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之海的事议定,殿宇内的人散去后,站在最高位身后的长老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燕淮舒此人,远比此前预想的还要棘手,万幡身死,慕启宸重伤,都与她脱不开关系,就此放任下去……”

她如今修为不高,尚且还好对付,一旦突破至渡劫期,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最高位上端坐着的人眼眸深邃,闻言静默了片刻,方才道:“血杀令已经放出,若还是无法将其斩杀,我会亲自请三圣出手。”

长老见状,面色轻松了几分,燕淮舒再强,也不可能在三圣的手底下存活。

“至于解隐……”那人冷笑了瞬:“到底是个禁灵,地心之海便是落入了他的手中,他也无法化用。”

禁灵的身份,就是解隐身上最大的禁锢。

灵体无法容纳地心之海,这就是天域城将更多注意力放在魁星门内的修士身上的原因所在。

就算解隐真是那燕淮舒召出的禁灵,他也绝无可能从地心之海中获取力量。

不只是他,整个逆灵界内的高阶禁灵皆是如此。

同样的事情,燕淮舒也发现了。

进入烈灼海底没多久,她便在地心之力的冲击下,晋升到了炼虚后期,修为增涨后,还是无法真正压制地心之海。

解隐的魂力能用,但只能经过她的身体与她交融后,方能作用于这颗狂躁的第二心脏。

禁灵的魂力靠近,会直接被地心之力完全消解。

这东西霸道,只能存于修士体内。

基于此,她只能竭力提升修为,不说能完整地掌握地心之力,只要能将这颗心脏封存,不让那股狂暴的力量大肆冲击她的血肉和筋脉,便足够了。

但光是这么件事,便耗费了她太多的心力。

地心之海不像当年的天极木莲,入体后根本就不受她的控制。

与解隐双修的三四年,她有大半的时间都耗费在压制此物之上,导致修为进展比想象的慢了许多。

第五年,烈灼海外一片死寂。

天域城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另有想法,高阶修士也好,低阶弟子也罢,都未再度出现在天境之内。

燕淮舒第二次冲击炼虚巅峰失败,遭受地心之力反噬,休养了近七个月时间,才将灵脉完全复原。

这期间内,解隐和召出的所有禁灵,翻遍了洞府内的藏书,都未能找到压制此物的办法。

第三次闭关前夕,燕淮舒墨发如瀑,端坐在火室内。

这处火室,是解隐用断雷开辟出来的一个特殊洞府,处在烈灼海深处。

这里温度极高,容纳着世上最为滚烫的金色海洋。

死海从各处汲取的魂力汇聚于此,透过炙海阴阳诀,可以直接作用在燕淮舒的身上。

在火室内与解隐双修的效率极高,魂力交融升腾得极快。

只是晋升六阶后,燕淮舒灵图提升的难度更大,数年来昼夜不停的修炼下,都没能真正突破至六阶中期。

如今只能勉强算是个六阶初期巅峰。

她手里的炙海阴阳诀都修炼到了第十二层,魂力仍旧没有突破的迹象。

周遭火墙翻涌扭曲,魂力震荡,体内地心之海震荡不停,刚修复好的灵脉又有炸裂开来的迹象。

旁边的解隐目光发沉,正欲将自身魂力渡给她。

就见她面前忽而出现了一物。

燕淮舒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的灵图上。

这五年来,她尝试过多种方式,也曾像之前未修成肉身那样,借用灵图进行修炼,但都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当日灵图一出,直将地心之海完全压制的事情再没有出现过。

这东西日益暴躁,大肆暴动的情况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近一年来,几乎全靠与解隐双修来控制住汹涌的地心之力。

可燕淮舒清楚,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解隐身上封印仍在,五年来消耗的魂力过多,他自身也需要修行,她也不可能靠着时刻与他双修,来控制住这东西。

在烈灼海底还好,离开此地,解隐不在身侧时,岂不是时刻都处于危险之中?

灵图压制的方式,五年内尝试过太多次,都以失败告终。

但燕淮舒仍不想放弃。

在又一次冲击炼虚巅峰失败后,她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火室的环境下,她未穿着衣袍,周身气息浮动,浸染出大片鲜血。

解隐目光浮动,释放魂力为她减轻痛楚。

他们唇齿相交时,燕淮舒声音很低很轻,目光里却一派清明之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解隐记得,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太子派遣暗卫将军中消息报给梁朝,燕淮舒率领着三千将士,被上万梁朝士兵包围,身负重伤时,她和眼下一样。

眸光大盛,眼底不见任何退缩之色。

拼尽全力,从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心头震动之际,听她缓慢却又坚定地道:“为我护法。”

解隐眼眸浮动,久久不语。

她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道:“相信我。”

“好。”他这辈子,从未质疑过她的任何决策。

解隐全身紧绷,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运起魂力,帮她清除掉体内的杂质。

就在这瞬间,燕淮舒身上的灵力暴涨。

提前吞服的七品爆灵丹化开来,暴虐的灵力在她体内乱窜。

她运起炙海阴阳诀,放出千行鱼灯,借着功法和天地造物的帮助,将自己的灵力和魂力交织,融成了可震撼天地的混沌之力。

体内叫嚣着的地心之力,被她暴起的混沌之力短暂地压制住。

淮舒趁此时机,抬手击向自己。

那可怕的灵力在体内倏地炸开。

砰!!!

死寂的烈灼海如同一壶烧热的水,轰然爆裂开来。

与此同时,燕淮舒体内的一条灵脉完全碎裂,彻底化作虚无。

自废修为!

灵力造成的剧烈波动,令得所有留在天境内的修士,同时看向了烈灼海方向。

“燕淮舒……”方云升睁眼,看着远处汹涌的烈灼海,心中震撼非常。

天空被镀上了一层滚烫的金红色,单独与七阶凶兽厮杀的楚砚函停下动作,目光深沉。

就连闭关突破的汪紫曦,也被那澎湃如海的灵力溃散的动静惊醒。

她沉默许久,起身看向远方。

破釜沉舟到这般地步,燕淮舒,你可千万别死了。

烈灼海底。

燕淮舒体内的灵力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她的修为也从原本的炼虚后期一路下跌。

化神、元婴……

那比之从前小了数倍的元婴破碎,化作一颗婴孩拳头般大小的金丹,随之而来的,便是金丹碎裂。

筑基崩坏,练气溃散。

多年修为毁于一旦。

对于修士来说,沦落至此便已经与死无异。

前边的练气和筑基尚且好说,金丹碎裂……便是那些个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也承受不起这样残酷的代价。

修士皆知,金丹便是一切高阶修为的根本,碎裂以后若想再度修成,难度不亚于飞升。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只能说一句希望渺茫。

偏造成这一切的人,是燕淮舒自己。

感受到身体在不断往下沉,视野再无法触及远方,目光变得浑浊,耳畔也听不到千里之外的动静,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

她的身体,近乎蜕化成了凡人模样。

与此同时,体内狂暴的地心之力忽然停了下来。

就像那作乱的孩子,突然之间失去了目标。

这股原本极其躁狂的力量,透着股诡异的迷茫之感,在她体内游动了两圈,最后默默退回心脏。

五年来,这玩意第一次如此安分。

燕淮舒唇带笑意。

她不知道的是,修为灵脉破碎,致使她身体遭受重创。

此前红润的脸颊、唇角都变得尤其苍白,鲜血溢出,与她苍白的脸色交映在一起,透出股动人心魄的美。

……但同样的,也脆弱到了极点。

似乎只要触碰一下,她便会彻底消失在了眼前。

解隐神色深沉,紧紧握住她的手,魂力牢牢包裹着她,生机溢散了些许,燕淮舒的长发出现一缕缕白丝,夹杂在乌发中,极为刺眼。

她抬眸扫了眼,随后满脸淡然地轻笑道:“赌赢了。”

顶着一头枯槁的白发,她面上没有任何的后怕和退缩,只有笃定的笑意。

生在尘世的人,难免会被世道磋磨,人说少年心性最为难得,指的就是人不可能在暮年之时,拥有与天地一较高低的心气。

可眼前的人恰恰相反。

哪怕生机消散,肉身在不断地衰老,寿命快速减少。

她那双波光潋滟的眸,仍像宝石一样夺目闪耀。

解隐心头动容,少年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在她的身上,所指的就不是年纪,而是她心头那把永恒燃烧的烈火。

燕淮舒轻扬眉,眼里闪烁着万丈光芒:“此前与慕启宸对阵时,地心之海突然被镇住,并非只是因为我的灵图,而是……我恰巧在那时,晋升了六阶。”

同样的感觉,也出现在了她突破至炼虚后期时。

只是小阶段的晋升,作用不是太明显,晋升炼虚后期后,地心之海也就安静了几天。

这东西时常犯病,导致他们都没有立即注意到这微妙的变化。

“地心之力,有消融灵体之能,只有修士的肉身,才能容纳得住此物。”这便是她胆敢自废修为的第二个原因。

若废掉的是魂体的灵脉,溢散的魂力估计会被地心之力完全吞噬,重新修炼起来太过麻烦。

另有就是,她在修仙界这么久,从未听说过灵图碎裂后又再度复原的事情。

和肉身修为不同,金丹也好,元婴也罢,是她修炼得成的东西。

可灵图却是魂体滋生出来的外物,既是外物,碎裂之后便很难再度重生。

她所觉醒的还是召灵术,灵图若是碎裂,很大可能会影响到她身边的所有禁灵……这里边也包括了目前修为最高的解隐。

所有燕周能够召唤出来的禁灵,都与她的魂体息息相关,这般情况下,她不可能拿魂体灵脉去赌。

但肉身灵脉就不一样了。

在重塑肉身前,她甚至还用着别人的身体,无法使用半点灵力,她的修为,也是靠自己一点点收集得到的。

自废修为,将一切归于零,抛开魂体来看,她便完全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这个狂暴不停的地心之海,和她此前料想的一样。

此物已与她血脉相连,她若死了,这东西必定要受影响。

万物相生相克,极强至宝在对上普通凡人时,还能如何肆虐狂暴?

此刻体内完全消停下来的地心之海,就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