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厅堂里,气氛突然变得冷沉。

石喧盯着身侧的茶歇看了半天,最后精挑细选了一块芝麻糕。

祝月娥这里的吃食味道寡淡,口感也绵软,她其实不太喜欢,但她这会儿太无聊,又知道祝月娥不喜欢她嗑瓜子,只能用这些吃的打发时间了。

毕竟她是一个很会看眼色的儿媳,从来不说婆母不喜欢听的话、不做婆母看不顺眼的事。

石喧捏着像石头一样灰扑扑的芝麻糕,打量片刻后一口塞进嘴里,左侧的脸颊顿时变得鼓鼓囊囊。

祝月娥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微笑:“喧儿。”

“嗯?”石喧鼓着一边脸抬头。

祝月娥尽量无视她鼓起的脸颊:“你不喜欢彩儿吗?”

石喧闻言,看向站在厅堂中央的女子。

女子察觉到她的视线,瞬间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不喜欢。”石喧说。

女子嘤了一声,低头擦泪。

祝月娥面色也不太好:“为何?她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孤女,与你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未说上一句,你为何讨厌她?”

石喧:“我不讨厌她。”

祝月娥一边告诫自己多点耐心,一边忍不住跟她抬杠:“你刚刚明明说了讨厌她。”

石喧纠正:“我说的是不喜欢。”

祝月娥:“不喜欢不就是讨厌?!”

“不喜欢是不喜欢,讨厌是讨厌。”石喧更正。

婆母都黄土埋到胸口的人了,竟然还不懂这两者的区别,这让她有些苦恼。

“我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讨厌她?同样的,我又不认识她,当然也不会喜欢她。”

祝月娥恼了:“你在给我扯什么闲篇……”

“嬷嬷,嬷嬷,”旁边的丫鬟低声提醒,“先办正事。”

祝月娥按了按心口,强忍怒意假笑:“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的口齿竟然如此伶俐。”

婆母夸她了。

石喧露出得体的微笑。

祝月娥眼前一黑又一黑,赶紧扶住靠枕才勉强坐稳。

“嬷嬷。”丫鬟惊呼一声。

名叫彩儿的女子赶紧上前,又是奉茶又是打扇。

祝月娥缓过来一些了,看彩儿的眼神愈发欣慰:“好孩子,你是个贴心的。”

“嬷嬷谬赞了,”彩儿擦了擦眼角,“既然少夫人不喜欢奴婢,那此事便算了吧,正好奴婢也舍不得嬷嬷,从此以后正好侍奉嬷嬷左右。”

“傻孩子,这怎么行,我会为你做主的。”祝月娥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惹自己生气的儿媳,再开口语气强硬了些,“喧儿,我喜欢彩儿,想让她做雨山的妾室。”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她生不了孩子。”

又来了。

又是这句。

祝月娥感觉自己的脑子疼得快要炸开了,哪怕是强行保持体面,再开口也有些冲:“……彩儿年轻又康健,你怎么知道她生不了?!”

石喧考虑到婆母年纪大了,是老且脆弱的凡人,没有说出真相,只是一味强调:“她就是生不了。”

祝月娥瞪她:“你是什么神医吗?看一眼就知道她生不了?”

石喧:“我是你儿媳。”

祝月娥:“……”

无力。

非常无力。

是那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祝月娥恼怒到了极致,竟然生出一分平和:“即便她生不了孩子,我也想让她做雨山的妾室。”

石喧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做母亲的,要给儿子纳个妾,需要儿媳同意吗?”祝月娥问。

石喧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不需要。

见她不说话了,祝月娥只

觉长舒一口气,身体都轻盈了:“婆母想给儿子纳妾,你这个做儿媳的,是不是应该配合?”

石喧点头。

她在天上时,看过人间许多年,正房配合婆母给夫君纳妾的事,确实挺常见的。

祝月娥见她还算听话,心情又好了起来:“你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石喧默默走上前去。

祝月娥压低声音:“你先带她回去,然后……”

石喧认真听完,问:“夫君会不会生气?”

“不会生气的,”祝月娥笑笑,“如花美眷在侧,正室娘子又同意,谁会真的生气呢?”

石喧表示怀疑。

“……他若是生气了,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让他来找我。”祝月娥承诺。

石喧眼眸微动。

祝月娥下了一剂猛药:“你身为儿媳,是不是该听婆母的话?”

石喧顿了一下,点头。

祝月娥:“那就把彩儿带回去,按照我说的做,雨山会感谢你的,说不定还要因为你的隐忍和退让,与你愈发的恩爱。”

“好。”

石喧听祝月娥的话,直接将彩儿带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祝月娥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彩儿殷勤地给她倒了杯茶:“少夫人,您喝茶。”

石喧没有接,只是盯着彩儿看。

彩儿在跟着她上马车时,就料到她会刁难自己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端着热茶,倒不觉得烫,反而被石喧的目光看得毛毛的。

真有意思。

彩儿讨好一笑:“少夫人。”

“你的石头真好看。”石喧说。

彩儿顿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了自己衣襟上挂着的玉佩。

“少夫人喜欢?”彩儿故作无知。

石喧点头。

彩儿将茶杯放下,摘下玉佩递给她:“那便送给少夫人了。”

石喧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睁得圆了些:“给我?”

她只是夸了一句,怎么就给她了?

“嗯,给你。”彩儿笑道。

石喧沉默良久,摇头:“不要。”

彩儿:“为何?”

“不能要。”

这种绿莹莹的石头,太贵了。

作为一颗很懂人情往来的石头,不会轻易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婆母的除外。

婆母死了之后,东西都是她的,她只是提前拿一些。

“少夫人喜欢,就留着吧,”彩儿直接塞到她手里,“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石喧:“一家人?”

“不是吗?”彩儿反问。

石喧想到人间的妻子和妾室,似乎都以姐妹相称,恍然。

都姐妹了,还真是一家人。

“您就收着吧。”彩儿见她似乎想通了,立刻补一句。

石喧:“谢谢。”

她拿过旁边的宝箱,将玉佩放进去,又顺手摸了摸其他的。

彩儿勾唇:“少夫人,您喜欢玉石翡翠?”

“我喜欢石头。”石喧又摸几下,才依依不舍地阖上箱子。

彩儿一顿:“石头?什么样的石头都喜欢吗?”

石喧:“喜欢圆润的,光滑的,颜色漂亮的。”

彩儿笑了:“什么样的颜色算漂亮?黑色漂亮吗?”

石喧:“纯正的黑吗?”

彩儿:“也可能掺杂点别的颜色。”

石喧想象了一下,只能想到多年前见过的,那块黑色里掺杂着一丝红的石头。

“掺红色的话,”石喧斟酌,“漂亮,喜欢。”

彩儿神情逐渐奇异:“这样啊……”

从荣安园到自家小院,马车走了多久,石喧就和彩儿聊了多久的石头,聊到进门时仍然意犹未尽。

冬至还沉浸在和夏荷分开的悲伤里,拖了把摇椅躺在院中阴凉处发呆。

石喧和彩儿进门时,他来不及变回兔子,只好故作淡定地打招呼:“石喧,你今天有客……”

话没说完,和石喧身后的女子四目相对了。

某些记忆在脑海一闪而过,却滑不溜手。

冬至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倒是彩儿笑出了声:“好俊俏的少年郎。”

不对。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冬至哆嗦了一下,莫名觉得双腿发软。

“少夫人,这位是?”彩儿主动递话。

石喧刚要说话,冬至抢先一步:“我是石喧的远房表弟,名叫冬至。”

“表弟呀……少夫人还有这样的亲戚呢。”彩儿意味深长。

冬至本能地觉得不适,索性无视她直接问石喧:“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客人。”时隔这么久,石喧依然准确地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冬至:“不是客人是什么?”

石喧:“是家人。”

冬至:“……啥?”

石喧:“她叫彩儿,是婆母给夫君纳的妾。”

冬至:“啥……啥?!”

他不会是伤心过度,出现幻觉了吧?

石喧懒得理一惊一乍的兔子,直接按照婆母的吩咐,把彩儿带到了她和夫君的寝房里。

彩儿靠在床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的一切,看到压在书册上的石头时,眉头轻微挑了一下。

石喧没管她,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后,换了一床新的。

除了刚成婚那两三年,其余时间都是夫君铺床叠被,石喧十几年没做过了,难免有些生疏,被子和床单都铺得皱巴巴的。

但她自身还算比较满意:“可以了。”

彩儿回神,看到一张乱糟糟的床铺。

“可以……了?”彩儿笑了,觉得这位祝夫人也忒幼稚了点,竟然从这种小事上欺负人。

石喧:“嗯,可以了。”

话音刚落,突然有石子敲在窗户上,石喧扭头看一眼,没理。

彩儿提醒:“少夫人,表弟找您呢。”

“哦。”石喧直接出去了。

彩儿收起讨好的笑容,扫了一眼床褥后,颇为嫌弃地在桌前坐下了。

院子里,冬至焦急地转来转去,看到石喧后立刻把人拉到墙角:“到底怎么回事啊?”

石喧把今日祝月娥叫她过去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冬至从她兜兜里掏了把瓜子:“咔嚓咔嚓不是,她说纳妾就纳妾,你一点都不反抗咔嚓咔嚓?”

“她是婆母。”石喧也抓了一把瓜子。

冬至:“咔嚓那又怎样?”

石喧:“儿媳要听婆母的话。”

冬至:“……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会惹祝雨山不高兴?”

石喧:“婆母说他不会不高兴。”

冬至:“他为什么不会不高兴?”

石喧:“因为凡人男子都喜欢纳妾。”

冬至:“……”

这倒也是。

无言半晌,冬至忍不住为祝雨山说话:“也许他与旁人不同呢?”

石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夫君的确比一般的凡人男子要好。”

冬至对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但还是附和:“所以你赶紧把人送回去吧,免得引起夫妻不睦。”

石喧沉思片刻,拒绝:“不送。”

冬至瞪大眼睛:“为什么?”

石喧:“婆母会不高兴。”

冬至难以置信:“……你在婆母和祝雨山之间,选择婆母?”

作为一颗智慧的石头,很难和一只兔子解释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石喧没提无后为大的事,只是简单解释:“我送回去,婆母会生我的气,还会想办法让夫君休妻,凡人最重视骨肉亲情,即便夫君现在不听她的,难保以后也不会听。”

她倒是可以杀了祝月娥以绝后患,但又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夫君发现杀母之仇,他们夫妻就真走进死胡同了。

石喧:“婆母的吩咐,我只管照做,夫君若是不喜欢,那就自己把人送回去。”

无后为大的事先不提,作为一颗智慧的石头,关键时候要会明哲保身。

冬至稀里糊涂,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没等他想明白,石喧就去做饭了。

今晚祝雨山回来得比较早,和石喧一同用过晚饭,天才将将黑。

“可要出去走走?”他笑着相邀。

石喧想点头,又想起祝月娥的吩咐,犹豫

一下还是拒绝了。

“你回屋去。”她说。

祝雨山顿了顿,低头看向满桌的碗筷:“这些还没收拾呢。”

“我来收拾,”石喧催促,“你先回屋。”

不太对劲。

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你是不是……”

准备了惊喜?

后半句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石喧默默看着他,还在等他说完。

“没事,”祝雨山抬手摸摸她的头,“那我先回屋?”

石喧:“好。”

祝雨山忍不住又笑了笑,在她的目光下独自回屋了。

屋里点着灯,陌生的女子坐在床边,看到他后起身福了福身:“雨山少爷。”

祝雨山顿了一下,对上视线后静默良久,扭头将门关上反锁,款步朝她走去。

看到紧闭的房门,女子挑了一下眉,笑得更加含羞带怯:“奴婢名叫彩儿,是祝嬷嬷和少夫人亲自为您选的妾室,时候不早了,不如……”

“脏东西,”祝雨山面无表情地打断,“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彩儿疑惑抬头:“……嗯?”

祝雨山冷笑一声,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彩儿愣了愣,下一瞬脖颈处仿佛有火在烧。

她惊愕后退,脸上的五官如水一般颤动两下,瞬间变成了另一张更加妖艳的脸。

她顾不上有别的反应,立刻调动全身魔气修复脖子上的灼烧感。

祝雨山冷着脸,鲜血从被划破的掌心争先恐后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你……”彩儿剧烈咳嗽两声,眼底满是震惊,“我都换一张脸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我?”

祝雨山眯起长眸,一步步逼近。

彩儿深觉不妙,当即便要逃离,可脖颈上的灼痛犹如枷锁,直接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是高阶魔族,修为也不低,不至于被祝雨山的血弄死,但那些血若全都用在她身上,只怕她是要脱一层皮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彩儿立刻跪下:“主上饶命!”

听到这个称呼,祝雨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主上,我是重碧,是您在魔域的下属,您转世之后的这些年,我不是处理公事,便是来人间找您,如今终于和您团聚了!”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彩儿象征性地抹了抹眼泪,又从自己的脑海里抽出一缕记忆,轻轻一弹便在半空形成一片画幕。

画幕上,‘祝雨山’神情冷漠地坐在王座上,静静望向天空一隅。

她那些话,祝雨山原本一个字都不信,可偏偏画幕上的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祝雨山看着画幕上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彩儿捂着脖子,呼吸急促:“您是魔域之主山骨君,多年前闭关修炼时走火入魔,以至于伤了神魂,为了养魂只能转世投胎,十几年前……”

听她提起十几年前,祝雨山回过神来,表情愈发冰冷。

彩儿轻咳一声,有些心虚:“那什么,我就是想助您早点回魔域,便给您用了点病气……”

她讪讪一笑,立刻开始吹捧,“山骨君不愧是山骨君,那样重的病气,放出去都能在人间引起一场瘟疫了,在您体内竟然跟风寒差不多,还这么快就痊愈了。”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

彩儿抖了一下,立刻表忠心:“放心吧主上,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真的!”

凡人寿命短,他都三十六了,估计也没几年好活了,他既然不想死,她也没必要当那个催命鬼。

彩儿眼珠子乱转,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祝雨山看得心烦,便要取她性命。

眼看他又抬起了手,彩儿吓得闭上眼睛:“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萧成业和你非亲非故却长得那样像?!”

说完,屋内久久无声。

彩儿偷偷睁开一只眼,发现祝雨山已经放下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默默松了口气,不等祝雨山来问,便主动解释:“那是因为萧成业的心脏,是你原身上的一块石头,经年累月地靠那块石头活着,可不就与你越长越像。”

提起这件事,她就郁闷。

当初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投胎转世,魔域乱成一团,她一边要做出魔神在闭关修炼的假象,一边还要处理诸多琐事,结果一群宵小之徒趁虚而入,偷走了好几块石头。

山骨君的原身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按理说丢几块石头不算什么,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回魔域后肯定会清算,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这个倒霉蛋。

没办法,她只能到处找石头,一找就是三十多年,总算是把当年那些偷石头的都杀了,石头也尽数找了回……

哦,也没有,还差两块。

一块在萧成业的胸腔里,一块原本在清气宗的一个弟子手上,如今却不知所踪。

萧成业那块,她没打算拿回来,因为萧成业与石头共存太久,石头早已浸透了他的骨血。

某人恐怕也不乐意要,索性便宜萧成业了。

“主上,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有撒谎不得好死,求主上饶命!”彩儿举起三根手指,哭诉求饶。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然不打算对我做什么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彩儿:“……”

当然是因为闲着没事干,挑事来了。

主要也是好奇,没人性的山骨君成了凡人之后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像正常的凡人那样贪财好色。

……早知道好奇会害死自己,她说什么也不来。

“说话。”祝雨山声音渐冷。

“那个……”彩儿轻咳一声,“我刚才不是说了么,为了顺藤摸瓜查出所有偷石头的狗贼,我就以孤女的身份混进了荣安园,谁知道你人间的母亲看上我了,想让我给她当儿媳,正好你媳妇儿也同意,她俩一商量,就把我带过来了。”

总之,都是他亲娘和亲媳妇的原因,不关她的事。

祝雨山:“你觉得我会信?”

彩儿无语:“为什么不信?”

祝雨山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还在滴血的手指动了动。

作为跟了他几千年的手下,彩儿太清楚他这是什么反应了,情急之下突然看向门口:“石喧?!”

祝雨山立刻扭头。

“就是你媳妇带我回来的!”

彩儿大喊一声,噗嗤一声凭空消失了。

祝雨山意识到上当时已经晚了,看着面前的空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娘子带她回来的?还同意她做他的妾室?

怎么可能。

娘子才不舍得把他让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