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阳光在云层后还未穿透, 层叠的枝叶冻得梆硬,表面覆着冰霜。
草地之上是洁白的冰晶, 天地间一片冰冷的寒意,山林浸在将明未明的黏稠墨色里。
王十二伏在一块微温的岩石后,呼吸声压得极低,几乎与身下被焐热得潮湿的苔藓融为一体。
一只鲜艳的鸟浑然不觉人类的存在,飞在了他的肩头,低着脑袋啄自己的羽毛。
奉命盯守灵寿,身为乐景帐下的第十二支斥候,王十二有一项武技, 能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于是乎,他故意准备绕到灵寿侧后方,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灵寿有些不大对劲。
但城门终日不开,往来进入的人脸上都蒙着面, 带着腰牌, 想要混入其中都不行。
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乐景将军让他们盯着, 随时来报, 他们也只能看到一批批尸体运出, 想来灵寿内应当死伤无数。
但王十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最近能够探查的消息越来越少, 他不得不蛰伏于山林之中, 试图从侧面攻入灵寿内部。
远处, 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不像任何山中走兽的窸窣,旋即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
王十二耳朵微微一动,眼皮都没抬,但心中确定:那不是风声。
下方数十步外稀疏的灌木猛地被撞开,冲出三个人影, 他们跑得毫无章法,显然不是练武之人,与其说是奔逃,不如说是翻滚跌撞。
身上穿的衣服也极其古怪,他从未见过。
逃亡者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喘/息粗重,脚步踉跄,随时都像是坠落山崖的架势。
王十二俯身压下身子,微微蹙眉,心中奇怪。
山林之中的声音变得更加嘈杂。
逃跑的男人似乎听到什么动静,往后看去,从喉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脚步一个错落,向旁翻滚,双手慌忙乱抓,尖叫着滚了下去:“啊啊啊!救命——”
来不及抓住石头,整个人已经翻滚而下,深陷峡谷,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声音也没了。
见跟自己一起逃跑的人就这么踩空死了,旁边两人再也不敢跑,狼狈的倒在地上,呜呜咽咽的痛哭。
几个穿着奇怪绿色衣衫的男人出现,像是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两人困住。
“还有一人呢?”声音在山林之中显得沉闷。
被抓的两人没有再试图挣脱钳制,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哀嚎:“别、别送我们回去!求求你们、不能回去,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他脸上被草木割破皮的脸,因激动而更加狰狞,眼泪混着血水滑下。
生六满脸无语。
抬手,挥了挥:“带回去。”
“大人饶命呐——大人饶命——”
两人哭喊。
“还有一人呢?”生六再问一遍。
旁边瘦高的男人哆哆嗦嗦:“掉、掉下去了。”
他指着旁边的斜坡。
生六拉着斜木往下看了眼,没瞧见人,那斜坡之下深不见底,他三两步走上来,冲着其他人摇摇头:“瞧不见,先回去吧。”
掉到这下面,估计也活不下来了。
等那些人都走,王十二才探出头,四周重新归于沉寂。
确定他们都离开后,王十二走出来,身体顺着斜面往下,草叶刮过脸颊,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下方深不见底,他低头,斜斜看去,皱起眉,又拉住四周的藤条,在手腕绕了几圈,双腿一前一后弯曲着往斜坡下滑去,试图寻找刚刚掉下去的那个男人。
常年凝结的冰层下,被树枝剐蹭的地方出现黑乎乎的一团,那人还活着!
他必然知道灵寿内发生了什么!
王十二心中窃喜,不再犹豫。
……
另一边,生九带着狼狈的三人回去交差,是三人,年纪最大的是在山下捉到,总共逃了四人,死了一人。
天色蒙蒙亮。
疫村上方缠绕着白雾。
从疫村逃出来的人此时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被另外两名军哥推搡着前行。
越是靠近疫村,空气中越是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艾草和石灰粉,再加上消毒水的刺鼻气息,也是他们惧怕的源头。
几缕歪斜的黑烟,从村子角落某个地方升起,轻飘飘地融进铅灰色的天空。
“邪祟、邪祟。”
“会死,会死的。”
“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三个人哑着嗓子哭丧道,两个男人是从山上被拉下来,脸上都带着擦伤,年纪最大的老头此刻神神叨叨的念着邪祟。
“闭嘴,什么乱七八糟的,迷信要不得。”军哥翻了个白眼,原本想说反帝反封建,幸亏嘴慢,没说出口。
他们追了一个晚上,困得不行,自然没什么好脾气。
“吃饱没事干,多干活。”旁边一军哥吐槽。
这群人纯粹是养病,闲的!
生九走向疫村村口,对守门的士卒出示了腰牌和简短的说明。
士卒瞥了一眼那三个衣衫破旧、面有病容的人,眼神一凛,又看看后面的士卒,心中了然,这些必然是林大人的亲兵。
羡慕的看向那些个身材魁梧,高壮健硕的士官,忙不迭地挥手放行。
“大人、请——”
入了疫村,药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烈了,他们昨晚来的匆忙,也没仔细看,现在发现村子门口处还有个公告牌。
“把他们押给主君。”生九开口。
村中祠堂临时充作了官府的据点。
三个逃亡者被押入屋内,按着跪在冰冷的地上,屋内烧着暖炉,但地面还是透着阴冷。
脸上溃烂的少年抑制不住地咳嗽,面带潮红,显然是冻的发热了。
“老实跪着。”生九没客气,抬手把他们肩膀压下。
又从外面压来七八人,都是和他们一起昨夜作乱的人。
生九一看,人数还真不少。
急促的脚步声从正前侧面传来。
为首的是穿着大袄子,神色淡漠的林岚。
她的视线甚至没有看跪地的人,只是看向生九他们,道了句:“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
“我们还能行。”生九拒绝,他现在可是护卫。
“这里有士卒,他们作不得乱,不碍事,去喝姜茶,吃个饭休息去吧。”林岚不容拒绝道,这一回语气更坚定。
生九一众面面相觑,只得道:“收到!”
见那女子掌事,下方跪着的几人心中震惊。
沈惪从林岚身后走出,坐在了准备好的桌椅后,准备审讯三人。
他面色微白,身形高挑又清瘦,不怒自威,眉头拧起。
落后半步的是负责疫村工作的朱圆,对于这些没事找事的家伙,显然没什么好脸色,阴恻恻地盯着跪地的三人,眼中带着审视。、
目光快速掠过跪地三人,在少年脸色的溃烂处停顿了一瞬,眼神沉了沉。
林岚坐在临时搬来的木案后。
此处并无惊堂木,沈惪清冷声一响,已带着明显的愠怒:
“姓甚何名?速速报来,为何胆敢违抗禁令,擅离隔离之地?散布‘焚烧活人’此等骇人听闻的谣言,搅得村内人心惶惶,数人效仿潜逃!
说!
这谣言起于何处?
受何人指使?尔等究竟意欲何为!”
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隐隐透着厉色,跪在地上的男人们吓得浑身筛糠。
旁边被关了一晚上,略机灵些的青年知道生死攸关,猛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哭喊着:“大人!大老爷!小的们冤枉!冤枉啊——”
“冤枉?”沈惪神情淡漠,冷冷耻笑,声音拔高,“吾主念尔等疾苦,特设此隔离村,调拨钱粮药材,着医官诊治,分文不取,全为保全尔等性命,阻绝疫病流散,乃天大的仁政!
尔等不念恩德,反以妖言惑众!‘活人焚烧’,简直荒谬!
今日若不从实招来,休怪律法无情!”
林岚坐在下首听着,突然听到夸赞,还有点不好意思。
更别说沈惪还故意对她抱拳示意。
林岚:……有点羞耻。
“大人明鉴!真的、真的没人指使!”另个消瘦的男人也哭嚎起来,涕泪横流,“进了这村子,只见人进,不见人出、每天都有板车,盖着白布,拉往村后头……
夜里那焦糊味,熏得人睡不着……
还有那白日里刺鼻的味道。
前日,李瘸子他爹,明明还有口气,只是高热昏沉,也被、也被拉上板车拖走了,后来瞧见他家中出现了穿素白寿衣的人,这、这不就是死了吗?”
朱圆眨眨眼。
素白的寿衣?
“什么素白的寿衣?咱们这没人穿寿衣啊。”她一时间没理解。
常虹脑子一转,问道:“白大褂?”
“啊?”朱圆呆了。
等等,白大褂怎么就寿衣了?确实白大褂挺白的。
为首烂脸的少年仿佛被这话点燃勇气,挣扎着抬起头,伤口因激动显得更加可怖:“我阿爷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我瞧见阿爷被放在板车上,白布盖着脸、我我偷偷跟去过一次。
在村后头大坑,他们把人都扔进去,烧衣服,烧铺盖、还有、还有烧人!”
他猛地噎住,想到那画面,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
“那是焚烧染疫秽物!”沈惪厉声打断,语速快而坚决,“死者衣物,沾染秽毒之器皿,按防疫章程,必须焚毁以绝后患!此乃医官定例,尔等愚夫,懂得什么!”
朱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惪语气更沉,带着锋锐:“既是防疫所需,尔等为何不信官府告示,反以邪祟之心揣度?
免费诊治,供给食水,反被尔等疑为包藏祸心?编造此等谣言,蛊惑人心,制造混乱,是受人蛊惑,意图破坏防疫?”
跪着的人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砸懵了。
在现代人看来清晰合理的防疫措施,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死亡
之地,恐惧与不信任。
免费?天下哪有白吃的粮,白喝的药?他们这些贫贱之人的命,什么时候值当过官府如此“破费”?
脸上带伤疤的少年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落落的:“我们这些人的命,贱如草芥,往日里官府征税派役,何曾手软?如今这般大动干戈,管我们吃,管我们喝,还给药、这得花多少钱粮?图什么?我们的命,哪里值当?”
他问。
语气满是不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私下里都说这病邪门,这病就能把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们…他们是在等着看我们变成什么样!那些被拉走烧掉的不是病死。
是、是变得不像人了,必须悄悄处理掉!”
“对!对!”其他人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嘶声接话,眼神里充满了扭曲的恐惧。
“王老头拉走前,我隔着门缝看见他、眼睛红得吓人,手指甲都黑了,嘴里呜呜吼着,不像人声!”
“肯定是官府用了什么法子,这病到最后,人就会变成怪物!”
“烧掉、烧掉是因为不能让人看见!”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常虹目瞪口呆。
朱圆也止不住抽了抽嘴角。
生六忍不住呵斥:“一派胡言!”
林岚神情僵住,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取代。
而早有预料的沈惪神情依旧平静,余光扫了眼林岚,心中有些好奇她会有何反应。
是否会后悔救下这些愚民。
林岚的反应就是……
“这脑洞不去说书,怪可惜的。”她缓慢道。
眼神多有同情。
这倒是——出乎沈惪的预料。
不过,林岚叹息,她认真道:“于我们来说,你们的命并非低贱。”
战乱之时,命如草芥,确实如此,但现代人的价值观,生命高于一切,她既然成为他们的主君,必然会贯彻这一点。
他们所想,已经不是简单的愚昧,不是恶意的造谣,而是一种更深层、浸透了血泪的自我认知——对自己的生命价值卑微到尘埃里的认定。
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命“值得”被如此“昂贵”地救治。
当超乎他们理解的“善意”降临,超出他们认知的“规程”执行时,长期处于被盘剥、被忽视境遇下形成的愚昧思想,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最恶的猜测。
免费的治疗?定是代价更大的阴谋。
焚烧物品?定是销毁“非人”的证据。
他们将疾病晚期的可怕症状,与官府的隔离措施、防疫手段,在恐惧的念头里,被熔铸成了“制造怪物”。
他们逃跑,与其说是求生,不如说是想在还算是个“人”的时候死去。
一旁听到现在的朱圆,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还有深深的寒意。
可以用律法惩治逃亡,可以用草药救治性命,但能用什么来打消这些人骨子里对自己的轻贱?
“从今日开始,教他们读书识字。”林岚的声音打破满堂寂静,“恐惧源于未知,愚昧源于无知,既然闲着没事干,就开始启蒙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有空给她惹是生非,不如多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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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个剧情,我思考了好久,还是写了
想着反正没几个人看,我就按我想写的写
我觉得现代人建设古代,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思想的碰撞
所以……
就,我觉得这个剧情是有必要的,古人只是出现的岁月比较往前,不是脑子不好,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所以有人愿意收藏一下我的下一本《脱贫干部在大秦》嘛~这本节奏一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