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时辰前,她听了冬至的建议,决定等晚上夫君下值之后再离开。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跟预言石心念交流该怎么变成活死人。

为了让这个过程合理一点,她打算等夫君回来之后,先当着他的面演一段突发急病的戏码,再金蝉脱壳回天上去。

但没想到夫君今天竟然会回来这么早。

她才给自己加了几根白发,还没来得及变得更憔悴一点,他就回来了。

然后突然抱住自己,声音闷闷的,脸颊湿湿的,等到松开之后,他的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再之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干净整洁的寝屋里,祝雨山坐在桌前,紧握着石喧的手不肯放。

已经半个时辰了。

他们就这样挤在一起、手牵着手半个时辰了。

夫君垂着眼,一动不动,比她还像石头。

石喧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了会儿,收回视线时,发现夫君在看她。

“渴了。”她说。

祝雨山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

茶壶里的水是早上刚倒的,已经放凉了。

石喧不喜欢喝热水,现在的温度刚刚好,但考虑到夫君已经坐了太久,决定给他找点事。

“不想喝凉的。”

祝雨山睫毛颤了一下,默默看向她。

石喧觉得夫君的眼神有些可怜。

奇怪,他明明已经不哭了,怎么还是湿漉漉的。

“你给我烧点热水。”坚硬的石头并不会轻易心软。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凑合喝一点好不好?”

他现在真的不想放开她。

不会轻易心软的石头:“好。”

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杯,看不出一点勉强。

祝雨山唇角扬了扬,又一次看到她鬓角的白发,笑容逐渐发苦。

“你要去烧水。”石喧提醒。

祝雨山:“为什么一定要我烧水?”

石喧:“你坐太久了,要动一动。”

祝雨山沉默良久,垂下眼睫:“这样啊。”

让他去烧水,不是因为她想喝热水,而是他坐了太久,怕他会身体不好。

她一直是这样的,万事为他考虑,从没想过自己。

她一直是这样的,是他被惯坏了,明明已经拥有世上最好的娘子,却仍然不知满足,疑心贪婪。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下午的小院静悄悄。

祝雨山仍握着石喧的手不放,拇指压着她的虎口反复摩挲,直到她的皮肤染上他的体温。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

石喧抬头看向他。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眸色清浅地与她对视:“对不起,我不该与你闹别扭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我这两天在与你闹别扭吧?”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冬至告诉你的?”

石喧又一次点头,但说:“就算他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

只是可能慢一点。

祝雨山笑了一声,只是眼眸里又多了一层水光:“因为我很过分,对吧?”

石喧沉默片刻,第三次点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睛时,情绪平稳了不少。

“那天之后……我的确在生你的气。”

屋子里很静,祝雨山不太熟练地剖析自己,试图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袒露心迹。

“我气你没有坚定地回绝母亲,气你轻易把我推出去,更气你不了解我,也不相信我,随便将我判定为朝三暮四之人,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石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太生气了,甚至怀疑你根本不喜欢我,还将过往种种尽数推翻,连入睡时抱你都不肯……”

石喧那几根白发依然显眼,扎在祝雨山的眼睛里,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不断地收缩勒紧,直到他碎成一块一块的,仍然还在持续处刑。

祝雨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颤得厉害,最后只能收回。

“我生了一整夜的气,第二天也不太高兴,但我晚上回来时,看到你在堂屋等我到睡着……那时我便不气了,真的不气了,”

想起昨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屋暖光和熟睡的娘子,他的心里便堵堵的,又热又酸。

“我当时想的是……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论你喜不喜欢我,我们都是要过一辈子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便冷落你……”祝雨山的呼吸颤了颤,稳了片刻才继续,“我直到那时,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可娘子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成婚多少年,她便为他洗衣做饭多少年,看到他杀人行凶,第一件事便是帮他抛尸灭迹,事情险些暴露时,她还要为他顶罪。

他被所有人唾弃疏远时,唯有她不曾离去;他说要搬家,她哪怕不知道目的地,也毫不犹豫地要同他走。

她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他却只因为一件小事,便怀疑她的感情,让一向无忧无虑的妻子,转瞬间生出华发。

他曾发誓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人的欺负,可如今欺负她最狠的,竟然是他本人。

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她呢?

“对不起。”祝雨山眼睛红得厉害,艰难地道歉。

石喧盯着他看了很久,说:“还有呢。”

祝雨山:“……嗯?”

石喧:“还有瓜子。”

祝雨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瓜子?”

“你偷走了我的瓜子。”石喧进一步提醒。

他道歉了,但道的不够全面,作为一颗有原则的石头,很难跟他说出‘没关系’。

祝雨山无言许久,总算明白了,当即就要松开她的手出门,只是刚一松开,他就后悔了,再次牵上去。

“跟我来。”他拉了一下没拉动,只好出言提醒。

石喧便跟他去了。

两人一同到了堂屋,石喧刚一进门便看到了桌上的各式炒货,其中光瓜子就好几包。

“下次不要再买那种打折瓜子了,味道很奇怪,像是坏的。”祝雨山温声道。

石喧

盯着满满当当的桌子看了半天,才扭头看向他:“你没偷……”

祝雨山无奈笑笑:“没偷,只是怕你吃坏肚子,就丢掉了。”

石喧:“啊……”

“是我不好,”祝雨山态度良好,“我小肚鸡肠,还表现出来,才会让你怀疑我是故意偷走瓜子气你。”

家里的东西时常会清理,这么多年买了那么多瓜子,也不是次次都吃完了,那些实在是不新鲜的,他每次都会拿去丢掉,却只有这一次让娘子误会。

没别的原因,都怪他乱发脾气。

“对不起。”祝雨山再次认错。

石喧:“原谅你了。”

祝雨山:“真的?”

石喧:“嗯。”

祝雨山静默半晌,道:“其实可以不那么快原谅的,你也可以朝我发发脾气,或者不理我,又或者给我几拳。”

自家娘子太过平和,连报复都得他教。

石喧却想到了别处:“我给你几拳,你会死的。”

祝雨山被她逗笑:“那给我留一口气好不好,我还想与你白头偕老呢。”

听到了喜欢的词儿,石喧眼眸微动。

祝雨山看到她这副样子,叹了声气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比他低了一头,被抱住时,踮起脚尖恰好可以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抱住她,她也反抱回去,两个人在堂屋里抱啊抱,好一会儿才松开对方。

“我不纳妾,也不找别人,我这辈子就跟你过,”祝雨山看着石喧的眼睛,一字一句都透着认真,说完仍觉不够,又补充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和你做夫妻。”

石喧眨了眨眼睛,不解风情:“做这么久的夫妻吗?”

“是啊,做这么久的夫妻,”祝雨山失笑,“你乐不乐意嘛?”

石喧想说一辈子就够了,但迟钝的石头难得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扫兴,再一想转世轮回之后就是新的人了,根本不存在什么生生世世,于是点头答应。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石喧:“你不想要孩子吗?”

“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祝雨山蹙眉。

石喧:“我不会生,你想要孩子的话,要么纳妾,要么休妻,但我不想被休。”

祝雨山愣住。

石喧又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堂屋因为她这一句话,彻底陷入心碎的寂静。

祝雨山只觉自己仿佛死过一次,又好像倏然活了过来,眼眶没出息地再次泛热。

他很少哭。

或者说,从未哭过。

幼时被那样欺辱,都不曾掉一滴眼泪,如今一大把年纪,平步青云,夫妻和顺,眼泪反倒不值钱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问:“你想要孩子吗?”

石喧:“我不会生。”

祝雨山:“我只问你想不想要。”

石喧摇了摇头。

有些人会把尿布晾在石头上,所以她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在石头上晾尿布的大人。

“那我也不想,”祝雨山捧住她的脸,将她的嘴挤得圆圆的,“不是因为你不想才不想,而是本来就不想,所谓血亲……其实也就那样。”

石喧明白了,点头。

祝雨山笑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难得今日下午有空,陪我出去逛逛吧,淮单县那边没什么集市,有些东西得提前买好了带过去。”

石喧答应一声,同他手牵着手出门。

下午时分,一整天里最热的时候,街上仍是热闹的。

夫妻俩从家里出来,穿过长长的小巷时,石喧突然开口:“我不走了。”

祝雨山心头一顿,扭头看向她:“不想出门吗?”

石喧没回答,拉着他往前走。

娘子力气太大,祝雨山被拉得一个趔趄,赶紧跟上她的脚步,一时间也顾不上追问了。

祝雨山这两日光顾着当怨夫,一时忘了即将分开的事,如今和好了,即将分别的焦虑便翻江倒海地朝他扑来。

明天就该走了,说好了出去买点东西带去淮单县,可真当出门了,买的一应物件全是家里需要的,他要带的反而没有几样。

买完了东西,又开始检查家里的房顶门锁家具,有什么需要整改的,也一并给收拾了。

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眼看着天都黑了,他还骑在房脊上敲敲打打。

冬至回来时,石喧在厨房忙碌,祝雨山在房顶上修补,俩人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和好没有。

正当他消化眼前的场景时,祝雨山突然招招手:“回来了啊。”

很好。

看起来是和好了。

冬至受宠若惊地答应一声,一溜烟进了厨房,张嘴就问:“你还走吗?”

“走什么?”石喧反问。

冬至假笑:“没什么。”

天黑了又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祝月娥这几天一直吃不下睡不着,时时都想派人去小两口的家里瞧瞧。

彩儿跟着石喧回去这么久了,连个消息都没传来,搞得她心里不上不下,怕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又担心祝雨山是不是不喜欢,以至于说好了昨日要来道别,结果到现在都没来。

他今早就该离开了,这次去淮单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要不她还是别等了,主动去送行吧。

祝月娥纠结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正要叫仆役套马车时,近身服侍的丫鬟突然急匆匆赶来。

“嬷嬷,嬷嬷!少爷来了。”丫鬟忙道。

祝月娥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在前厅呢。”

祝月娥赶紧催促:“快快快,快扶我过去。”

“是。”

天才将将亮,偌大的荣安园浸泡在凉凉的晨雾里,庭院里的花草都变得模糊,倒真有一点秋天的意思了。

祝月娥在丫鬟的搀扶下,喜不自禁地来到前厅,一看到祝雨山便笑了:“我还想叫人套马车去给你送行,没想到你这就来了。”

祝雨山却没有笑容:“母亲,能单独聊聊吗?”

祝月娥一愣,看到他的神情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厅堂里的空气渐渐变得安静,祝月娥抿了抿唇,扭头看了丫鬟一眼,丫鬟立刻叫上其他人一起出去了,将宽敞明亮的前厅留给母子二人。

“为了纳妾的事?”祝月娥直接问。

祝雨山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不喜欢彩儿那样的?”祝月娥勉强笑笑,“那喜欢什么样的,母亲再给你找就是。”

祝雨山:“母亲不必费心了,我没打算纳妾,现在不,以后也不。”

“胡闹,”祝月娥皱眉,“若是不纳妾,你如何绵延子嗣?难不成打算无儿无女孤独终老?”

祝雨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是不是石喧同你说什么了?”祝月娥眉头紧皱,“我就知道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看起来呆愣愣的,其实比谁都精,否则也不会拿捏你这么多年。”

从见到她就一直心平气和的祝雨山,在听到她说石喧的话后终于不悦:“母亲,慎言。”

“我说说自己的儿媳也不行?”祝月娥的情绪也上来了,脸涨红的同时,眼底泛起点点水光。

祝雨山沉默地与她对视许久,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其实当初在首饰铺第一次见面时,你便已经认出我了吧,就像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认出你了一样。”

祝月娥一愣,想起什么后脸色微变。

“当时为何不与我相认?是怕我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如同怪物一般,所以不敢认我吗?”祝雨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后来认我,也是因为我余城通判的身份吧。”

“雨山……”

“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身份地位,而是我的身份地位可以佐证,我现在是个正常人了,但是母亲……”

祝雨山笑了一声:“我并非正常人,直到今日,我仍能瞧见那些脏东西,仍然能与他们说话,我家里甚至还养了一只,有红眼睛和长耳朵,母亲想去瞧瞧吗?”

“雨山!”祝月娥喘着气唤他,脸色在涨红之后,又逐渐转

为苍白。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隐去:“很失望吧母亲,是不是后悔与我相认了?”

“你不能这么说……”祝月娥眼底泛起泪意,“你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祝雨山:“在找我,但被你看着长大的萧成业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在你我相认之前,从未问过我为何与祝嬷嬷的儿子同名……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儿子叫什么?”

祝月娥的声音戛然而止。

祝雨山笑笑:“是怕他动用手中的权力去找我吧,毕竟你随便问几个同乡,与他专门派人去找,很可能是两个结果。”

祝月娥怔怔看着他,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祝雨山觉得没劲,垂着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倏然停下。

祝月娥哀哀地看着他:“雨山……”

“我从未怪过你,”祝雨山垂着眼眸,声音极淡,“生下我这样的孩子,的确让你的日子极为难过,你不堪重负选择离开,我可以理解。”

“雨山……”

“但我也不欠你的,”祝雨山唇角扬起,眼底没有一丝笑意,“相依为命的那八年里,你因为我的古怪受过许多歧视,但我也为了护着你,多少次与旁人拼命,你我之间……只是母子缘浅。”

他轻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本想着相安无事,不必挑明,但如今看来还是说清楚的好,也省得以后多事。”

祝雨山转过身,平静地与祝月娥对视:“母亲,不要再找我家娘子的麻烦,我不欠你的,她更不欠。”

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下祝月娥悲苦地跌坐在地上。

祝雨山独自一人穿过华美安静的园子,来到了大门之外。

石喧站在马车前,朝他挥挥手。

祝雨山脸上的笑意更深。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体内仿佛一直有一股邪火在沸腾,叫嚣着毁掉一切,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觉得什么都讨厌,白云蓝天讨厌,路边的野草讨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讨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生,为什么活着,他也想过干脆死掉一了百了,但又不甘心自己都死了,其他人却还好好地活着。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阴暗的人,阴暗到对这个人世间没有一丝怜悯和眷恋,连血缘意义上的母亲都不能勾起他半分温情。

但他现在竟然认为人世间还行,完整的、没有破洞的天幕也挺好,还有那些对不起自己的人,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原谅。

他觉得这种转变还不错,今早吃的那碗冰糖肥肠泡饭也不错。

“夫君,你该出发了。”石喧提醒。

祝雨山脚步轻盈,含着笑朝她走去:“来了。”

石喧不懂他为什么开心,但一想到他走了之后,自己就能去魔域找石头了,立刻配合地扬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