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好看了
夏雨不歇, 细密如织网,敲竹穿檐。
阶前积起浅浅水洼, 四下里只剩雨打芭蕉的声响。
苏蓁蓁站在那里,不敢回头。
她看着眼前的魏恒,声音干巴巴地开口,“我们……打烊了,请明日再来。如果您真有什么疾病的话,前面刘大夫的医术比我好。”
魏恒依旧表情温和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苏蓁蓁,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
“我家主人,在里面等您。”
夏雨打在苏蓁蓁身上。
雨势不大,像绒绒的棉花,甚至带着一股轻柔之意。
可苏蓁蓁却依旧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看到自己因为紧张, 所以搭在一起的手,正在不停地颤抖。
檐下挂着那盏半旧的灯笼,照出地面的水洼, 苏蓁蓁在上面看到自己惊惶的眼神。
她以为,她不会再碰到他了。
就算相遇, 也应当是他坐在镶金饰玉的銮驾之上,她跪在乌泱泱的一群百姓之中,她连被施舍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干爹的腿还疼吗?”苏蓁蓁想打一打温情牌。
魏恒这样的老狐狸哪里会被她哄骗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抬起宽袖, 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蓁蓁在思考, 她现在跑的话, 跑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她抬眸,视线穿过魏恒,落到他身后半开的院门上。
雨丝划过缝隙,她看到还没关上的院门。
苏蓁蓁记得,刚才院子外面是没有人的。
她抬脚起步,一把推开魏恒,往院子门口冲去。
然后在马上就要跨过门槛的时候,身体骤然停住。
门前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银色细丝线。
这些细丝线看似纤细,实则柔韧。
如果苏蓁蓁没有记错的话,皇帝身边是有一队暗卫的。
这些暗卫身怀绝技,其中的影贰是最擅长使用这些细丝线。
它的锋利程度超乎想象,如果她就这样冲出去,一定会被划得皮开肉绽。
苏蓁蓁往后退了一步。
雨幕之中,这些银丝变得更加明显,就像是沾了水的蜘蛛网。
苏蓁蓁视线往上,看到这些银丝早已攀附在院子各处。
她就像是那被网在正中间的猎物,除了被吃,没有任何选择。
跑不掉了。
苏蓁蓁低头,咬唇,将魏恒从地上扶起,“干爹,你怎么坐在地上。”
魏恒:……
魏恒身上的衣服都被地上的雨水弄脏了。
他也没有生气,只道:“进去吧。”
苏蓁蓁最后看一眼魏恒,转身往屋子里去。
她穿过夏雨,走到那盏手提琉璃灯前。
从前,苏蓁蓁觉得这盏灯很漂亮,拿着这盏灯的少年就跟精灵一样,在暮色里出现,又在薄雾中消失。
她每日都期待能与他相见。
可现在,苏蓁蓁觉得这灯就跟催魂灯一样,是来索她命的。
她站在屋门,隔着门窗看到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线都没有。
不会她一推开门,就被陆和煦用剑捅死了吧?
苏蓁蓁的指尖触到门上。
门有些旧了,上面雕刻着的牡丹花也变得斑驳,被夏雨打湿一半,变成深沉的暗色。
苏蓁蓁抬手推动屋门。
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的耳膜开始发颤,指尖抖得更加厉害。
终于,木门被她推开。
好黑。
今夜多雨,不见光,只有苏蓁蓁身后那盏琉璃灯带着一点光色,缓慢的氤氲在她脚边,可照亮的地方有限,她依旧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屋子,还有那个……只能看到轮廓的身影。
苏蓁蓁的屋子开门就是卧室,中间用珠帘隔了一下,珠帘后面放了一张床,还有一个小房间被她隔成卫生间和沐浴的地方。
此刻,屋内珠帘安静无声。
隔着那串珠帘,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坐在她窄小的床铺上。
其实她的床铺已经不窄小了,只是男人太高,太大,就显得她的床铺小了。
她的屋子其实也不小,可在男人的衬托下,突兀变得逼仄低矮起来。
屋子里太黑,看不到脸,可光光只是那么一个轮廓身影,苏蓁蓁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
那种流淌在空气里的,无法忽视的威压。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在开门的瞬间被捅死。
苏蓁蓁站在门口,神色踌躇。
她下意识又往魏恒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就连刚才还虚开一条缝的院子门都被关上了。
好安静。
安静到苏蓁蓁能清楚地数出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刚才给了尘的那份假死药,她也应该给自己留一份的。
女人站在屋前踌躇。
“进来。”
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低哑许多。
苏蓁蓁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那个,灯,要给你带进来吗?”她低头指了指外面那盏琉璃灯。
屋内的男人没有说话。
到底要不要带?
苏蓁蓁想了想,还是没带。
按照她现在的经济条件,碰坏了赔不起。
苏蓁蓁进了屋,她脚上的绣花鞋因为刚才在外面沾了湿泥,所以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个湿漉漉,脏兮兮的泥脚印。
她想了想,还是将绣花鞋留在了门口。
如果没死的话,还要抽空擦地。
死了的话……就不用了。
苏蓁蓁穿着干净的鞋袜,走到珠帘前。
两人隔着一层珠帘,中间是暗沉的黑暗。
浅薄的光色在男人身上打下一层光影,距离近了一些之后,苏蓁蓁发现男人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足足像座小山似得压在她的床铺上。
“喵……”
酥山发出声音。
苏蓁蓁努力睁大眼,终于看到那个蹲在男人膝盖上的小猫。
听声音看起来活得挺好。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
“点灯。”
男人比少年时期话更少了,语气中还压着一股难以忽略的阴鸷。
苏蓁蓁硬着头皮转身去点灯。
她走到门口的桌子边,那里置着一盏竹架灯。
用细竹篾扎成简易架子,或用木头做底座,托着陶瓷灯盏,再在外面加一个竹编的浅罩,防止风大吹灭灯芯。
苏蓁蓁还给它加了一个手提部分,像拎水桶包那样,方便挪动,比简朴的纯陶盏灯更实用,不易碰倒,也更不容易漏油烫到手。
可现在,她拿开竹罩子点灯的时候,却还是不小心被流下来的烛油烫了一下。
烛油的温度还不算高,不是很疼,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似得。
苏蓁蓁缩了缩指尖,继续动作。
灯火点亮,她将竹罩子盖上,背对着男人站在那里,声音很轻,“好了。”
“提着灯,过来。”
苏蓁蓁提起灯,转身,低着头,走到珠帘前,停顿一会,听到男人不耐烦的呼吸声。
苏蓁蓁伸出手,拨开珠帘。
珠帘轻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一室寂静。
里面更窄,两
人的距离大概只剩下两米。
苏蓁蓁看到地上男人被灯色拓出的影子。
不止是声音,连带着影子都带上了几分沉峻冷硬的意思。
“苏蓁蓁。”
时隔五年,苏蓁蓁再次听到陆和煦唤她的名字。
她提着竹架灯站在那里,感觉这个名字过电一般钻进肌肤里,她的心跳更快起来,几乎要从喉咙口涌出去。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男人。
穆旦?
陆和煦?
还是……陛下。
“不抬头看看我吗?”
女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竹架灯,细长的竹子勒在她的指尖,显出浅浅的红印。
苏蓁蓁听到声音,缓慢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浓郁的黑色长袍交错着猩红色的腰带,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被束到腰间。
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压着酥山的脑袋,指骨分明,骨节泛着淡淡的瓷白,肌肤一如既往的苍白无血。
看起来并没有好好吃饭的样子。
苏蓁蓁的视线继续往上,窄瘦的腰,颀长挺拔的身段,并非那种夸张的健硕,而是流畅的精瘦。宽肩窄腰的线条利落舒展,往日少年的单薄尽数褪去,只剩沉稳遒劲的轮廓。
她的视线定在男人的脖颈上。
交领的长袍压着里面素白的立领,露着窄窄一截,衬出修长颈项。
那颗痣。
还在。
男人喉结滚动,苏蓁蓁的眼神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的视线上移,猝不及防跟陆和煦对上。
那是一张极其优越的脸。
五年的时间,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位完全成熟阴沉的帝王,褪去青涩,突出的骨相冷硬如琢玉,灯色斜打在轮廓上,眉骨、颧骨的棱角愈发凌厉、与周身的沉郁气场相映,冷淡又有张力。
他直直地看着她,似乎从她进门开始后,目光就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苏蓁蓁想。
他又好看了。
两人四目相对,苏蓁蓁睁着一双眼,下意识拎高了手里的竹架灯。
陆和煦被灯色一照,下意识偏头。
苏蓁蓁赶紧放下了灯。
男人身上气势强大,已经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唯一没变的是,依旧很瘦。
“你脸上是什么?”
陆和煦蹙眉,视线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伪装还没卸下来,“这是那个栀子果汁水……”
“洗掉。”
哦。
苏蓁蓁放下手里的竹架灯,转身去洗脸。
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小碗,往里面加入一点杏仁粉和蜂蜜。
黏稠的蜂蜜搅拌在杏仁粉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苏蓁蓁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的镜子斜对着床铺,苏蓁蓁的视线跟男人在镜子里相遇,她立刻低头避开。
杏仁蜂蜜搅拌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擦在脸上,轻轻打圈揉搓,然后继续抹到脖子上,手上。
杏仁粉细腻去色,蜂蜜滋润,既淡印又不伤肤,跟现代的湿面膜差不多。
屋子里的卫生间内有洗漱的地方,苏蓁蓁提着竹架灯进去,她将灯笼顺手挂在旁边墙壁的钩子上,然后低头开始洗脸,洗脖子,洗手。
淡黄色的水混着杏仁蜂蜜一起冲走,苏蓁蓁抬起湿漉漉的脸,伸手去拿挂在旁边的毛巾,将脸上的水渍擦拭干净。
还有粗粗的眉毛和脸上的雀斑,也被一起洗掉了。
苏蓁蓁将毛巾挂回去,从卫生间里出来。
她站在竹架灯旁边,鬓角额头的青丝被水渍打湿,贴着瓷白的肌肤,一双美眸清凌凌地落在陆和煦身上。
男人抬目看她。
五年的时间,似乎并未在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眉眼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只眸光中多了几分沉静。
此刻,这份沉静在男人幽深的视线中被打乱,变成不可掩饰的惶然。
苏蓁蓁低头,依旧避开男人的视线。
“啪嗒、啪嗒……”
有雨水落进来。
苏蓁蓁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又漏雨了。
因为最近雨水太多,所以屋檐上的瓦片漏了。
漏的也不多,一滴接着一滴,跟打点滴最慢的那个调速一般,缓慢往下坠。
陆和煦抬眸,那滴水正好落在他额间。
他抬手,指尖擦过额头的雨水。
骨节微屈,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慢而沉。
“那里漏水,你要不坐这吧。”
苏蓁蓁将椅子上堆满的衣物一股脑扔到桌子上,然后将那个圆凳拖到陆和煦旁边。
两人离得更近了,男人的视线垂下来,目光极淡地扫过她,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雨水继续往下滴,打在陆和煦的额头上。
男人皱眉,脸上表情不悦。
“那雨水从上面下来,很脏的……坐这里,没有雨水……”
苏蓁蓁用袖子将圆凳擦了擦。
男人阴沉着脸坐到了苏蓁蓁拖过来的那个圆凳上。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赶紧又从卫生间里拿了一个盆出来,然后掀开被褥放在床板上。
接一下漏雨。
没死还要睡呢。
因为陆和煦换了一个地方坐,所以原本趴在他膝盖上睡觉的酥山被迫下来了。
它半睁着眼睛,还有点懵,抬眸看了一眼陆和煦,又跳了上去。
酥山是白色的猫,夏天的时候是猫掉毛最厉害的时候。
男人的黑色袍子上,尤其是膝盖处,几乎已经被覆了一层白绒绒的猫毛。
“去,去……”
苏蓁蓁赶紧驱赶。
不要猫命了你。
酥山被苏蓁蓁赶走,跑到桌子上那堆衣服里睡觉了。
那些衣服是干净的,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叠,今日又忙着去牢里找了尘,就随手扔在了圆凳上。
酥山安静睡去,甚至打起了很轻的呼噜声。
苏蓁蓁局促地站在男人面前,水葱似的手指交握着,紧张地捏着指腹。
屋子里很乱,除了衣服,草药也扔的到处都是。
因为夏日蚊虫多,所以水青色的床帐子上挂了香囊。
是艾草薄荷的味道。
针脚依旧粗糙,看起来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雨水滴在木盆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男人额头上还是被雨水沾了些污渍。
苏蓁蓁在身上掏了一会儿,掏出一块帕子,试探性地递到陆和煦面前。
男人看一眼那块皱巴巴的帕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上面清苦的草药香气。
他没有接,只是用眼神阴冷地看着她。
苏蓁蓁收回了手,自己捏着帕子继续站在那里。
站累了。
苏蓁蓁有些站不住了。
今天她奔波一日,现在非常想睡觉。
“苏大夫!苏大夫!”
外面传来大嗓门的喊声,并伴随着拍门声。
苏蓁蓁下意识看一眼陆和煦。
男人应该是被吵到了,神色变得更加阴郁。
“我,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苏蓁蓁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的往屋外挪。
男人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蓁蓁穿上那双湿漉漉的绣花鞋,准备去开院子门,抬手摸到自己的脸,便将挂在门口的帷帽戴上了。
苏蓁蓁将院门打开。
门口那些丝线已经消失不见了。
夏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因为天色已经很深了,所以街坊邻居都睡了,大娘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大娘看到门开了,赶紧伸手一把拽住苏蓁蓁的胳膊,“苏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夫人吧,我家夫人又不好了。”
苏蓁蓁认出这是那曲水园老太监家的婆子。
之前好几次,她
去给那位夫人看诊,就是她领着人,带着马车过来接她的。
“怎么了?”
那位夫人上次有些发热咳嗽,吃了苏蓁蓁的药后发了汗,好的已经差不多了。
“哎呀,不好说,不好说,快跟我走吧。”
那嬷嬷伸手拽着苏蓁蓁往外去。
苏蓁蓁往屋内看一眼,“好好好,既然事情那么急,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苏蓁蓁想,已经过去五年了,清虚太玄会的起义被彻底镇压,大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
陆和煦并没有变成原著中只知道杀人的疯子,也没有被沈言辞所杀。
虽然他的暴君之名在外不减,传说金陵城内几代传承下来的世家大族都要被他杀光了,但身为帝王,应该更加成熟了吧?
起码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她觉得他变得更加稳重了。
既然这样,那应该不会在这里大开杀戒?
苏蓁蓁存着小心思,跟着那婆子上了马车。
没有人阻止。
苏蓁蓁坐在马车内,紧张的听着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去往曲水园的路苏蓁蓁已经很熟了。
她想,那位夫人应当也不是什么大病。
如果她现在跳车逃跑的话能不能行?
不行。
了尘师傅还在监狱里。
苏蓁蓁想到之前在监狱外面看到的那辆马车。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陆和煦那个时候就等在监狱外面了。
难道……了尘其实是诱饵?
虽是一桩杀人案,但委实用不到锦衣卫。
是她大意了,现在才想到。
所以,他笃定她逃不掉。
想到这里,苏蓁蓁全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空了一般。
怪不得他不阻止她跟着这婆子出来。
饿了。
奔波了一日,苏蓁蓁连口水都没喝。
她低头看向马车内,发现了一壶茶水和一碟糕点。
大户人家就是这点好。
苏蓁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拿起绿豆糕一口塞了进去。
混着茶水将绿豆糕咽下去,苏蓁蓁就着摇晃的马车将整碟绿豆糕都吃完了。
腹内饱足,她开始犯困。
累了。
苏蓁蓁闭上眼,睡觉。
总不能还没被杀死,先因为熬夜,所以把自己累死吧?
苏蓁蓁一觉睡醒,发现马车已经到曲水园了。
那婆子正撩开马车帘子要唤她,苏蓁蓁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将歪斜的帷帽戴正,然后跟着婆子下了马车。
马车方才从角门进去,已经停在内宅门口。
这老太监之前在宫里应该收了不少贿赂,宅子建的极其富丽堂皇。
从前白日里来的时候,苏蓁蓁就觉得亮的晃眼,现在乘着夜色过来,入目就是那满院亮堂,金碧辉煌,玉石镶嵌在柱子上,雕花灯笼上粘了金,被灯火一照,竟比白日还惹眼。
“到了。”
苏蓁蓁点头,进入主屋。
主屋内,灯火通明,老太监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摆着一盏清茶。
他的视线落到苏蓁蓁戴着帷帽的脸上。
帷帽厚实,看不清容貌。
遮挡了脸以后,女人的身段更加突显出来。
削肩窄腰,身姿纤柔,素色布裙收着盈盈一握的细腰,腰间垂着的青蓝香囊轻晃。
老太监又吃一口茶。
苏蓁蓁的视线往屋内看去。
没有看到老太监的夫人。
她觉出不对劲,转身要走,身后的屋门被人关上。
苏蓁蓁转身,声音平静如常,“我刚才在马车内吃多了茶水,现在想如厕。”
老太监看着苏蓁蓁,似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他如同在看一只逃不出自己掌心的小雀儿,“我虽出了宫,但在宫里还有一些自己的人脉。前几日,宫里的朋友给我来信了,他跟我说,这银簪子,就算是寻常宫女都可得。苏娘子,圣人就赏赐你那未来要当大将军的丈夫这些东西?”
苏蓁蓁扯了扯唇角,“自然不止这些,我丈夫待我好,连一根普通的银簪子都舍不得不给我。”
老太监盯着她,似乎是想穿透这层厚重的帷帽看到下面那张脸。
那些年起义正乱的时候,苏蓁蓁拿着了尘给她做的假身份下了山,来到扬州开了这家铺子。当时正逢清虚太玄会起义的时候,到处都是受伤的百姓。
苏蓁蓁是个医生,天然比别人多了一份使命感。
你没有办法,看着那些人死在那里。
她上山采药,给人治病。
免费开放诊治,赠送草药。
在这五年间,苏蓁蓁见识过了许多人,她自认为自己已经能完全自如的处理这些事情,可人性之恶,又岂是有底线的。
或许像苏蓁蓁这样的人,永远也无法想象到人性的最低点。
“其实今日我遇到了一件好事,若非救人心切,我也不会抛下我丈夫来这里给夫人看病,我丈夫已经回来了。”苏蓁蓁站在那里,微微抬眸,隔着帷帽看向老太监,“方才婆子来接我的时候,我家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就是我丈夫的马车。”
老太监却好像听到了笑话似得,“既然回来了,那就让他来接你。”
苏蓁蓁下意识沉默了一会。
她想到五年前,自己被赵祖昌盯上,她给他去了信。
他来找她了。
可现在,他一定不会来找她的。
不过也不一定。
苏蓁蓁想,男人千里迢迢设局来抓自己,如此大费周章,定然不肯她死在别人手里。
“好。”
苏蓁蓁点头,看向窗边的笔墨纸砚。
她走过去,写了一封信。
老太监不识字,看到苏蓁蓁写了东西,却也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不过他并不在意。
老太监差了婆子进来,让她将这封信带去苏蓁蓁的药铺子。
“交给她的丈夫。”老太监特意叮嘱。
婆子一愣。
难不成这苏大夫在外面打仗的丈夫真放弃了外头的如花美眷,回来了?
婆子拿着信封走了。
婆子不识字,她带着信封,驾着马车回到苏蓁蓁的铺子。
铺子门口那辆马车还没走。
“有人吗?”
“苏大夫的丈夫在吗?”
小院的门被人打开。
婆子刚想开口说话,目光却是一顿。
眼前站着一位斯文儒雅的男子,穿戴齐整贵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武将,反而更像是一位挥毫作书的书生。
“你是苏大夫的丈夫?”
真回来了?
魏恒一愣,摇头,身形往旁边退。
院子主屋内行过来一名男子。
极高。
穿着黑色的袍子,容貌亦是极好看的。
婆子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如此标志的人。
只是周身气势太冷,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令人感觉到难言的压迫感。
男人俊美的轮廓里裹着化骨的阴沉,视线从这婆子脸上略过,像刮骨的刀一样,刮得她浑身战栗。
“你,你是苏大夫的丈,丈夫吗?”
来人没有回答,一双黑眸阴鸷冷冽。
婆子不敢与其对视,赶紧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苏大夫被我家主人请过去了,她给你来了一封信……”
魏恒上前,抬手接过信封,双手奉到陆和煦面前。
婆子虽没有见过太多的世面,但她总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像寻常人。
或许,或许那苏大夫说的是真的。
她真有一个当上了大将军的丈夫!
陆和煦看着信封上面写的“苏蓁蓁”三个字。
字还是那么的丑。
“拆开。”男人面无表情的开口。
魏恒听到之后,立刻将信拆开。
信里只有四个字。
“我要死了。”
-
苏蓁蓁坐在那里,看向身边被打开的窗子。
天马上就要亮了。
夏日的天很闷热,屋内被放了冰块,那老太监还差人给她送了糕点和茶盏。
苏蓁蓁没有吃。
“天气闷热,苏娘子的帷帽可以摘下来了。”
苏蓁蓁也没有搭理他。
“苏娘子的丈夫看来,是来不了了。”
话真多。
苏蓁蓁抿唇。
她觉得陆和煦会来。
他花费那么多心思找她,甚至从金陵城跑到扬州城来堵她,想来应该是想亲手解决她的。
而且……听到她说他是她丈夫,应该也会很生气,气的巴不得现在就来砍了她?
“老爷!老爷!”
外面传来嘈杂之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外面没了声响。
苏蓁蓁心头一跳,自己也说不上什么心情,下意识站起来往外张望。
蜿蜒曲折的房廊尽头出现一个人。
他踩着夏日晨光之色,高挺的身量破开廊间清浅的晨雾,手持长剑,突兀出现。
陆和煦隔着窗口看到苏蓁蓁,他面若寒冰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真来了。
苏蓁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反而突然开始胆怯。
她坐回去,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帷帽。
整理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奇怪。
给自己整
理音容笑貌吗?
苏蓁蓁放下了手。
主屋跟游廊很近,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声巨响,主屋的大门被男人一脚踢开。
因为力气太大,所以门扉都歪了,要掉不掉的。
陆和煦手持长剑站在门口,剑尖往下滴着血。
他身后是长长的房廊,那血迹一路蔓延,从廊头蜿蜒至他黑色的靴边,玄色衣袂下摆还沾着几点星碎的血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只衬出满身肃杀之意。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戴着帷帽坐在那里的苏蓁蓁身上。
我没事。
你来了。
这些话对于现在的苏蓁蓁和陆和煦来说,都不太合时宜。
若他还是穆旦的话。
就好了。
苏蓁蓁将话咽了回去。
两人无言。
今日阳光极好,是暴雨洪涝之后难得的好天。
似乎昭示着这场属于扬州城的洪涝灾害已经过去。
可男人却在黑色袍子上面罩了一层黑色披风,那披风后面还有一个黑色兜帽,宽大的兜帽盖下来,露出瘦削的下颚线,前沿坠下,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
比起少年时,他看起来更加阴沉如鬼。
“你,你……”那老太监看到以此种方式出现的男人,吓得面色惨白。
陆和煦不发一言,只是转移视线,将目光从苏蓁蓁身上,落到那老太监身上。
他抬脚走进屋内。
满地血色脚印。
老太监吓得瑟瑟发抖,甚至连太师椅都坐不住了,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
“来人,来人啊……”
老太监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苏蓁蓁耳畔响起。
“我们回去再……”
苏蓁蓁话还没说完,就见男人一手提起那老太监,手中长剑贯穿而过。
这是苏蓁蓁第一次看到陆和煦杀人。
当年,陆和煦还是穆旦的时候,他杀了赵祖昌。
苏蓁蓁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了赵祖昌的惨状。
老太监被一剑贯穿,他双目圆睁,眼中的惊惧还未散尽,身子便软软地往旁歪斜,却被那柄贯穿身体的长剑定在原地,直到男人利落地抽出长剑。
温热的鲜血长长地溅在苏蓁蓁的帷帽上。
她呆了呆。
陆和煦面无表情提着剑,转身走到苏蓁蓁面前,连呼吸都没有乱。
之前见面,他是坐着的。
苏蓁蓁还没意识到男人已经长得这么高的。
她需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
陆和煦伸出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抬手摘掉女人头上的帷帽,然后用她的帷帽擦了擦手上的血水。
动作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直至掌心只剩淡淡的血色,才松了手,将沾了血的帷帽随手丢在一旁。
浓稠的血腥味弥漫在屋子里,苏蓁蓁看着眼前的男人,眸光闪动。
陆和煦低头看她,长剑上的血如同黏稠的胶,顺着锋利的剑脊缓缓蜿蜒,坠落在地上,砸出一小团湿红,与廊间蔓延的血痕连在了一处。
“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吗?”
苏蓁蓁看到男人的唇瓣张张合合。
她低头,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纤细柔软的胳膊紧紧抱着他,一如从前。
【好瘦,一定没有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