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也很红
屋子里立着一盏立式琉璃灯。
虽然这宅子夜里不见人影, 但白日里大抵一直是有人过来打扫的。
琉璃灯亮着,还有两盆冰块被放在里面, 只融了一小半。
门窗被芦帘封着,入夜之后才会打开。
夏风从外涌入,带着湿潮的空气,苏蓁蓁保持着姿势站在那里。
“转过来。”
身后再次传来那道声音。
苏蓁蓁微抿唇角,慢慢吞吞地转回来。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双素手绞在一起。
“给你送药。”她声音很轻, 被夏风揉散,飘飘地落进陆和煦耳中。
男人坐在榻上,神思混沌,一股股困意涌上来,他努力保持清醒,单手撑着额头,手肘垫在膝盖上, 指尖无意识地轻蹭着眉骨,按压眉心穴位。
他保持着姿势,抬眸, 视线在苏蓁蓁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又在屋内扫了一圈, 声音更沉,“药呢?”
苏蓁蓁:……
“……忘记拿了……你信吗?”
显然,男人是不信的。
陆和煦撑着身体坐起来。
为了抵抗体内困意,他的双眸浸出一层薄薄的红色,眉心也揉红了。
男人眯着眼, 径直走到苏蓁蓁面前。
陆和煦黑色的影子从地上慢慢靠近, 笼罩过来。
苏蓁蓁下意识抬头, 视线刚与他黑沉阴鸷的瞳孔对上,便像被烫到一般,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
夜深了,她穿着藕荷色的夏衫站在那里,脖颈绷出纤细的弧度。
陆和煦的视线一直盯着苏蓁蓁的脖子。
“你脖子上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脖子,力道微重,将那块带着红痕的肌肤蹭得更红了。
“猫舔的。”
【你舔的。】
陆和煦按在苏蓁蓁脖颈上的手一顿。
他收回来,表情古怪地看着她。
苏蓁蓁感觉屋内空气似变得有些不对劲。
她又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男人,然后迅速垂下眼帘。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男人盯着她,不说话。
苏蓁蓁抿了下唇角,“我家里的猫还没喂。”
视线中,男人正在忍受着强大的困意。
苏蓁蓁知道陆和煦体质特殊,平常的药是对他没用的。
因此,只要做出不平常的药就好了。
不过此药也不能多用,容易对身体产生副作用。
当然,偶尔用一次也没关系,毕竟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明天我再给您送药过来。”
苏蓁蓁一个人嘟嘟囔囔的,退出了屋子。
陆和煦站在那里,眼神已经有些迷糊。
他抬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微凉的茶意入口,有一瞬清醒,可片刻之后,却感觉更昏沉了。
陆和煦停顿片刻,甩了甩头,似是想到什么,起身出了屋子。
窗外风一吹,困意不仅没有被消除,反而更加清晰。
为什么这么困?
陆和煦捏了捏额头,抬
眸看向假山石上的楼阁。
他顺着石阶上去,进入楼阁,上二楼。
窗户关着,陆和煦抬手,推开一条缝。
苏蓁蓁从那扇小门绕了出去,直接到自家后巷,然后进了院子。
酥山听到动静从院子角落里跑出来,然后用后肢支撑起前肢,使劲用前爪子扒拉她。
苏蓁蓁想起这几日一直忙着照顾陆和煦,都没有给酥山做小鱼干吃了。
虽然现在也是小柿子照顾它比较多,但苏蓁蓁比小柿子更会做小猫零食。
什么鸡胸肉干,小鱼干,自制猫罐头等等。
“好了好了,等一下给你蒸一个猫罐头吃。”
酥山最近很爱吃猪肝,苏蓁蓁一般会将猪肝煮熟之后拌入一些蒸好的猪瘦肉和鸡胸肉,压成肉泥,不添加任何调味料,淡食更利猫。
这样做出来的罐头新鲜营养又健康纯天然,还能很好的治疗小猫挑食的毛病。
“好吃吗?”
苏蓁蓁将凉好的罐头从凉水里拿出来,放在酥山专门吃饭的盘子里。
酥山知道这是给它做的,早就已经激动的不行了。
苏蓁蓁将盘子放到地上,它立刻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苏蓁蓁蹲在它身边,用手扒拉一下它身上的毛。
大抵是觉得被苏蓁蓁打扰到了,酥山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却也不反抗。
苏蓁蓁观察了一下,酥山身上没什么虫。
古代没有驱虫药这种东西,苏蓁蓁研究了一下,使用更简便一点的方法就是用新鲜桃叶和楝树根煮成的水给它擦洗身体,亦或者用草木灰泡水也可以。
酥山不是一只爱洗澡的小猫,每次给它洗澡都跟打仗一样。
哪里有陆和煦乖。
怎么又想到他了。
苏蓁蓁双臂叠在膝盖上,将面颊侧放上去。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是睡着了吧。
希望他能睡个好觉。
酥山已经吃完了猫罐头,也已经把爪子舔完了,脸洗完了,然后跑过来跟她营业撒娇。
苏蓁蓁弯腰将撒娇的酥山抱起来,出了小厨房,穿过院子的时候突然神色一顿,下意识抬头朝隔壁宅子的楼阁方向望去。
窗户微开,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一片薄薄的黑色。
苏蓁蓁收回视线,抱着酥山进屋。
陆和煦侧身贴在墙边躲着,安静站了一会之后,才只伸出一只手,将窗户关上。
她应该,没有看到他。
困意无法抵挡,陆和煦攥紧双拳,掌心隐隐显出血痕。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在金陵吗?为什么会回扬州?
“影壹。”
陆和煦声音嘶哑的开口。
影壹从阴影里出来。
“朕为什么会在扬州?”
“陛下自己回来的。”
他自己回来的?
陆和煦知道自己是要发病了,便提前将自己锁在了寝殿里。
陆和煦抬手,“过来。”
影壹上前,跪在陆和煦脚边。
“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男人的手压在影壹的肩膀上。
影壹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他自己回来的。
他在雨夜纵马从金陵城回到扬州城,然后敲开了苏蓁蓁的门。
陆和煦抬手捂住额头。
想不起来。
陆和煦踉跄着走下石阶,脑中沉重的睡意和空缺的记忆令人感觉烦躁。
他抬脚跨入院中泉水。
男人张开双臂,让背部完全浸入其中,然后仰头靠在那里。
陆和煦闭上了眼。
夏风拂过面颊,男人的眼睫跟着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这是陆和煦入睡最快的一次。
其实他能撑这么久,早就在苏蓁蓁的计划之外了。
银霜似得月光从绿色的纱窗里照进来。
他身上穿了一件红色的袍子,衣襟敞开,单手捧着女人的脸亲吻。
女人似是不太愿意被他亲,偏头躲避。
陆和煦趁着月色看到她被绯色晕染的面孔。
很漂亮。
像缀着樱桃的酥山。
陆和煦俯身低头,再次亲上女人的唇。
她细瘦的胳膊搭在他的后背处,指尖从脖颈处往下划。
大抵是长久没有修理,也可能是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女人的指尖轻轻陷入他的肌肤内,却也克制了力道。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罐子落地声。
女人的手猛地一下往下。
在他背部划出三道血痕。
火辣辣的。
陆和煦动作一顿,他抬眸看她。
女人则坐起了身,眼神惊慌地看向窗外。
直到一团白色的身影跳到窗台上,发出很轻的一道猫叫声。
“喵……”
“是酥山。”
陆和煦听到女人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
“我还以为……”
她欲言又止,然后转头看向他。
她炙热的指尖抚上他潮湿的面颊,“亲够了就去睡觉吧,好不好?”
她似是累极了。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
她便过来哄他,“你昨天蹭的我很痛,我今日想休息一下。”
她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尖,然后亲他的唇。
陆和煦微微睁开嘴,可那柔软的唇却未落下,他神色惶然的四顾,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梦。
可他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他又回到了她身边。
纱影朦胧,女人无奈,绯红着脸看他,“好了好了,我帮你一次,就一次。”
院子里多草木,萤虫便循着草木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在枝叶间穿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雾。那簇光上下浮动,来到泉水池边,轻掠而过,一瞬息照亮男人的脸。
浸泡在冷泉水之中,男人的脸上竟浮现出漂亮的绯色,从眼下晕开,如胭脂轻染。
陆和煦猛地喘息一声,睁开眼。
他搭在泉水池边的指尖正在缓慢滴水。
“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陆和煦蜷缩了一下指尖,瞳孔微微震颤。
他伸出手,扶住额头。
湿漉冰冷的水渍不断往下流淌,却依旧无法抚平他躁动的心绪。
泉水里的东西顺着活水流淌干净,只剩下清冽的味道。
陆和煦往下滑动身体,整个人包括脑袋都全部浸入进去。
细碎的水泡从泉水池子里涌出,一颗一颗,“咕噜咕噜”的往上堆积。
直到身体感觉到极致的窒息,他才从泉水池子里冒出来。
陆和煦反手扒住身后的沿边,仰头大口喘气。
男人张开嘴,胸痛上下起伏,直至缓慢平息。
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他拖着满身湿漉起身。
陆和煦身上的袍子被泉水浸得透透的,一路过来到处都是他留下的水痕。
陆和煦毫不在意,径直走入屋内,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
镜子呢?
“魏恒!魏恒!”
“陛下。”
魏恒听到动静,即刻奔进来。
“您回来了。”
“镜子。”
魏恒一愣,随后点头,命人搬了一架镜子过来。
半人高的镜子,清晰地将陆和煦的整个人都照在里面了。
魏恒将琉璃灯靠近镜子,镜中男人的身影越发明显。
陆和煦开始脱衣服。
魏恒躬身退下,顺手将门掩上。
他站在檐下,看到安然无恙出现在屋内的陆和煦,心中大石落地。
不知何时起,魏恒已将这位陛下看作自己的主心骨,大周的定海针。
屋内,陆和煦脱掉外衫,上衣,然后侧身。
他抬眸看向镜子。
他看到自己后背处清晰的三道抓痕。
不是梦。
居然是真的吗?
陆和煦坐在那里,脑中片段断断续续连接起来,梦中的场景也变得清晰。
是的,不是梦,是真的,他想起来了。
他夜奔回到扬州城,敲开了苏蓁蓁的门,与她纠缠亲吻,然后又被她送了回来。
她总是……不要他。
-
翌日,入了夜,魏恒前来苏蓁蓁的药铺接她。
苏蓁蓁给酥山蒸了猫罐头,然后她看向那盅黑芝麻糊炖奶,这也是“猫”吃的。
苏蓁蓁将煎好的药和这盅黑芝麻糊炖奶一起放入食盒中,然后提着出了门。
院子门口,魏恒正站在马车边等她。
其实距离很近,苏蓁蓁走路过去就行了,上马车之后不能走小路,还要绕大路,更浪费时间。
可苏蓁蓁不能说。
说了之后就会暴露出她知道了那扇小门的事情。
或许还要找她赔付那个铁锁的银子。
苏蓁蓁上了马车,与魏恒面对面坐着。
魏恒的视线复杂地落在她身上。
苏蓁蓁假装没有看到。
应该没有发现陆和煦是她送回来的吧?
马车辘辘行驶出一段距离后,来到宅子门口,从角门进去。
苏蓁蓁提着食盒,跟在魏恒身后来到主屋。
男人已经坐在屋内等她,表情看起来不太好看。
苏蓁蓁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先端出药,然后又端出一盅黑芝麻糊炖奶。
陆和煦神色微动。
他抬手去端那盅黑芝麻糊炖奶。
被苏蓁蓁阻止,“先喝药。”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对清醒的陆和煦大呼小叫,立刻闭上了嘴。
陆和煦看她一眼,然后迅速偏开头。
他接过药,一口气喝完之后,然后视线落到那盅黑芝麻糊炖奶上。
苏蓁蓁赶紧将黑芝麻糊炖奶打开,把勺子递给他。
陆和煦低头吃了一口,双眸微微眯起。
“我多加了一勺蜂蜜。”
前日陆和煦发病的时候,她给他做的是正常口味的。
男人吃了一口,背着她偷偷去小厨房抱了一罐子蜂蜜回来,往里加了两勺。
被她发现之后,苏蓁蓁将蜂蜜罐子没收了。
这次苏蓁蓁多加了一勺,也没敢加太多,对身体不好。
男人坐在那里吃黑芝麻糊炖奶,苏蓁蓁在那里站了一会,有些累了,她默默坐了下来。
“今天还头晕吗?”
苏蓁蓁调整了好几次药方,甚至大胆的将里面的几味药材换了。
男人手里的勺子触到瓷盅,发出一点细微的磕碰声。
“不晕。”
“想吐吗?”
“不想。”
“失眠吗?”
“没有。”
看起来效果不错。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看起来现在这个药方很适合陆和煦的身体。
“昨夜很困,尤其是吃了桌子上的茶。”
啊?
她走后他又喝了?
“我给你把脉?”
男人盯着她,慢吞吞伸出自己的手。
苏蓁蓁取了帕子叠起来,垫在他的手腕下面,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
【好烫。】
苏蓁蓁的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前几日两人纠缠的画面。
【肩膀和背变宽了。】
【他的腰依旧很细。】
【指尖划过背脊,能摸到蝴蝶骨。】
【还有两个凹陷进去的腰窝。】
苏蓁蓁的头越来越低,直至差不多要跟桌子齐平,才小小声道:“肝火炽盛,上扰清窍……您肝失疏泄,郁而化火,故近日烦躁,面生绯色……”
苏蓁蓁猛地一下收回手,“那个,没什么事,天气太热了,我给您开一副清热去火的方子,您多吃几日就能好。”
“是嘛。”陆和煦的视线沉沉地落在苏蓁蓁脸上,“你的脸也很红。”
“天气太热了。”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半边脸。
她根本就不敢看陆和煦。
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药吃完了,黑芝麻糊炖奶也吃完了。
苏蓁蓁将空碗收进食盒里。
“我先走了。”
苏蓁蓁逃也似的转身出了屋子。
回到小院,苏蓁蓁去收拾小厨房里面剩下的药渣。
看着被扔在院子角落里滋润黄瓜的药渣,苏蓁蓁蹲下来,绯色褪去之后,她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
她蹲在那里,抬头。
只能看到自家斑驳的墙,却不能看到那个楼阁了。
看不到也好。
本来就是……不属于她的东西。
苏蓁蓁叹息一声,站起来。
啊,腿麻。
还有些头晕。
明天熬点补气血的给自己补一补。
苏蓁蓁进了屋子睡觉。
-
翌日,她顶着两个黑青的眼圈从屋子里晃悠出来。
小柿子看到她精神萎靡的样子,颇为不解。
前几日还兴致勃勃的能独拉一整块冰,今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将陆和煦送回去之后,苏蓁蓁居然不习惯一个人睡觉了。
因此,她连着两日都没有睡好。
苏蓁蓁一边打哈欠,一边伏在桌子上休息。
一整天浑浑噩噩下来,她终于将最后一位病人送走。
苏蓁蓁起身回院子里,还记得要给陆和煦熬药。
天际处传来轰鸣雷声,看起来今日是要下雨了。
她赶紧将院子里正在晾晒的草药都收了起来,小柿子过来帮忙。
少年挽起的袖口上露出一点点如同小虫啃咬一般的痕迹。
时不时还抓挠一番。
苏蓁蓁蹙了蹙眉,“怎么了?”
小柿子摇头,表示没事。
“进屋吧,我看看。”
苏蓁蓁引着小柿子到了自己屋子里,她抬手替他把脉,然后又让他将身上的衣物脱了。
“只脱上衣就成,我看一眼。”
小柿子扭扭捏捏把衣服脱了。
苏蓁蓁仔细观察,像是过敏。
“最近少吃发物,不要用热水洗澡,我给你开几副药方子吃上几日。入夜若是觉得痒也尽量不要抓挠,容易留疤。”
小柿子点头。
“我再给你拿些止痒的药膏,抹了能好受些。”顿了顿,苏蓁蓁又问,“怎么不早点说?”
小柿子低下了头。
苏蓁蓁无声叹息一声,便也没有再问。
少年年纪虽小,但心思重,很难与人交心。
遇到事情也从来不说,只想着自己解决。
“好了,回去休息吧。”
苏蓁蓁伸出手,揉了揉小柿子的脑袋。
小柿子点头,拿着苏蓁蓁给的药方出去了。
楼阁之上,陆和煦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窗户,里面的竹架灯清晰照出女人轻柔抚摸少年头顶的画面。
少年褪衣,露出瘦削身段,女人倾身过去,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的脖颈,肩膀,后背。
陆和煦记得这个少年。
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少年从苏蓁蓁的屋子里出来,扭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透过绿色的纱窗,他看到女人纤细的背影。
她的屋檐下被挂了十几个香囊,那是用来驱蚊的。
他的视线转向自己的屋子,他的屋檐下也挂上了十几个香囊,还有门前摆放着的几株艾草。
一楼潮湿,还有植物,蚊虫最多。
苏蓁蓁便在院子里撒了一些驱虫粉。
小柿子踩过这些驱虫粉,想到自己住的那个地方。
他们会选用檀香、沉香、安息香等各种名贵香料,搭配薄荷、菖蒲、浮萍等驱虫草木,制成“香药”,放入精致的博山炉中焚烧,那味道重的很,沾染在衣物上,长年累月的沉积,融入你的骨血里,冷的很。
比起这种昂贵的味道,他更喜欢苏蓁蓁给他做的香囊。
夏风吹拂而过,香囊散发出好闻的味道。
少年仰头望了一会,然后低头进了屋子。
屋内东西很多,大部分都是小柿子从文锦堂去借来的书。
桌子上还摆着一副碗筷,里面是他们夜间喊的两碗馄饨。
市井小食,比他从前吃的龙肝凤胆,山珍海味更合口味。
少年熄了灯,躺回床榻上。
没有片刻,他便从噩梦之中醒来。
极度的惊惧之下,他开始呕吐。
今夜吃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了。
没东西吐了之后,他又开始干呕,一直到腹内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身体才终于停止应激。
-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盯着小柿子的房间。
他看到他又推门出来,拿了一个盆,打了泉水清洗,开窗,通风。
魏恒站在陆和煦身边,想起那少年模样。
“这少年,倒是与陛下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魏恒脸上。
魏恒脸上笑意微僵,低着头退到一旁。
“魏恒,弓。”
楼阁之上,窗户半开。
院中,小柿子收拾完毕,他安静站在自己屋前,抬手去够挂在屋檐下的香囊。
他的身量还没长起来,只能垫脚去够。
下一刻,一支长箭迅猛而来,猛地一下贯穿香囊。
香囊中的药粉飞扬而落,撒了少年满头满身。
而那支长箭,
亦死死盯入廊柱之上。
小柿子被吓了一跳,他面色惨白的抬眸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楼阁之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手持长弓,眼神阴鸷地看着他。
小柿子与他对视。
男人脸色更沉。
少年迅速败下阵来,躲进了屋子里。
-
夜深了,陆和煦扔掉手里的长弓,踩着石阶下了假山。
男人坐在屋子里,那一箭并未平复他的心绪。
“影壹。”陆和煦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陛下。”
“去查一下那个小柿子。”
影壹躬身退下,不见踪迹。
陆和煦在屋内坐了一会,再次起身回到假山楼阁之上。
院子里,那道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搬了一张椅子,蜷缩着睡在苏蓁蓁屋前。
-
最近多雨,入夜之后,苏蓁蓁又听到了雨声。
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子上。
苏蓁蓁迷迷糊糊想着,幸好前段时间将漏水的屋顶修好了。
伴随着雨声,一阵敲门声响起。
夏天的时候人睡觉浅,苏蓁蓁翻了个身,不想起来。
小柿子那边有了动静,他起身了。
苏蓁蓁便闭上眼继续睡觉了。
然后,她听到那阵敲门声来到了她的屋子。
苏蓁蓁被打扰到了,她好不容易才睡着。
苏蓁蓁憋着一股气,套上绣花鞋,猛地一下拉开门,然后一仰头。
脸上怒气冲冲的表情瞬间消散。
男人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兜帽落下来,罩住半张脸,他身上被雨水打湿,黑发汇聚着雨水,从兜帽边沿往下淌。
他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眼神懵懂地看着她。
苏蓁蓁:???
小柿子站在陆和煦身后,用手比划。
“他敲的门?进来之后来敲了我的门?”
小柿子点头。
苏蓁蓁觉出不对劲。
“好了,没事,你先回去睡觉吧。”
小柿子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他是来找我看病的。”
小柿子抿着唇,转身回去睡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簌簌雨声。
苏蓁蓁看向站在檐下的男人。
褪去了方才在宅子里见面时的那一身阴鸷,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股看不透的暗色。
苏蓁蓁打开门的第一眼就发现陆和煦不对劲。
跟前几日发病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今年的发病期不是过了吗?
难道是她的药有问题?
不会吧!
苏蓁蓁正想着要给陆和煦把脉,再确定一下药性的时候。
男人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好湿的手。
雨水黏在苏蓁蓁脸上,她下意识仰头,水珠顺着她的下颚往下里去,濡湿了一点衣领边缘。
男人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间,“蓁蓁,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