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止带着米铺小二回到家中, 这片院子距离书院近,此前也是富贵人家才能住上的。
一进门, 小二的目光便落在马圈之中,那匹颜色怪异的灰马身上,仰头张望,浑黑的眼中生出奇异。
她一见,忍不住道:“莫要乱看。”
小二收回目光,对着她讪笑两下:“女郎莫怪,小的还是第一次瞧见灰色的马,这才多看了两眼。”
说罢, 立刻摆正目光,再也没乱看。
蓟止见状没说什么,也没多想。
抬头便瞧见女君和沈先生坐在屋檐下棋,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
知晓自己带了个生人, 蓟止忙上前, 对着林岚道:“女君, 这是吉良米铺的小二, 来送米面的。”
“大人好、大人好。”小二弯着腰, 露出筐中米面, 穿的还算得体。
抬头看他一眼, 便收回视线继续下棋, 可有可无的应了声:“去吧。”
见女君没多说什么,蓟止放下心,带着小二往左边的炊所走去。
“你把东西放在这就好。”她指着炊所前的空地。
店小二憨笑两声,把肩上的背篓放下。
仔细结了银钱,对方这才离开。
离开前还回头又看了院中那下棋的两人, 心中啧啧称奇,这年头,长得这般好模样的可不多见。
米铺小二离去后,蓟止在收拾刚买的米面。
林岚和沈凌下棋的动作并未因多了一个生人而被打乱,神色漠然。
“那人身上有血腥味。”
冷淡的声音响起,沈凌淡定下了一子,似记恨此前她吃自己的仇,下的锋芒毕露,丝毫不给她退缩的后路。
米铺小二身上有血腥味倒是叫人注意。
“肉挺厚实,穿的不错。”之间摩擦着棋子,目光没离开棋局,林岚也顺势搭了一句。
这年头,不是面黄肌瘦的脸都叫人多看两眼,更何况他身上的衣裳破虽破了点,但没有补丁。
显然,这店小二有问题。
“走了运道的蠢人。”他古怪的来了一句,阴阳怪气。
林岚抬眼看他,心中了然:这人今日心情不好。
大概是沈惪这两日没什么反应。
啧,叔控这种生物,真可怕。
慢条斯理的落下一子,截了自己的后路,断尾求生亦是狠戾,慢悠悠道:“觉得有古怪?”
“你不也这么认为?”他又道。
说起来,林岚确实觉得有些古怪,但她察觉古怪之处并不是店小二,而是屠城。
她本怀疑屠城是个假象,叫蓟止多多注意城内是否有熟悉的面孔,但几日下来,全然无所获,看来,所谓屠城,十之八九是真的。
“我此前觉得屠城一事不对劲,现在还这么觉得,不过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她说这话是,语气十分平淡,越是如此,越能叫人感受到她身上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不似冷血,也不似怜悯,
像是超脱凡俗。
沈凌瞧她一眼,一双瞳眸幽静无波,毫不避讳的盯看着她,打量与观察她的神情。
“处处透着古怪。”林岚道。
国君身死,确实需要起死回生的丹药,但问题在于,一个死人的政令真的能叫人尽心竭力?
林岚一边下棋,一边在脑海中勾画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宋国国君可能知道自己挨不到几日,不知从何听到“起死回生”丹药一事,而赵国恰好有诸葛先辈后人,先秦宝藏一事也不算什么秘密。
重重叠加,恰如一阵东风,吹旺了他心中的苗头,许是孤注一掷,但林岚更偏向于是谋划已久,他与武国合作,出兵瓜分了赵国。
无论是找起死回生的丹药,还是对诸葛孔孟后人藏有秘宝一事生出怀疑,总之,最后的结局就是赵国国灭。
许是发生什么,叫他不仅杀了林氏一族,还下了屠城的命令。
丹药被人吃了?林岚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似乎还不够。
宋国国君死,子嗣继位,但奇怪的点在于,他的死被隐瞒了,也就是说,他可能是暴毙。
而暴毙的原因也许就与屠城有关。
秦夫人的母亲,也就是宋国贵妃,在其中此前扮演什么角色不得而是,但国君死后秘不发丧,绝对有她的手笔。
也就是说,这件事应当是:灵寿之中发生了什么——宋国国君下令屠城——所有人死——国君暴毙——贵妃隐瞒国君已死之事。
而秦让此人是否一开始就打着自立为王的念头不得而知,不过确实如林岚推测那般,此人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若她是秦让,必然在几位皇子未能反应过来前,先下手为强。
不过秦让不选没关系,她会叫他不得不选。
林岚瞧了沈凌一眼,委婉的问了句:“你觉得什么情况下,宋国国君会下令屠城?”
“这屠城不对劲。”她又道,捏着棋子摩挲,眉峰蹙起,“兵者屠城左右不过是粮食不够吃,怕城中又反,对于宋国而来,这两个理由都不成立。”
她此前未曾怀疑屠城,也不过是因为屠城实在是乱世的基本操作。
但回过神一想,宋国没有屠城的理由,怕暴乱只需要杀了林氏一族和城中官员,再指派宋朝官员接手,远比屠城来的划算,百姓并不在意自己头顶上是谁当家做主,且灵寿与旁处不同,是产粮城,不缺粮食。
百姓留着可以种粮干活,显然比屠杀更有利。
只要人不傻,必然不会选择下下策屠城,毕竟屠杀一事传开,对于宋国来说也不好看。
这个时代,庶民都是生的草率,死得仓促,但人口又是资源的一种,一般国君在有能力的情况下,都不会下令屠城。
沈凌自然也想到这些,他落下一子,“你觉得屠城另有隐情?且隐情就在城中?”
“对。”
说着,林岚怕自己想错,又问了句:“屠城命令不是秦让下的?”
“不是,是宋国国君。”沈凌自然也会秦让产生过怀疑,但三番两次试探下来后确定,对方一开始确实只是按照宋国国君命令行事。
与她料想的一样,林岚想不通:“这是为何?”
沈凌抬头看她一眼,眼前的女子与其说是貌美,不如说是俊美,视线平静的扫过她黝黑的眼睛,波澜不惊,似染着一层雾霭,叫人看不清她眼中情绪。
“此前有一则流言。”
“什么?”
“灭宋者,出灵寿。”
“……”
半响,没等来第二句话,林岚问:“就这?”
她只觉得荒谬。
“油尽灯枯之时,什么荒唐事都能干得出,莫说屠城。”见她一脸诡异,沈凌又到了句:“此言出自太史令。”
太史令又叫太史局,职责包括观测天象、制定历法、记录史事、掌管国家典籍。
十二节气、年历、测风雨、哪怕国君、皇帝祭告天地都得需要太史令批日子。
即便是没有神赐的古代,太史令也是观测天象的重要存在,更别说现在多了个不科学的神赐,某些神神叨叨的存在自然更有道理。
“……这说的,我都快以为是暗指我了。”林岚调笑了一句,毕竟她确实准备从宋国咬下一块肉来。
“哒——”
在林岚走神的时候,沈凌下棋果断,毫不犹豫的掐了她的气,凝神定气,对于自己这一手颇为满意。
她低头一看,好家伙,自家龙脉都快被吃了,顿时怀疑,这家伙刚刚说的这些,都是故意叫她分心。
“微音又怎觉不是在说你?”他笑眯眯道,心情好了不少。
果然,心情不会无缘无故变好,只会默默转移坏脾气,现在,心情不好的变成了林岚,她吸口气,“所以你觉得灵寿被屠不过是因为一句预言?”
“或许也有其他?微音若好奇,不如一探究竟?”沈凌对屠城的探究欲没有她那么强,闻言只是淡定的回了句。
两人对视一眼,又平静挪开。
显然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去国都探究这种事,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必要,宋国再乱也与她无关,所以林岚淡定换了个话题:“你觉得那店小二出自何处?”
“不是秦让,是否与公子们有关应当也不大可能,那人不是军中人。”沈凌回答。
这线索都递到眼前了,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若是再不动动,也不知道什么个丑东西,就要跳到他们脑袋上,莫不是他们脾气太好?
……
送了米面的小二一路回米铺,路上没停,沿路还碰见巡逻的将士要看他户籍,好在有惊无险。
已是傍晚,落日余晖落在屋檐上,街边的青石路上没几个人。
过不了多久就是门禁,路上来往的人都少了不少,显得萧瑟。
秋日的余温散去,泛着些许凉意。
瞧见米铺门口挂的牌子,小二抬手掀开藏蓝色的布帘子,脸上讨喜的笑在入米铺后消失不见。
掌柜见他回来,朗声道:“快收拾收拾,今日卖的快,早些关店。”
“唯”
小二拿起放在墙边的木板子开始关门。
旁边几户也见怪不怪,毕竟巡逻后,街上别说是人,就是个鸟雀也瞧不见,还不如趁早关门歇息。
片刻功夫,米铺就落了锁。
掌柜在屋内点了灯,小二把脑袋上的幞头摘下,在肩膀上扫了扫,把肩上的面粉扫去,掌灯的掌柜的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往店铺后屋走去。
柴火房打开,灰尘浮动,移开柴火后露出一条地道。
两人举着煤油灯往下走去。
一条弯弯曲曲还在掉土的长隧道,偶尔会遇见岔路,熟门熟路的往里走去。
片刻功夫,走到一间开阔屋子,里头已经坐了人,若是蓟止在,她一定能认出,这些人都是灵寿米铺的掌柜的。
总共八人,一个不少。
“怎滴这么晚才下来。”有人问。
吉良米铺的掌柜没说话,反倒是那小二一副主子派头,心绪激动:“真给那鬼道士说对了!”
“什么?”其他人纷纷凑来。
“这几日在我们店中买米面的女郎家中确实有一匹灰马。”小二坐在了主位,眼中闪着精光,凶狠不已:“那女的肯定就是咱们要的。”
“那人真身怀藏宝?”有人心中打鼓。
另一人立刻道:“那道士的能耐你们又不是没瞧见,若不是有他,咱们都被官兵绞杀多少回了。”
一听这话,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若不是那道士,他们也不能成了富户米贩,要知道,在几月前,他们干的还是无本买卖,杀人越货、打家劫舍无一不精。
“要绑了那小娘子?”
若是以往,绑一个人不难,但现在这灵寿又开始戒备森严,出入都得差户籍,若不是他们趁乱都办好,现在怕得舍了这一身家。
这有米有面的日子过久了,再叫他们杀人越货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缺了那么些。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小二,寨子里三个头头,小二是唯一念过书识过字,也是他叫那道士留了命。
小二坐在主位,皱眉沉思,“那道士说那女子有运道,若我们截了她,这运道不就是咱们的了?”
“三哥,最近这些日子,那些个话私底下传的可不
少。”
“就那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还有那牛生子,二首一身,天下将分之象也。”
“金色**争努眼,翻却天地整清明!”
他们确实不识字,但奈何传这些话的人说的可都是大白话,就是他们这般的人,多听两句都能记住。
无论听多少回,这心中莫名生出激动情绪,直叫人恨不得,直接杀出去。
“这些话可不就是说咱们的?”
“就是三哥,这黄天也该轮到咱们坐一坐了!”
其他人纷纷劝到,此前一帆风顺,叫他们心中豪情万丈。
小二心底也是热潮澎湃,连带着呼吸都急促几分,这当米粮贩光日日吃大米有什么意思,若是能左拥右抱,喝遍天下美酒,这才叫好事!
虽然被他们这一捧一吹说的心情跌宕,但好歹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山匪,自然不是一拍脑袋就干的人,生生压制住心中的念头,仔细想了想:“此前咱们下山打家劫舍死了三人,那道士如何说来着?”
“说是命中有此一劫,躲不过。”
“那他如何说咱们此番动静?”小二又问。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装着胆子道:“三哥那人说了好多,但兄弟几个肚子里没点墨水,也没听懂,但俺听懂了一句:必有所获。”
“这话不就是说咱们肯定能成?”
“那道士还未算漏过,必是此事能成!”
“咱们得想想,怎么叫那女的跟咱们走。”小二眼中闪过狠戾,若不是城中突然戒备,他们就是晚上去抓也能抓得到。
面面相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守着灵寿山口的军队来来换换,变动频率颇高。
沈凌这几日也被叫在秦府,莫说小二有问题,就是他自己也得不到空,连沈惪都被交托给林岚。
“莫要叫叔父遇见危险。”忙里得闲,沈凌还特地回家叮嘱。
林岚无语看他。
一旁的沈直难得恢复记忆,瞧见沈凌如此模样,笑着摇头:“温之放心。”
“……”这哪里能放心。
沈凌皱眉,只差把自己不放心三个字直接道出。
“你若不放心,带着一起去不就好了,这秦府不至于一口饭都给不出吧?”林岚吐槽道。
“微音以为凌不想吗?”他反问。
很好,估计是沈惪不同意。
话题中心的沈惪见自家侄儿久久不走,露出笑,像是在观赏什么新奇动物一般看他,长久,叹了句:“温之还是如幼时那般粘人啊。”
在他记忆中,沈凌还是那个尚未成年的小少年,重新成长的三年,外加上受到反噬后的两年,总共五年,他都是灵智蒙尘的状态。
而五年的时间,也足以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作沉稳淡言的青年,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好似活泼不少,以至于沈惪忍不住调笑一二。
听到沈惪这话,不等沈凌说什么,林岚就先接了一句,语气抑扬顿挫,听的人头皮发麻:“哦~没想到温之这般粘人~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噗嗤。”沈惪抬袖掩唇,荡漾起轻笑。
即便是孩子模样,也叫沈凌有种自己被叔父宠溺的感觉,却又叫他觉得有些羞耻。
绯红从脖颈往上蔓延,沈凌气急:“叔父莫要玩笑。”
说罢又狠狠瞪了林岚一眼,她看的可真是目不转睛。
“咚咚咚——”
门外又响起仓促敲门声,大意是提醒沈凌时间差不多了。
沈凌看了小小的叔父一眼,对着一派懒散坐姿,毫无女子模样的林岚严肃鞠躬行礼,道了句:“叔父拜托微音了。”
难得看他这般严肃认真,林岚倒是认真两分,知道他想要个保证,敛了敛眼眸,“好。”
没有如何保证,只是单单一个字,沈凌放下心来。
直至他离开,沈惪看向面前的女子,若有所思,意味深长的道了句:“温之信你。”
“……大概是我看着就比较可靠吧。”林岚看向沈惪,笑容满面:“只不过温之好像不知道,我运气一向不太好。”
嗯?
什么意思?
沈惪对她所说的“运气不太好”有些困惑,想了想,以为她说的是自己气运不好,气运简单来说就是:官运、财运之类,为官者都信气运一说,自然也萌生出所谓的补运。
所以,沈惪提议道:“若是气运低迷,可以试试补运之法。”
“有机会试试。”林岚可有可无的应了句。
但很快,沈惪就明白,林岚为何说自己运气不好。
午后时分,家中除了林岚就只有沈惪。
蓟止受林岚所托出去买采药,程阳最近则是忙着与他那些“好友”打交道,林岚叫他关注军营动态,所以他最近与军营中人走得近。
因为他实力强劲,还得了护军司马(官职)的青眼,也是三五不着家。
“就我们俩,午饭吃大饼卷菜吧。”林岚端来简单的午餐。
这个时代还是朝食、飨食两餐为主,主要原因也是粮食不够,但林岚不行,她还是得吃三餐。
沈惪现在是孩子身体,饿的快,少食多餐。
“好。”沈惪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学着林岚的模样,在薄卷饼里放上菜,加上一些肉酱,裹起来,慢条斯理的品尝。
“此物新奇,似春饼。”沈惪评价道,吃的认真:“不知叫何名?”
林岚不是很理解,他怎么能把卷大饼吃得这么……优雅,“东北大饼。”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岚疑惑,沈惪也放下食物。
这个时间应当不是程阳或者蓟止,毕竟他们回家不敲门。
走去开了门,至于为何敢大胆开门,毕竟她这武力值挺能打的。
开了门,是个意料之外的人,米铺店小二。
“是你?”林岚惊讶,她这两日忙着没空探究这人身上的古怪,但没想到,他却主动来。
店小二扫了眼林岚的作扮,笑道:“女君安,我乃吉良米铺的店小二,前些日子给您家送过米面。”
“我记得你。”林岚道。
眼中生出有趣之色,好奇这人准备做什么,沈惪见她堵在门口,跟着好奇走来,就听到门外有人道。
“这几日城中米价一天一个样,蓟止女郎在咱家买了不少,托我给她打听哪里有便宜的米粮,今日恰好有,想问问蓟止女郎可要去看看。”
林岚垂眸看他,平静道:“蓟止今日出门了。”
店小二表情不变,“今日过了就没这般便宜的米粮,不若女君去取吧?就在米铺,比昨日还便宜80文。”
沈惪一眼就看出这店小二不对劲,暂且不说他手上虎口处的老茧和细细密密的伤口,就是他回话的姿态,眼神也不对,必然不是什么店家小二。
他正想拉住林岚叫她别去,又听她道:“好啊。”
她回头,看到手臂落在空中的沈惪一脸肃穆,他现在幼儿状态,用不了神赐印,帮不了什么。
瞧见沈惪,林岚微妙,毕竟她答应沈凌要照顾他,彼此合作都还没开始,要是因为沈惪的安危被迫结束那也太打脸了。
思来想去,林岚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沈惪呆了下。
旁边的小二终于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个孩子。
孩子?瞧着是男孩,长得唇红齿白,模样漂亮,小二撇撇嘴,心道可惜不是个女娃娃。
但男娃娃长得这般标志的也不错。
“女君不若带着小郎一起吧,咱铺子就在一条街外,用不得多久。”店小二笑道。
林岚点点头:“行,一起,你带路吧,”
“微音……”沈惪想要说什么,林岚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心中有数。”
沈惪闭言,不再多语。
这莫不是她安排的?他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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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岚:终于有好玩的了
沈惪:这或许是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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