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轻薄的绿纱上, 让原本便昏暗的屋内变得更加沉暗。
陆和煦抱着怀里的苏蓁蓁,托住她软软的身子。
不喜欢他。
为什么让生病的他进屋。
又抱他, 亲他,让他碰。
给他做黑芝麻糊炖奶,给他买衣服。
“你跟他会这样吗?”
【他是谁啊?】
苏蓁蓁的脑子被那碗甜酒酿团子烧得迷迷瞪瞪的。
“那个小柿子。”陆和煦将脸埋进苏蓁蓁的肩膀处,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穆旦了。”
“所以,你找了他的替代品。”
【啊?】
【什么呀……好困……】
-
扬州城的风是有度数的。
苏蓁蓁一觉睡醒, 日上三竿,她整个人还在发蒙。
一盅甜酒酿团子就给她干倒了?
昨天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她好像给陆和煦擦药,然后擦着擦着就睡着了。
是他把她抱进来的吗?
苏蓁蓁伸手扶住额头,在床上懒了一会,看到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日头,才想起来。
等一下,陆和煦呢?
苏蓁蓁猛地一下起身, 扭头朝四周看去。
屋内的衣柜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苏蓁蓁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扭头看过去。
衣柜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关严实, 一根白皙漂亮的手指从里面伸出来,微微推开一条细窄的缝, 然后从那条缝隙里面露出一只眼睛,朝她缓慢眨了眨眼。
啊,好可爱。
跟平日里酥山躲在衣柜里面,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猫眼睛时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欣赏可爱的时候。
苏蓁蓁迅速起身将门窗缝好, 然后走到衣柜前, “我去给你买冰块, 你待在这里等我。”
衣柜被苏蓁蓁推开一扇,男人蜷缩着坐在里面,双臂抱着膝盖,歪头看着她。
苏蓁蓁伸出手,摸了摸陆和煦的脸。
今日又出日头了,温度再次回升。
在衣柜里闷了不知道多久,男人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湿。
苏蓁蓁赶紧出门去了。
冰块太大,她让老板差了伙计送来。
“苏大夫,放哪?”
“放我屋子里,等一下,我先去收拾收拾。”
苏蓁蓁自己先推开屋门进去,看到陆和煦好好的待在衣柜内,才让伙计进来送冰。
冰块被置在木桶里。
这个木桶是她平日里用来泡澡的。
冰块放好之后,苏蓁蓁又从浴室里提了几桶泉水给男人倒进去。
陆和煦从衣柜里出来,身上已经全部汗湿。
“快进来泡一会儿。”
男人走过来,身体浸入木桶之中。
冰块浮动,泉水浸满全身。
他仰头靠在木桶边缘,被热意炙烤的身体逐渐恢复平静。
苏蓁蓁擦了擦额头的汗,取出一支自己的簪子,替陆和煦将长发挽起来。
女人的指尖钩过他的发丝,男人仰头靠在木桶边缘,睁开眼看她。
苏蓁蓁握着他头发的手一顿。
【忘了。】
【头发不能随便碰。】
【一想到昨天还腿软呢。】
她迅速松开陆和煦的头发,幸好头发已经挽好了。
“你想吃什么?”
男人盯着她,缓慢摇了摇头。
天气太热,估计是没有什么胃口。
“我给你泡点蜂蜜水吧。”
在衣柜里待了那么久,出了那么多的汗,必须要补点水,不然很容易脱水的。
苏蓁蓁从药柜里取出蜂蜜罐子,搬了一张竹凳子放在木桶边,然后将给陆和煦泡的一杯蜂蜜水放在上面。
院子里的黄瓜还没吃完,苏蓁蓁取了两根黄瓜,细细削掉上面的皮,切掉头尾,然后倒了蜂蜜在上面,一起置在竹凳子上。
“等我回来。”苏蓁蓁俯身,亲了亲男人的唇角。
陆和煦躺在那里,感受着唇角的柔软,眸色暗了暗。
他伸出手,拉住女人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去,然后从木桶里坐起身。
哗啦啦的水流从他身上流淌过来,男人的指尖带着冰块的冷意,贴上苏蓁蓁的面颊。
他单手扣住她的后颈,歪头过来亲她。
陆和煦嘴里有甜腻的蜂蜜水的味道。
苏蓁蓁被他追着亲,像是怎么亲都亲不够,从唇上亲到鼻尖,再从鼻尖亲到额头,然后是面颊、耳垂、脖颈。
男人身上湿漉的水渍顺着她轻薄的衣料往下蔓延,那水是冰的,苏蓁蓁觉得有些凉。
“蓁蓁。”他低低地唤她。
苏蓁蓁心口一跳,努力将人推开,“好了,我要出去给人看病了。”
苏蓁蓁出门去了。
陆和煦躺在木桶里,冰块的凉意却无法驱散他体内的燥热。
陆和煦一向是对这种燥热感极其熟悉的,可这次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夹杂着的东西是什么。
是他对苏蓁蓁的渴望。
陆和煦抬眸,视线在屋内看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挂着女人小衣的绳子上。
他站起来,微微抬手,就将那件小衣扯了下来。
红绿碎布拼接而成的小衣,被他拿在手里,进了浴室。
一炷香时辰后,湿漉漉的小衣被拿出来,皱巴巴的,像是被狠狠揉捏过,不过亦是湿漉漉的,显然是被清洗过了。
小衣被重新挂回去。
陆和煦躺回木桶里。
冰块融化了一小半,里面的水温冰冷到恰到好处。
他闭上眼,窝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心情却是极好,任凭小衣上的水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股属于女人身上的草药皂角清香。
-
苏蓁蓁的药铺生意不错,时常还有朴实的大爷大妈会送来些自家的东西。
今日苏蓁蓁收了一只老母鸡。
她没有经验,毕竟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活鸡。
小厨房的热水都烧好了。
老母鸡在院子里乱窜,吓得酥山都上了房顶。
别走,我水都烧好了。
帮忙杀鸡要付钱,为了省下那一点杀鸡费,苏蓁蓁选择把鸡抱回来自己杀。
现在,她的水烧好了,她不敢动手。
小柿子踩着菜刀,白着脸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脸的害怕。
小柿子的视线突然往上,落到她的屋子檐下。
苏蓁蓁看到站在那里的陆和煦。
天色暗了,他从她的屋子里出来,单手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视线与她对上。
“不不不。”
苏蓁蓁立刻摆手。
可不敢可不敢。
陆和煦正在发病,谁知道若是见血或者是造了什么杀孽,会不会让他的病情加重。
“先拴起来吧。”
苏蓁蓁用一根木条子拴住母鸡的脚,绑在柱子上,然后用一个竹篮子套住,往里扔了一些菜叶子和米粒给它吃。
苏蓁蓁将鸡处置好后,看到小柿子还攥着
手里的菜刀。
“好了,可以放下了。”
说完,苏蓁蓁发现小柿子有些不对劲。
今天白日里太忙了,她居然没有注意到。
这么热的天,他脖子上还挂了一块丝巾,将脖子死死围了起来。
“你脖子怎么了?”
苏蓁蓁抬手,被小柿子躲过去。
他掏出身上早就准备好的纸条递给苏蓁蓁,“喉咙有些疼,我怕吹风。”
“我给你把个脉。”
小柿子摇头,转身拿着菜刀进了小厨房放下,片刻后去前面看店了。
天气热起来,白日里大家要干活,只有晚上才得空过来看病,因此,夏日里倒是晚上更忙碌些。
苏蓁蓁也顾不得小柿子了,自顾自忙起来。
忙了一会,苏蓁蓁才得空回到屋子里。
男人又泡回木桶里,木桶里先前那块冰块已经化了,还剩下一块用棉布和麻绳包裹着,此刻已经被暴力拆开,扔进了木桶里。
“还热吗?”苏蓁蓁走过去,伸手捧住男人的脸。
她站在他身后,双手从后面包住他的面颊。
天色暗下来,屋内门窗已被打开,细碎的夏风从外灌入,是热的。
只靠冰块水降温,效果显然有限。
男人的面部肌肤很烫,苏蓁蓁用手舀了一点水,细细搓在他脸上,顺着穴位往下按压。
“好些了吗?”
陆和煦睁开眼,仰头看着苏蓁蓁。
他伸出手,抓住她垂落在自己面颊边的碎发,咬进嘴里。
男人的唇瓣形状轻薄,唇线却刻画得极清利,不笑时微微抿着,唇角自然下垂,透着几分疏离冷意。
他咬着她的头发,尝到苦涩的药香。
“叩叩叩……”
苏蓁蓁的屋门突然被人敲响。
“等我一下。”
她将自己的头发从陆和煦嘴里拉出来,然后擦了擦手,将虚掩着的屋门打开。
屋子门口站着小柿子。
“怎么了?”
小柿子往屋内看一眼,再看一眼苏蓁蓁,然后指了指空荡荡的药篓子。
哦,她忘记了,有几味药没有了。
“我去寻刘大夫问一问先借一点。”
这几日忙着照料陆和煦,苏蓁蓁都没有空上山采药。
屋内只剩下陆和煦一人,屋外站着陆鸣谦。
陆鸣谦看一眼院门,苏蓁蓁已经拿着药篓子出去了。
院门被轻轻阖上,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昏暗的屋内,男人穿着衣物浸泡在木桶内,脸上带着被打扰到的不悦。
陆鸣谦推开屋门走进去。
陆和煦靠在那里,看向陆鸣谦的眼神之中浸着暗色。
陆鸣谦抬手将屋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木门。
他看到屋内被封得严严实实,因为已经入夜,所以门窗才被打开透气。
屋子里只有一盏竹架灯挂在门口。
竹架灯发出氤氲光色,照出男人半个轮廓。
屋内温度不算低,陆和煦低喘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去,双臂展开搭在木桶边缘。
陆鸣谦取出身后的纸,递到他面前。
陆和煦用眼神瞥了瞥。
陆鸣谦,“你真是他?”
陆和煦懒得回答,只道:“待在这被我杀了,还是滚。”
陆鸣谦抿唇,他攥着手里的纸,脸色苍白,脖子上的肿胀时刻提醒着他,原来传闻没有错,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大周一共有十八位藩王,这些藩王大多都是跟着先帝当年一起打江山的功臣。
唯有一位肃王,是先帝的亲弟弟。
当今藩王之中,肃王势力最大。
肃王之子陆鸣谦,身为藩王世子,却是从小体弱。肃王听从佛子建议,将他送入寺庙之中修养身体,这一养就是十四年。前年的时候,肃王身体突然不好,便命人去将他从寺庙里接回来。
没想到半路遭遇匪患,随行人员全部丧命。
陆鸣谦年纪虽小,但他知道,那并不只是简单的匪患。
如此干净利落,意图灭口的杀招,分明就是冲他来的。
陆鸣谦有一位庶兄,野心勃勃,早在他待在寺庙里的时候,就已经几次下手。
陆鸣谦从小养在佛堂里,他吃斋念佛,养成了怯弱性子,不喜看到打打杀杀,他选择了逃避。
当时各地叛乱尚未结束,陆鸣谦流浪到扬州城,被苏蓁蓁所救。
午夜梦回之际,他时常想起自己的这位庶兄。
面目狰狞,手持长剑。
那长剑从他的身体穿过去,寒冽的剑刃毫无滞涩地刺破他胸前的衣料。鲜血浸染他的全身,从胸口开始蔓延,一直如血茧般将他包裹起来,让他无法喘息,无法发声。
然后,他就会从噩梦之中清醒过来,大口喘气,有时会呕吐。
他永远记得梦中那柄长剑,如记忆中他庶兄对他所做的事情一般。
没有犹豫,没有怜惜,有的只是对权利的渴望。
陆鸣谦不愿意变成这样的人。
他为此感到恐惧。
陆和煦面无表情看着陆鸣谦,“如果你选择滚的话,我可以替你杀人,帮你回到那个位置,小废物。”
陆鸣谦攥紧拳头。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屋内虽然点了一盏竹架灯,但光色并不是很亮。
陆和煦的视线落在陆鸣谦脸上。
正面来看,其实只有三分相似,可若是从侧面看的话,倒是有九分相似。
怪不得,连魏恒都说,“与他少年时,生得很像。”
陆和煦看着陆鸣谦这张脸,越看越烦躁。
“滚。”他低呵出声。
陆鸣谦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撞到身后的门扉。
可他并没有逃,而是又取出一张纸条,摊开。
“你教我习武,我便不告诉苏娘子,你装病的事。”
这是在威胁他。
陆和煦笑了,笑得阴鸷。
他的眸色落到陆鸣谦身上,“好。”
陆鸣谦没有想到,陆和煦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陆和煦从浴桶之中起身,他浸着满身水渍,抬臂,松了松筋骨。
男人身型高大,影子如小山一般笼罩下来。
陆鸣谦低着头站在那里,努力克服着自己想要逃跑的恐惧。
“蓁蓁什么时候好?”
“大概,小半个时辰。”
“嗯。”
够了。
“跟我来。”
陆和煦出了门。
陆鸣谦跟在他身后。
两人从院子后门出,进入后巷,那里有一道小门。
陆鸣谦神色懵懂的跟着进入后才发现,这里居然连通着一座宅子。
他仰头,看到院中楼阁,才意识到,这是陆和煦的宅子。
上次他就是站在那座楼阁上朝他射箭的。
院中布满锦衣卫来回巡逻。
陆和煦一路走到主屋,早有锦衣卫朝魏恒禀告主子回来的了事。
魏恒已将主屋内一切打点妥当。
冰块,门窗,都置备好了。
陆和煦却并未进屋,而是吩咐魏恒去搬了一张太师椅过来,然后又让他去取长剑和弓。
“拿剑。”
陆和煦坐在院中太师椅上,用下颚示意陆鸣谦去拿锦衣卫手里的剑。
陆鸣谦看一眼那锦衣卫,走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剑。
剑很重,陆鸣谦使劲握住,才勉强将它提起来。
陆和煦则接过魏恒递过来的弓箭,坐在那里,慢条斯理拉弓,对准陆鸣谦。
陆鸣谦看到陆和煦的动作,下意识浑身一僵,他还记得那日里,男人站在楼阁之上朝他射过来的那一箭。
杀意凛然,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分明是要他的命。
陆鸣谦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嘴想喊,可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气声。
陆和煦勾唇,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浸着几分寒凉的凌厉,眉峰微挑间,指尖骤然松开。
长箭迎面射来,陆鸣谦下意识拿起手中长剑抵挡。
箭矢与长剑相触,陆鸣谦耳边炸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划破耳膜。他力弱,手臂被箭矢裹挟的冲力震得微微发麻,身形下意识向后踉跄,想站稳脚跟,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而还不等陆鸣谦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又来了。
擦着他的面颊过去,再近一些,这支箭就会贯穿他的头颅。
陆鸣谦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喊叫声,
像困于荆棘丛中的孤兽,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你要杀了我!”他坐在地上,声音嘶哑的开口,双眸赤红,瞪向陆和煦。
陆鸣谦突然发现,他那位庶兄一点都不可怕了。
眼前这个人才可怕。
你若是见过真阎罗,便不会再惧怕假阎罗。
男人身穿一袭毫无装饰绣纹的黑袍,面色阴郁地坐在那里把玩着手里的长弓,显然是觉得陆鸣谦聒噪。
魏恒笑道:“世子会说话了。”
他们陛下真是妙手回春啊。
陆鸣谦听到魏恒的话,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拿着长剑站起来,用力将其举起,“再来。”
陆和煦却扔了手里的弓箭,站起来,朝前面不远处小门走去,“时辰差不多了。”
陆鸣谦下意识跟上去,走到一半,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提着剑。
他转身,将长剑递给魏恒,然后跟在陆和煦身后离开。
陆和煦回到院子,坐回檐下圆凳上,他的视线落到那只被竹篓子罩着的鸡身上。
“去把鸡杀了。”
陆鸣谦脸一白,对上陆和煦的视线,转身,进了小厨房。
他握住那柄菜刀,从小厨房里出来。
那只鸡被罩在笼子里,脚上绑了绳子,是逃不掉的。
陆鸣谦从小生活在寺庙里。
他没有剃度,只是借住。
他的院子里是可以见荤腥的。
只是陆鸣谦不爱吃荤腥,他更喜欢吃寺庙里的斋饭。
陆鸣谦的眼睛跟鸡的眼睛对上。
他伸出手,揭开竹篓子。
鸡盯着他,他也看着鸡。
“抹脖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想活,就杀。”
-
那边院子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檐下,男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
刘大夫今日正好上山采药,分了她一半,还给了她一把山枣。
苏蓁蓁用院子里的泉水清洗一下之后,便往陆和煦嘴里塞了一颗。
山枣已经熟透。
浑圆的小红果,果肉薄核大,味道略微有些酸,不过甜味更多。
陆和煦咬着嘴里的山枣,面颊微微鼓起一块。
他将头靠在苏蓁蓁的胳膊上,看着她招呼陆鸣谦过来吃枣子。
陆鸣谦低着头过来,抬手接过苏蓁蓁手里的枣子,视线与陆和煦对上,快速分开。
“味道怎么样?”苏蓁蓁询问陆鸣谦。
陆鸣谦点头,“嗯。”
“是吧,我也觉得酸酸甜甜的挺好吃……哎?你会说话了?”
苏蓁蓁震惊,不解,好奇。
“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
陆鸣谦下意识又看一眼陆和煦。
苏蓁蓁疑惑的视线跟着落到陆和煦身上。
男人仰头看她,黑眸之中浸着深潭般的暗色。
“突然就好了。”陆鸣谦开口。
苏蓁蓁收回视线,点头。
陆鸣谦这病本来就是心病,突然好了也很正常。
“那以前的事情想起来了吗?”
陆鸣谦脸色微变,他摇了摇头。
苏蓁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你慢慢想。”
陆和煦咬着嘴里的山枣,看着苏蓁蓁落到陆鸣谦脑袋上的手。
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指尖透着漂亮的粉,柔柔地落到少年头顶。
陆鸣谦站在那里,脖颈处泛起细腻的绯色。
陆和煦咬碎了嘴里的山枣核。
“对了,前几日下雨,把院子门口的对联都打湿了。”
苏蓁蓁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门口的对联,上面的墨水已经被晕染开了。
“小柿子,你再去写一副吧?”
其实原本前几年一直是苏蓁蓁自己写的。
可她的字……她自己也知道难登大雅之堂,又没钱,舍不得买,就厚着脸皮去江云舒那里拿。
从江云舒那里回来,手里突然就多了一副对联,原来是怕自己家里没有对联,从她那偷的。
江云舒也是被她拿的没脾气。
后来,小柿子来了,苏蓁蓁发现他写的一手好字,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因为他的字写的好,所以街坊邻居看到了也想要他帮着写。
苏蓁蓁便收了一些润笔费,也算是一个进项。
她可真是掉钱眼里了啊。
小柿子点头,进屋去写对联。
他的屋子里摆了许多书,其实最多的是佛经。
陆鸣谦低头,看到木桌上自己昨日刚刚抄写完毕的佛经。
他低头凝视片刻,抬笔,想将最后几句写完。
可一落笔,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鸡血溅在手上的感觉尚未褪去。
他的脑中始终还没有忘记鸡临死前那双忧郁的眼睛。
它的血是烫的,浇在他手上,像是要进入他的血脉里。
陆鸣谦努力稳住颤抖的手,缓慢落笔,写完最后一句话。
他看着这卷终于完成的佛经。
前面的字平静柔和,唯独这最后一行字,透着一股与之前不一样的凌厉。
陆鸣谦盯着这最后一行字。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他握紧笔,收起佛经,开始写对联。
一副对联写完,陆鸣谦将它们拿出去。
苏蓁蓁正在院子门口拆对联。
她站在凳子上,抬手撕下两边被雨水打湿的对联,然后递给站在旁边的陆和煦。
男人乖巧站在那里,抬手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对联,哪里还有刚才那副阴鸷凶狠的样子。
“对联写好了。”苏蓁蓁看到陆鸣谦,“横批写了吗?”
陆鸣谦摇头,“要写什么?”
长久没有说话,陆鸣谦的嗓音有些哑,再加上喉咙受伤,更显得沙哑。
苏蓁蓁思考了一下,“就写……苏门永存。”
陆鸣谦:……
“开玩笑的,你看着写好了。”
陆鸣谦又回去了。
苏蓁蓁先忙活着将对联换好了,她牵着陆和煦的手从凳子上下来。
她与他站在一处,抬头看向院子门口的对联。
“你的字,比他写的好。”
陆和煦微微垂眸看她,黑眸被灯色照亮。
“哎呦,苏大夫,这是谁啊?”
有人从院子门前经过,是附近的街坊。
天气热,大家晚上睡不着,又不舍得花钱买冰块,便喜欢聚集着去桥头吹风,再说说话。
有些人还会搬了草席,索性直接睡在桥上。
“哦,那个,这个……”苏蓁蓁小小声道:“我丈夫。”
站在苏蓁蓁身边的男人明显一僵。
大娘的眼都直了。
从前线回来的将军,必然是如铁桶小山一般粗糙黝黑的人物,谁曾想,居然是玉面粉一般捏出来的人。
实在是好看。
“天爷啊,瞧瞧你们两个,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大娘走了以后,苏蓁蓁的脑中还回荡着她的话。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大娘真会说话。
“好了。”陆鸣谦拿着横批从屋子里出来。
苏蓁蓁接过来一看。
锦绣春明。
“挺好的。”
不过还是没有她的苏门永存有个性。
院子里传来一股香味,“什么味道?”
陆鸣谦扭过头看向小厨房,“是我炖的鸡汤。”
哎?
院子里,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鸡汤。
苏蓁蓁好奇道:“谁杀的鸡啊?”
陆鸣谦依旧低着头,带着他那块丝巾,牢牢围住自己的脖子。
“我杀的。”
苏蓁蓁略显诧异地睁大了眼。
吃完了鸡汤,苏蓁蓁又让陆和煦吃了药,然后照常记录他吃完药之后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应的症状。
两人坐在屋子里,苏蓁蓁单手托腮,有些犯困。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柿子正在给黄瓜浇水。
灯色照在他脸上,透出几分轻薄暖色。
苏蓁蓁的视线没有什么焦距地落在小柿子身上,她看着他的侧脸,神色有些恍惚。
陆和煦坐在苏蓁蓁对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夏风徐徐而入,苏蓁蓁回头,对上陆和煦的视线。
“怎么了?不舒服?”
她伸出手,去摸陆和煦的脸。
【好滑。】
“苏蓁蓁,好看吗?”
苏蓁蓁捏着陆和煦面颊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