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宫闱深处屹立着一座极其宏伟的宫殿,占据极广,处处精致奢靡。
李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进了内殿。
明黄色的床榻上,端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两颊凹陷,目光浑浊。
李顺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对方。
床榻周围扔着几具早已没了声息的女修尸骨,尸首上的血肉干涸,只余下一层皮覆盖着森森白骨。
“来人,速速将这些腌臜东西清理出去。”李顺皱眉道。
待得殿内整洁一新,他再次抬头,面前的老者已经褪去了之前的老态,变得身形挺拔,风度翩翩。
李顺忙道:“主人。”
“恭喜主人神功大成。”他满脸堆笑,谄媚道:“等吸收了这批炉鼎的修为,主人必能突破至八阶后期。”
那男人闻言,轻笑了声。
他皮貌优越,唯独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满是欲态,俨然一副纵情声色的浪荡模样。
“你说有事要报,可是与今夜送来的那些女修有关?”
李顺微顿,迟疑道:“入境的一名女修,接触到了钟秀宫的禁灵。”
“传信告知我们的人,反复提及过这名女修,小的便留了个心眼。”李顺说到此处,皱下眉头:“小的在房间外驻留时,似是感觉到了一丝魂力波动。”
“等到小的真正进入房间后,那波动便彻底消散了。”
“这女修行事狡诈,又是个身魂同修的异类,若再留她性命,难免会生出祸端来,小的这才提前将她的名字放在了今日的名单内。”
男人闻言,不在意地轻挥手,道:“不过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她既是不安分,今夜料理了便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笑道:“身魂同修的炉鼎,魂魄还如此强盛。”
“可惜了。”
若是能乖顺些,日后长久养在身边,供他所用,应当能助力他更快晋升九阶。
可惜是个不安分的。
男人抬眼看向窗外,轻笑道:“天色已晚,去把人接过来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今夜的盛宴了。
李顺应下,匆匆离去。
站在宫殿外,他眉头轻扬,把接引炉鼎的事情吩咐下去,转身往那些被主子破了身子的禁灵所在的宫殿内走去。
无人知晓,这幻境的主人,原本就是李顺。
可惜他修为太低,被后来闯入幻境的吴茂阳打成重伤,吴茂阳知晓他的出身后,留了他在身边,将这个幻境当成是自己的后宫。
李顺从前就是宫中的大太监,对宫闱秘事了解众多,吴茂阳用他这些阴私手段,掳掠了大批女修及禁灵入内。
靠着这些炉鼎,一路晋升到了八阶。
李顺人前扮狗,人后便将自己所受到的气都发作在那些禁灵身上。
有凌虐欲的不只有吴茂阳,还有他这个无根之人。
吴茂阳修为晋升后,也曾想过传给他那掠夺女人修为的功法,只可惜,他便是成了禁灵,也仍旧是个阉人。
越是不能人道,他便越是喜欢拿那些吴茂阳用过的禁灵出气。
那些女修或许背后有所倚仗,禁灵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他的面前颐指气使?
傍晚,萍儿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听到了旁边宫殿内,穗儿悲切的哭叫声。
那边,燕淮舒几人被几名大宫女按着,换了身明艳动人的装束,坐着他们派来的所谓凤鸾春恩车,抵达吴茂阳所在的宫殿。
燕淮舒抬眸,瞥见宫殿上写着几个大字——天恩殿。
文字与修仙界、燕周都有所不同,是徽朝文字。
一个恶心的淫贼,竟敢称自己为天。
身侧的几名女修面色都不太好看,她们被人一路推搡进了内殿。
一抬头,就看见了那道极具压迫力的明黄色身影。
吴茂阳回过头,目光落在燕淮舒的身上。
他眼神格外放肆,带着些淫邪之色,反复打量着面前的几名女修,蒋思羽垂下头,强压下心头那股不适之感。
吴茂阳轻抬手,蒋思羽身体失去控制,直接拜倒在了他的跟前,他抬手,掐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强迫她看着自己。
“这般不甘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蒋思羽面色难看,再也控制不住自身情绪,怒声道:“呸,淫贼!”
吴茂阳眼眸微眯,他在这幻境内呼风唤雨多年,哪能容忍得了她这般放肆。
可怖的威压轰然落下,在场的多名女修皆心脉受创,蒋思羽口中溢出鲜血,险些被那威压压断了脊梁。
“朕?”
八阶威压下,她们连起身都变得尤其困难,居然还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开口。
吴茂阳抬眸,目光落在了燕淮舒身上。
她目光漆黑如墨,被威压震得直不起身,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
“你这种畜生,也配做一国之主?”
满场死寂。
谁都没想到,燕淮舒会吐出这么句话来。
外边观战台的长老及各宗门的弟子,都被她的态度惊到。
“等等,不对!”有人第一时间发现了幻境内的变动。
那处于暴怒之中的吴茂阳自然也发现了。
他松开扼住蒋思羽下巴的手,蒋思羽伏在地上用力地喘着气,她的下颌及脖颈处已是青紫一片。
若不是燕淮舒分走那人的注意力,她只怕要被对方生生卸掉下巴。
“你好大的胆子!”吴茂阳暴怒非常,将燕淮舒抓到跟前。
他这一生经手过的女人无数,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他扼住咽喉,挣扎不得时,还能如她这般嘲讽大笑。
燕淮舒垂眸,目光轻蔑冷视,分明是她受制于人,却好像她才是那个俯视他的人。
边上的几个女修神色惊慌,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吴茂阳清晰地感觉到几道气息在迅速朝着内殿的方向靠近。
她们是如何恢复的灵力?
燕淮舒冷笑。
吴茂阳做梦都想不到,第一日就被他用言语哄骗的扶婧,竟成了她们破局的关键所在。
昨天夜里,燕淮舒提出,将那能恢复灵气的玉枕放到扶婧所在的宫殿内。
彼时,外边观战的很多人其实都不是很理解她的做法。
在大部分人眼中,扶婧率先投向吴茂阳,用身体换取活命的机会,和她们其实已经不算是同一阵营的人了。
燕淮舒却说:“她所做的一切 ,都只是为了活命,此物就算是我们拿到手,也无法正常使用。”
吴茂阳的神识一直监视着她们,这件事除她之外没有人知晓。
就算汪紫曦身体情况特殊,可以每天夜里用这玉枕恢复灵气,可只要进入白日,她体内出现灵气,便一定会被吴茂阳察觉。
到时,她体内的灵气便会成为她杀害蒋嬷嬷的直接证据。
所以对她们来说,这个明摆着是陷阱的东西,压根就没有任何用处。
可扶婧不同。
对吴茂阳来说,全身灵脉碎裂的她已经没用了,他既不会费心时刻监视着她,也不会把一个将死之人放在眼中。
出于此,她们离开蒋嬷嬷的住所后,赶往了扶婧所在的宫殿。
扶婧听闻她们的来意,神情无比复杂。
她的宫殿里,也有一个同样的玉枕,这就是她用身体从吴茂阳那换来的报酬。
然而这幻境内的所有一切都被吴茂阳算死了。
他知道,她做出这样的抉择,便会被所有女修唾弃,彻底沦为弃子,给她的这个玉枕,就像一根吊在她跟前的胡萝卜。
她日日枕,夜夜抱着入睡,积攒的灵气,仍旧不足以支撑她打开储物袋。
……直到燕淮舒她们,给她送来了第二个玉枕。
外边吵吵嚷嚷,李顺带着侍卫到处搜寻玉枕踪迹,将钟秀宫翻了个底朝天。
扶婧抱着两个玉枕,空洞的双眼看着宫殿繁复的天花板。
她整个人都有些迷茫,这几日她一直活在一种深切的自我厌弃中,她浑身灵脉碎裂,真的能靠着两个玉枕供给的灵气,打开储物袋吗?
答案是能。
扶婧于傍晚时分,打开了自己的储物袋,她将里边所有的灵石取出,交由汪紫曦。
汪紫曦和岳青红折返回钟秀宫,给所有存活的女修分发灵石。
岳青红深谙阵法,她察觉到,只要她们身处在这幻境中,体内恢复的灵力还是会快速流失。
她们商议后,她带着几名擅长阵法的女修前去破阵,周庭虞等人拖住外边巡逻的侍卫。
修为最高的汪紫曦,则是带着所有化神巅峰的女修,一路杀到了这天恩殿前方。
吴茂阳听得外边的动静,神色阴戾难看,他猛地扼住燕淮舒的咽喉,冷声道:“炉鼎,便应该有炉鼎的样子才是。”
“你当真以为,靠着外边那些蝼蚁,便能将我如何?”
吴茂阳手上的青筋暴起,他看着燕淮舒在他手中挣扎求生,神色尤为享受。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女修濒死挣扎,为了活命不得不低三下四求他的模样。
她这般自以为是,若是能做出那等姿态来,想来一定会非常好看吧?
吴茂阳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燥热。
轰——
厚重的宫殿大门被人从外边破开,汪紫曦手持短剑,刺破宫人的咽喉,抬手召出紫色惊雷,往吴茂阳的头顶击去。
吴茂阳见她闯进来,面上没有任何惊慌之色,只是颇具兴味地看着她。
他空闲的右手轻抬,轰地打出一道灵力,汪紫曦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砰地飞了出去。
吴茂阳漫不经心地道:“费尽心思地走到这里,却是连本尊的一道灵力都扛不住。”
他抬手,滚落在极远处的汪紫曦,发出了声痛苦的哀嚎。
她握着短剑的那只手臂,被吴茂阳生生折断。
吴茂阳面上的笑意扩大,就在此时,那被他摁死在跟前的几名女修,纷纷起身催动法器。
蒋思羽飞扑上前,欲救下奄奄一息的燕淮舒。
汪紫曦在动手时,往她们的身上输送了灵力,她们趁着汪紫曦和他动手的片刻间,打开储物间,疯狂汲取灵石里的灵气,跟吴茂阳拼命。
几名女修甚至都没能真正靠近他,便被他释放出的威压击得浑身筋骨断裂。
蒋思羽更是才刚起身,便被逼得再次伏倒在地,口中溢出大量的鲜血。
外边的外站台上,许多长老见得这一幕,俱是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她们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到了极致。
偏偏这吴茂阳实在奸猾,他切断了她们身上的神符通道,为了将她们炼成炉鼎,控制着力道,不杀她们,却又让她们苦痛不已。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进去的女修,跟这吴茂阳的修为差距太大了。
最强的汪紫曦,实力也就是在六阶巅峰左右,她能打得过李顺,却绝不可能是八阶中期的吴茂阳的对手。
包括燕淮舒……
她是所有修士里,唯一一个没能恢复灵力的。
汪紫曦离她太远,蒋思羽等人自身难保,就算有人给她输送灵力,她只是化神初期的修为,又如何能与吴茂阳匹敌。
眼看着女修们将要溃败,在场的人神色都不太好看。
就在此时,变故徒生。
混乱的内殿中,突然出现一道身影,那人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前,抬手放出炙热的烈阳,用自己那一身血肉,撞到吴茂阳跟前。
萍儿目光冰冷,像一只鬣狗,张开嘴死死地咬住吴茂阳的手。
“六阶?你这贱人……何时到的六阶?”外殿被汪紫曦打得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李顺,不可置信地看着萍儿。
场中的女修,亦是怔愣了瞬。
她们与萍儿朝夕相处数日,都未曾发现她的修为已至六阶巅峰。
“贱人!”吴茂阳手中吃痛,他放开那只扼住燕淮舒咽喉的手,抬手用力抽向萍儿。
砰——
萍儿瘦小的身躯撞到后边残破的大门上,她身上旧伤叠新伤,其实是场内所有人里边伤势最为严重的。
可她在幻境内潜伏多年,对吴茂阳极为了解。
她知晓他所练的功法,需得要吸收日月精华,且最怕白日的烈阳。
所以她在李顺的库房里,偷走了一个能释放烈阳的灵器,吴茂阳李顺猎杀的女修众多,扔在库房里的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
少了一两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刚才倾注魂力,引动灵器,用那烈阳灼伤了吴茂阳的眼睛,这才能咬住他的皮肉。
萍儿倒在血泊里,那双眼睛极其明亮,眸子里褪去了所有的天真和脆弱,只剩疯狂。
她抱着自己断裂的臂膀,失声大笑:“薰儿姐姐,你瞧见了吗?”
萍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神色尤为癫狂,她抬手指向吴茂阳,高声道:“这畜生竟也有今天!”
“禁灵,呵呵、哈哈哈哈。”
“你这贱畜,将我们养在这宫殿内,做你的掠夺工具,供你享乐,还要供你手底下的阉狗消遣!”她怒而转头,看向那同样重伤的李顺。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我们一点点魂力,让我们苟延残喘,帮你不断猎杀这些女修,我们便能够对你感恩戴德?”
“哈哈哈哈。”萍儿那双黝黑的眸扫向他,她脸上所有的情绪消失殆尽,只死死地盯着他:“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让你也尝尝浑身血肉消融的滋味。”
“死在你手里的女修上千,禁灵呢?禁灵又何止一两千人?”
“你将我们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用一点薄利引得禁灵们互相内斗残杀,就像训狗一般。”
“你身上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给的。”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死了是她不听话,我用自身魂力供养着你们,她为什么还要跑?”
她歪着头,学着那吴茂阳的口吻说话,随后仰天大笑。
她指着他:“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要我对你奴颜婢膝,要我在你恶心的身躯下强颜欢笑?”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咬牙切齿,浑身发抖。
吴茂阳微顿,回过神来后,他缓步上前,抬脚用力地踩在萍儿断裂的手臂上。
他神色残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道:“一条养不熟的狗,竟也敢冲着主人嘶吼乱叫?”
“你配吗?”
萍儿眼中的恨意像一团墨水,浓郁得像是要滴出来。
她右手筋骨寸断,疼痛难忍,她却没有发
出任何一点声音,只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吴茂阳。
吴茂阳被她看得心生不悦,脚下越发用力。
萍儿却在此时,抬眸望向他的身后。
天边骤然出现巨大的亮光,是岳青红带着人,破坏了几处阵眼,毁掉了境中的大阵。
阵法消散,燕淮舒体内的魂力开始无端疯涨。
五阶、六阶……八阶。
吴茂阳神色巨变,他猛地回过头,看着那道伫立在半空的身影。
她怎么回事?
刺目的光芒中,无数道声音盘旋在燕淮舒的耳边。
她手里还留有一枚八阶魂石,但今日,有人比她还要想杀吴茂阳。
今晨,钟秀宫那个破烂的房间中,萍儿主动触及她的手时,用魂力跟她说:
【燕姐姐,救我们】
燕淮舒轻闭上眼,声音响彻云霄:“沉睡在此处的所有怨灵,今日愿以我之躯壳,承载诸位之怨。”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吴茂阳,冷声道:
“让欺辱、凌虐、屠杀诸位的元凶,死无葬身之地!”
爆裂的魂力喷涌而出,所有埋葬在此地的冤魂,将浑身魂力尽数投注在她的身上。
八阶后期。
到得此刻,那吴茂阳终于感觉到了害怕。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魂体为何能够承载这成千上万的不同魂力?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刚想转身遁逃,就被可怖的魂力钉死在了原地。
和他一起的,还有那苟延残喘的李顺。
八阶巅峰。
燕淮舒魂体遭受剧烈撕扯,魂魄如同风中残烛疯狂摇摆,可她的神色却尤其地平静。
吴茂阳慌了,他磕巴地道:“仙子!哦不,圣女!”
“我在此处盘踞多年,您想要什么,极品功法?神器?”他双腿受击,不受控制地跪伏下来。
“只要您愿意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他满脸恳切地看着燕淮舒,手却在此时伸向怀中,掏出一物。
可他还没能将东西拿出来,便被突然逼近的燕淮舒扼住了咽喉。
修为越高,小阶差距越大,此刻的燕淮舒,在他眼中如同鬼魅一般。
他的咽喉、元神都被她死死捏在手里。
他听到她冷声道:“那你便去死吧。”
“还请诸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在他耳边吐出这简短的八个字,接近着,万道魂力从她身上迸射而出。
咔擦。
她捏断他的咽喉,却不捏碎他的元神,让他元神饱受万道魂力洞穿之苦,被怨灵环绕,在无尽的灭杀痛楚中疯狂撕扯,直至最终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