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地底一层的门共有三道禁制,第一道由看守的长老开启,第二道则是阵法开启,查验无异便可进入第三道。

像临阑这样的身份,手持神域令,便可直接通过第三道查验。

燕淮舒站在阵法之上,心绪还算平和,旁边的长老亲眼看着阵法亮起金色光芒,满脸堆笑地道:

“仙尊,请。”

驻守大门的长老无令不得入内,他只能目送着燕淮舒离开。

燕淮舒将神域令摘下拿在手中,令牌周身滚烫。

咔、擦。

紧闭的大门从内打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长廊,燕淮舒步入其间,四周瞬间被点亮。

顺着长廊一路往前,前路越发明亮,燕淮舒的神色却越来越难看。

大门开启后,她便隐隐闻到了股淡淡的血腥气。

越往里走,那股血腥气便越发浓厚。

等她完全脱离长廊,行至开阔处时,所看见的,却并非是浩海乾坤阵旗,而是……一方粘稠浓郁的血池。

整个地底一层,都由雪白色的晶石构成。

这东西燕淮舒曾在李道乾的仓库中见过,名唤雪灵,天生自带荧光,有聚拢灵气洗涤污秽的作用。

李道乾手里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块,到了天域城这边,却是用这顶级的雪灵石,锻造了一方天地。

半空中有五彩霞光落下,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并非是真正的霞光,而是一匹绢纱。

其内裹着个白色的净瓶。

那净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往底下翻涌腥臭的血池里滴下灵液。

看着像是某种净化仪式,实际上的作用却与眼睛看到的相反。

燕淮舒遮住眼睛,地心之力笼罩于瞳眸之上,一眼看穿了那只净瓶。

净瓶内里一分为二,一边是滴入池中的灵液,另一边……则是由这满池鲜血提取出来的精魄。

天域城,竟是在用修士的鲜血来提

取精魄!

是的。

这些涌动的鲜血里带着丝丝缕缕的灵气,便已充分说明了鲜血主人的来历。

血池底下纂刻着繁复的符文和阵法,似是从极遥远的位置将新鲜的血液送至这边。

燕淮舒放在身侧的手都在发抖。

天域城各分舵都在抓捕凡人,他们将凡人圈养做人畜,用他们的血液开启逆灵界的大门。

又用进入逆灵界内历练的修士之血,做成了这个不断循环,始终有新鲜血液灌入的血池。

拿修士的血液淬炼精魄。

她还曾好奇,他们那些血腥暴力的秘法都是如何得来的。

如今才知晓,是他们榨干了修士身上的血肉,踩着他们的根骨铸成。

这血池底下的不是阵法,而是同门的森森白骨。

燕淮舒闭了闭眼,良久方才整理好思绪。

她并未收回附着在眼睛上的地心之力,再度睁眼时,见得血影翻涌中,远处的内壁上出现了一道暗门。

燕淮舒收敛情绪,抬脚往暗门处走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此处也设有禁制,和外边的不同,这处禁制仅靠神域令无法打开。

燕淮舒眼眸幽沉,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抬手按在这道暗门之上,往门内灌入大量的地心之力。

她知道这样做太过冒进,稍不注意便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可这个地底一层放置的东西,很明显都跟那些见不得台面的杀戮有关。

她无法说服自己冷静。

此前吞服下去的大量灵丹妙药,让她体内的地心之力有如洪水般狂暴,忽地铺陈出去,她在瞬息间看到了无数场景。

有满地的血精,还有在血精之上培育出来的漫山遍野的黑色花朵,有修士尸身练铸的傀儡,还有……

不断被血液浇灌滋养的血色大阵。

浩海乾坤阵旗,便被压在其中的一个血色浇灌的石室中。

地底一层的真实作用,并非只是用于镇压一个解隐,而是用活生生的人当做资材,耗尽他们身上的每一滴血,还要用其血肉,滋养着那个仿佛能吞噬天地的血色阵法。

燕淮舒没能看清阵法的全貌,地心之力涌入时,她只看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端坐在大阵之上。

她感受不到那人身上的丁点气息,像是大能修炼出的一道分、身。

此人才刚出现在视野之内,她浑身紧绷,那种熟悉的死亡预感再度出现。

燕淮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抬手切断了那部分的地心之力。

可还是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下一瞬,一道声音响彻整个地底。

【何人在此放肆?】

只一句话,便震得燕淮舒心神摇晃,险些心脉碎裂。

幸得有地心之海护体,第二颗心脏过于强势,她的身体方才没有崩坏。

假仙境!

驻守天藏宫的假仙境有两人!明面上的宫主执掌的是上七层,地下一层,则是由刚才那道身影镇守!

被发现了。

浩海乾坤阵旗所在位置太过深入,这是在外界,召不出解隐,她没办法在假仙境的追击下找寻机会。

只能暂且放弃。

燕淮舒一回头,入目之处一片猩红。

……罢了。

她深吸了口气,顿住脚步,直接调转方向,用移形换影去到了那生长着大片黑花的山坡之上。

【咦?】地底深处,血阵之上端坐着的,是假仙境凝结而成的一道分、身。

此人没有立即对燕淮舒出手,是因其察觉到了她所使用的力量极为特殊。

将她切割掉的东西凝聚,汇于眼前细查,那缥缈难以捕捉的力量化作了指尖的一捧黄沙。

端坐之人瞬间起身挥袖,神色无比凝重,其声音直接越过所有束缚,回荡在了整个主城上空。

【竟敢孤身一人闯入我天域城主城,燕淮舒,是谁给你的胆子!?】

同一时间,所有听到这句震怒之语的人皆神色巨变。

外城的弟子们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天藏宫,主城的心脏,屈长老的意思是,那个被血杀令追击的燕淮舒,竟是越过重重阻碍,跑到了他们的大本营来?

还进了天藏宫???

那和占星阁阁主怄气,正闭目养神的天藏宫宫主,听得这震撼全城的话,手上一晃,杯盏里装着的灵液撒了大半出去。

可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许的灵液,那头花白的发险些竖立了起来。

谁?谁混进了天藏宫?

燕淮舒!?

他在此地坐镇数百年,头一次产生了极度荒谬之感。

七层,同样听到传音的占星阁主骤然抬头。

刚才上七层时,她便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妙的气息,但只是瞬息间,很快便消散了。

城主的吩咐要紧,她又与天藏宫主有些龃龉,不愿去管这些事。

可就算如此,她也只当对方是底下那些分舵里的长老,胆大包天地混入六层来盗取宝物。

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燕淮舒!

五百年了,主城落在此地后,便是魁星门内的那些人,都没能踏进他们的主城半步。

现在说什么燕淮舒?

占星阁主从未与燕淮舒打过照面,此番也险些被对方的行为气到吐血。

更别说燕淮舒那些‘熟人’了。

罗生阁内,慕启宸听到燕淮舒三个字后瞬间睁开眼,临阑的神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踹开大门,瞬移到了天藏宫前。

天境时,解隐最后那一击下手过重,险些将他修为打落。

他憋着一口气,四处派人搜寻燕淮舒的下落。

她倒好,竟敢跑到他的老巢来耀武扬威?

当下,无数道恐怖庞大的气息在天藏宫齐聚。

天藏宫大门紧闭,所有入内的弟子皆被慕启宸一道灵力扫了出来。

那亲自迎着燕淮舒进入天藏宫的弟子,此刻神情恍惚,人还没缓过劲来,便听到了他们宫主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我的上古灵丹!我的灵液!!!”天藏宫主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查看了宫内藏宝。

这一看,险些昏厥过去。

光第五层珍藏的灵丹妙药就有数千种,那该死的燕淮舒至少吞了上千颗灵丹,数百瓶灵药!

更夸张的,还有那些费尽心思收来的高阶魂药!

几乎被其一扫而空,连半滴都没给他剩下。

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饕餮吗?

短时间内吞并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没有爆体身亡!?

这瞬间,天藏宫主的怒气暴涨,慕启宸才赶到地底,他倏地一下从旁边蹿出来,手中握着自己的本命法宝,要将那燕淮舒大卸八块。

四道……不,至少是五道。

狂暴的灵力近乎将空间扭曲,无数道恐怖的气息汇聚于她的头顶。

慕启宸等人赶来之时,驻守地底的那道分、身便已锁定了燕淮舒的气息。

合体期的地心之力,在这些假仙境的面前,起不到隐匿的作用。

天藏宫大阵已经开启,她无处遁形,只能站在原地等死。

满地盛开的黑色花朵中,燕淮舒掀开那层伪装的皮,刚亮明真身,就见阴沉的天空划过一道银色厉芒。

轰!

一道消瘦的身影凭空出现,以手为刀,以绝对的碾压之势斩向燕淮舒的头颅。

过高的修为压制之下,她能保持肉身不崩便已经算是奇迹,几乎不可能做出任何的反抗。

就在那人以为,一击之下她必死无疑时,却被手下的触感惊到。

那张凹陷疯狂的脸轻抬,空洞麻木的眼眸紧锁着她。

仙骨!?

挡住致命一击的,是燕淮舒的右

手。

罡风和灵力爆开,她手臂上的血肉碎裂成了肉渣。

银白色的骨骼却闪烁着强烈的光芒,横亘在她的面前,硬生生扛下了假仙境分、身的全力一击。

在对方晦涩难辨的眼神中,燕淮舒轻笑。

从此人发现她的行踪后,她的气息就被其完全阻断,无法移形换影,便无法从此间逃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等一个对方觉得一击必杀的瞬间。

只要身上的仙骨抗住了这一击,她便能活!

仙骨抗住了,她的肉身也险些溢散。

地心之海疯狂运转,为她修补着身上的伤势。

她则是在仙骨暴露的顷刻间,使用移形换影。

……入天藏宫前,燕淮舒请唐西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她的魂力带出。

他是灵师,有自身魂力遮掩,便可将她的魂力送离主城。

燕淮舒不傻,她知道秦酥的身份靠不住,这些人只要用心追查,就能查到她的头上。

所以她从始至终就没有把宝压在那具分、身之上。

还有。

慕启宸赶来时,只看到了她的一方衣角,以及……

那蔓延整个地底,轰然爆开的无边火海。

烈灼海!

这是燕淮舒从天境离开所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

焚天金殿有要求,九道有规定,唯有那片无边无际的死海没人管。

她用了三个储物袋,装了能填满一个池子的烈灼海水离开。

在那假仙境锁定她时,用力摔爆装水的储物袋,再用芯火点燃那无边的海水。

地心之海不是海,巧了,烈灼海也不是。

这就是一堆易燃易爆的岩浆。

芯火一点,满世界的爆开。

烧尽所有盛放的花,烧干血池的血,烧得整个天藏宫,皆被无边烈火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