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第七谱台的本杰明陪裴枝和一起回来。确切地说,这不是他第一次跟他回来,而是连续的第五天。

乐团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下一次公开演出进行密集排练,由英国指挥家执棒。

从第一天排练开始,本杰明就频频被那个刻薄的英国佬发出的死亡射线锁定。第二天,首席裴枝和也开始跟着一起挨骂。本杰明就是他的兵,小提琴乐手掉队,首席难辞其咎。

本杰明赌咒发誓晚上有加练、钻研,结果在那位剑道大师的道场里,他被他的首席逮了个正着。

本杰明:“你听我解释。”

裴枝和:“带上你的剑,跟我回家。”

就这样,本杰明像个被开小灶的吊车尾,每天被老师单独留堂。

两人经过内街第一道岗亭时,本杰明正摩拳擦掌说今晚上要做什么菜。不错,过去五天,两人的晚饭都由他张罗。

与此同时,大平层里的周阎浮,已经完成了和鸡的搏斗,正站在落地窗边欣赏落日余晖。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奥利弗和佣人都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万紫千红的芍药,或怒放,或含苞欲开,从客厅迤逦至卧室、餐厅、阳台、琴房。

没什么,芍药滞销,帮帮花农。

好心助农的周阎浮,喝着阿拉伯式热茶,一边欣赏着城市远郊的森林倦鸟,一边想象着裴枝和推开门时会有的反应,心情愉悦,远眺的目光回收回来,刚好见到裴枝和跟一个陌生男人一同走进大楼的场景。

周阎浮:“……”

本杰明是个老吃家,直到进了电梯也还在手舞足蹈着讲他的鲜鳟鱼。

“想象一下,慕斯打在鲜鳟鱼上,搭配黑麦脆饼和冰镇的奥地利绿维特利纳干白。”

电梯很快到了五楼。本杰明的菜单也从餐前小点到主菜维也纳炸猪排,配奶油渍的小黄瓜与新鲜越橘酱。

“希望你会喜欢。”本杰明一双眼诚挚得仿佛小奶比。

裴枝和很有教养,从不挑剔别人提供的食物,一边开门一边回应道:“已经期待起来了。”

门一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裴枝和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本杰明则双眼瞪大嘴唇哆嗦,几近昏厥地说了一句:“Jesus Christ……”

站在玄关的男人,身穿一件法式双叠袖的海岛棉衬衣,搭配一件午夜蓝的顶级精纺纯羊绒西服,重磅真丝的温莎结领带上,一枚三十年代风格的铂金领带针如一道冷光,锁住了人的视线,比任何珠宝都更有分量。

本杰明脸色煞白。知道守护神先生讲究衣品,但他没想到他死了也这么讲究……

裴枝和一手掩唇,眨了眨眼,呆了懵了,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阎浮双手插兜,午夜蓝西服是收腰剪裁,腰线内收,下摆适度打开,双排扣,有18世纪宫廷贵族的味道。加上他面无表情,久居上位的气度以及比肩顶级运动员的强悍体魄的,直接让门外两人像是擅闯庄园被当场截获的穷光蛋。

本杰明吞咽了一下,可怜而弱小地看着裴枝和:“我需要一个解释,科学一点的那种。”

你一个没名没分的,还要上解释了。周阎浮勾唇冷笑一声:“别问他要,问我要。”

裴枝和挑了挑眉,让至一边。

本杰明:“守护神先生,很高兴又见到你,你还记得吗,你生前为我推荐过剑道大师。”

周阎浮:“……”

本杰明:“或许,你是守护神先生说的,双胞胎弟弟?”

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是,原来是个傻子吗?周阎浮脸色稍霁,怀着莫名的胜负欲,他冷声纠正:“不,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裴枝和:“……”

裴枝和:“不,他是弟弟。”

一听说他是活人,本杰明长松了好大一口气。

裴枝和彬彬有礼:“请问,我们可以进门了吗?”

周阎浮眯了眯眼:“你在阴阳怪气。”

裴枝和谦逊地说:“不敢,毕竟这是您弟弟的房子,我只是被他好心借住,掌握了密码继承了遗产的您,不打一声招呼就进来是应该的。”

周阎浮公式化微笑:“言之有理。”

他让至一侧,垂眸看着裴枝和及那个男的坐下换鞋。从姿态的熟练来看,这不是他第一天带男人回来。

周阎浮冷着脸。

难怪他刚刚在洗手间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用品。比如,高速三头剃须刀——裴枝和用不上这东西。比如,一盒尺寸明显不该是周阎浮用的避孕套——太小了点。

氛围莫名焦灼,本杰明头都抬不起来。映入眼帘的芍药花瀑布,让他心头一震……好复杂,守护神一死,弟弟就来对嫂子示爱了……

三个人中只有裴枝和泰安自若,交代本杰明:“你先准备晚饭,之后练琴。”

本杰明飞速瞥了眼极度低气压的周阎浮:“准备几人份的?”

裴枝和也看了眼周阎浮:“两人。他不吃。”

周阎浮:“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吃?”

裴枝和:“行,他吃,准备三人份。”

本杰明脚趾抠地:“食材不够了,都是按照双人份备的。”

裴枝和:“那就还是两人份,我不吃,你跟他吃。”

本杰明立刻说:“那怎么行?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他无法想象跟这男人同桌进餐的画面!

裴枝和再度看向周阎浮:“那你吃吗?”

周阎浮:“……”

幼稚,是在过家家吗?

他高冷地说:“可以不吃。”

裴枝和回头交代本杰明:“他不吃,就我们两个吃,问题解决了,食材刚好,开火。”

周阎浮:“?”

本杰明:“……”

这对吗!

然而他还是如蒙大赦,飞快地躲进了厨房。

裴枝和像是才看到这数以百斤记的芍药花似的,问:“你送的?”

他估计整个德国和奥地利的芍药都在这儿了。

周阎浮冷冷吐出两个字:“滞销。”

裴枝和闻言,愣了一愣,一脸欣慰:“你人还挺好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周阎浮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承认:“送你的。”

裴枝和莞尔:“谢谢。”

周阎浮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蹙眉问:“就这样?”

裴枝和:“这是你为了把你‘哥哥’比下去才送的,不是你由衷。我只是承载你胜负欲的表演工具。”

周阎浮一双拳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怎么搞定的?以前的“他”是怎么让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爱到死心塌地的?

哦。余光瞥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周阎浮释然了。也不是很死心塌地。

裴枝和一路到了那个朝南的小阳台,开门前犹豫了一下,“周阎浮,你进去过吗?”

周阎浮:“没有。”

裴枝和松了口气,拧门推入:“我回来——”

一连串听者落泪的“咯咯咯”争先恐后钻入耳朵,三只宠物鸡被杂货店常见的用于装水果鲜蔬的红色网兜给兜得严严实实的,吊在半空,随着控诉抗议的“咯咯咯”而打转着。

裴枝和:“……………………”

“周阎浮!”他怒气冲冲回头,“你想干什么!”

周阎浮淡然无比:“奥利弗干的,我没动手。”

裴枝和从中间铺就的一条小石板路走进去,将三只可怜的东西解救下来,接着就发现,波兰王子秃了!!!

它标志性的、威风凛凛、潇洒飘逸的、菊花花瓣似的头发不见了!成了一个前额发际线堪忧的秃子,一双小眼睛迷茫而不安地一卡一卡,似乎在为自己的秃头私密马赛。

裴枝和手捧着三只鸡,沉默,长久的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半晌,他回头:“跟它道歉。”

周阎浮:“这是为了它的视力着想。”

裴枝和:“跟、它、道、歉。”

周阎浮从善如流,欠了欠身:“抱歉。”

然而经此一役,波兰王子一蹶不振——虽然它本来性情就很温和——根本不敢和周阎浮对视,鸡脖子扭向了一边:“……咯咯。”

裴枝和抱着三只鸡,瞪着周阎浮:“也跟我道歉!”

周阎浮的视线意味分明地在他头发上停留:“我没有动你头发。”

裴枝和掷地有声:“我是它们的主人,也是它们的国王,你冒犯了它们,就是冒犯我。”

幼稚成什么样了……但他的气度凛然不可侵犯,周阎浮顿了一顿,服了软:“抱歉。”

裴枝和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低声呢喃了一句:“以前你不在维也纳时,都是它们陪我。”

这句话一出,周阎浮一败涂地。

裴枝和将三只鸡在客厅放下,轮流摸了摸它们丰满温暖的羽毛,碎碎念:“别怕,这个人不会待很久的。”

又鼓励波兰王子:“羽毛长长就有了。”

秃成了波兰国王的王子很自卑,半扇着翅膀假装很忙地走了。人和鸡都同时发现,因为头顶毛被剪掉,它走路不撞桌子腿了。

好吧。

裴枝和感到了一丝冤枉了周阎浮的歉疚。

周阎浮在他身后驻足,问:“谁不会待很久?”

裴枝和起身,歉疚有限,怒气未消:“吃完饭你还不走?我和本杰明要练琴。”

周阎浮:“不走。”

“那你请便。”

周阎浮:“整个晚上都不走。”

裴枝和:“……不是这么个便法。”

周阎浮看着他:“很久都不走。”

裴枝和愣住,心跳漏掉一拍,一时没能抬头看他,问:“什么意思啊?”

“不是你邀请我来维也纳和你一起住的么?”周阎浮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怎么,发出的邀请转头就忘了?还是只是客气。”

“不是。”裴枝和感到有些始料不及:“我没想到你会同意。”

毕竟自从他回到维也纳,过去半个月里周阎浮一次也没联系过他,只有奥利弗每天跟他交流康复进度,分享日常。

而且自醒来,周阎浮对他的态度就是若即若离,捉摸不透。他似乎把裴枝和看作是被继承的遗产,一个亟待解决的道德问题。他无法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对这样一段恋情全盘接受,也不忍粗暴地将之斩断。

裴枝和都能理解。他知道,周阎浮已尽力将自己的抵触掩藏好。跟一个凭空而来的男人同居,是个要克服很多心理难关的挑战,也没有义务同意。

裴枝和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周阎浮离他很近,垂眸的视线既冷又远,却将裴枝和盯得浑身发热。

“我也没想到。但是,事情只有往前走才会有分晓。也许我会重新爱上你,或者找到记忆,也许我会厌恶你,或者始终兴致缺缺。”周阎浮冷静地说,停顿下来,看着裴枝和这双雪中黑曜石般的眼睛:“试试。”

裴枝和勾起唇:“好,试试。”

“不必刻意勾引我。”周阎浮恢复冷峻和淡漠,“免得你适得其反。”

厨房里的煎炸煮声告一段落,本杰明端出他的杰作:鳟鱼慕斯佐莳萝脆饼,防风根奶油汤,维也纳炸猪排。

佐餐酒也分了干白和红葡萄酒。

他像个忠实的奴仆,为裴枝和拉开座椅、摆好刀叉、倒上两杯酒,忙前忙后心甘情愿,且透露出一股快活。

可怕而气势逼人的弟弟正在质问他的嫂子,本杰明只能这样假装自己很忙……

周阎浮收回目光:“你有没有告诉过我,你是open relationship。”

裴枝和:“我没有。”

周阎浮脸色一黑,身体里的一沉如此鲜明,四肢百骸往下坠,与此同时,一股冒泡的情绪却在急剧升腾。

裴枝和:“因为我不是。”

周阎浮:“……”

“他是我的团员,我要督促他练习,免得他拖后腿。”

周阎浮眯了眯眼,半信半疑:“洗手间的剃须刀是谁的?”

“你之前用的,我没舍得扔掉。”

周阎浮没有善罢甘休,“避孕套呢?”

裴枝和咳嗽两声。心虚的信号。

周阎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的窘迫:“你可以直说,你的背叛对‘他’会造成伤害,我无所谓,只会觉得轻松。”

裴枝和舔了舔嘴巴:“给你买的。”

“显而易见,这上面的尺寸标注不符合我的实际情况。”

谢天谢地他们还可以用中文聊天!裴枝和同情而不安地看了眼忙碌的本杰明。此刻的他好像片子里一无所知只知道忙家务的丈夫。

裴枝和还是舔着嘴巴,一股做错事的心虚:“因为是我买的,我没概念,买错了。”

“胡说八道。”周阎浮冷冷指出漏洞,“这种东西,我自己会买。”

“你不会。”裴枝和无辜地抬眸:“因为你不戴套。”

“……”

“我是为了说服你戴套,才特意买了一盒。”

“可以了。”周阎浮眼也不眨转身就走。

裴枝和跟上去:“没想到就买小了,当时的你也是看了一眼,连拆封都懒得。”

周阎浮闭了闭眼,忍耐道:“够了。”

裴枝和:“你还是自己买一盒吧。之前的你都没同意,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你可以——”

周阎浮猛地一个止步转身,裴枝和来不及刹停,撞上他,呼痛一声,捂住鼻子。

周阎浮:“可以什么?”

裴枝和瓮声瓮气地说完了剩下的:“……可以战胜过去的自己,赢下一局。”

周阎浮捏紧了双拳:“我——”

裴枝和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我什么?

我不可能和你上床?省省吧路易·拉文内尔,你光是在飞机上偶尔想到他的这一路,就不知道硬了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