒毫米级打磨。

所有人都没想到,圣诞后,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替补首席,不见了。

私人飞机飞过了雪山,地中海,红海,在欧洲与非洲交接处令人迷惑地盘旋了几圈后,才降落目的地。

裴枝和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套在头上的黑布在他皮肤粘上热浪的那一刻被扯下。

一个全然陌生的、翻腾着尘土、连文字也在翻滚的城市,闪烁着金字塔,铺陈在他的脚下。

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