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关老朱家的清白!
“太子, 汝意为何?”
朱棣在御台之上,背着手,来回踱步, 看似轻飘飘地扔了一个问题给太子, 实则让太子整个人都被架了起来。
太子朱高炽喉咙滚动, 左右为难。
他如何看不出,这是江南的士大夫在背后推动, 在把所有官员拉下水?
一旦《大诰》复出, 那就是悬在所有士大夫头上的一把利剑,谁敢保证自己手中, 或者底下门人手中, 没有一点错漏?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这些都还是小事, 更让朱高炽看得分明的是,这是文官在对承明要上位的开战,这是一个试探。
这也是他这个太子,最不容有失的一次机会。
若是抓住, 士大夫们会再次围拢在他的身后,与陛下博弈, 他还有机会靠着“民意”上位。
可一旦他选择退缩, 他这个太子, 无论是在皇帝那里,还是在官员那里,就都没有了支持。
但……这些个官员就会放弃了吗?不会,他们会继续投资别人, 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于公于私, 都朱家人而言,都不利。
太子在满朝文武的等待中,做出了他的选择。
“回禀陛下,《大诰》本无不妥,更是让百姓有了一个发声的渠道,不可贸然废止,但是……”
朱棣垂下眼帘,众所周知,一句话再好听,“但是”两个字后面的,才是重点。
大部分文官,垂下的头,脸上勾起了笑容,他们知道太子的选择了,这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但是如今时移世易,不可一味仿照旧制,如同现在,真正有冤屈的百姓能否得到申冤,暂且不知,倒是满朝官员,被牵扯了遍,此举之风,不可长,百姓在进京途中也路途遥远,形单影只,不甚安全。
故而,臣以为,可以在保证百姓有冤申冤的基础上,令百姓可持《大诰》,在各直隶各省巡抚处报案……”
皇太子给出了一个看似各退一步,实则君主退了一大步的建议——百姓不可直面君主。
只要百姓不告到皇帝面前,那就什么都有可能。
朱棣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而是又问,“太孙呢?”
太孙站出来,站在了皇太子旁边,心情和皇太子的体重一样沉重,他该驳斥群臣的,一步退步步退,现在能被群臣逼着取消太祖的法令,那之后只会被逼着让渡更多的皇权。
可……他是太孙,太子之子。
他真的不要再赌一把吗?爹的胆子,都能拼一把,自己还要放手吗?
与虎谋皮虽险,可到底朱家是君,只要太子一脉继位,占据了大义,再和群臣掰手腕也是一样的。
到那时,科举的改革也能再实行,攻守之势异也,自然是群臣依附皇权。
以及——无论他和圻弟谁输谁赢,他们俩对这些私心过重的臣子都是一个态度,下水溜一圈,钓鱼执法也不失为一个法子,控制不住了再扔给圻弟就是。
“臣附议!”太孙气沉丹田,果断附议太子之言,再给了皇孙圻一个挑眉的眼神。
朱瞻圻回以一个抬眉,含笑未语。
各有算盘的文臣低眉暗中交换眼神,一个个甚至满意,看看这坚定的语气!太孙殿下眼明心亮!
“汉王你说。”朱棣再次点兵。
汉王朱高煦主打有什么说什么,“要臣说,百姓有冤屈,那就是当地官员没做好,关太祖陛下的《大诰》何事?要换的是当地官员!”
“皇孙。”
朱瞻圻也出列,只是却没有和太子太孙汉王一样回答如何看的问题,而是对朱棣拱手后挺直腰杆,对朝臣中的吏部侍郎道:
“徐侍郎,陛下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不就是为了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能少一点冤案,少一点官司,能万民和乐吗?什么时候,为百姓断案,成小事了?连为百姓办一点小事在尔等口中都成了耽误时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如何为百姓谋未来,为万世开太平?!”
徐侍郎震惊地抬头,眼神惊恐,完了,皇孙还真把握住他们文臣的精髓了,抓住一个小小的错漏,而后占据道德制高点,先发制人。
陈公,你怎么把焚诀也交给皇孙了!
朱瞻圻可不给徐侍郎开口的机会,“如此狂妄自大的忘本之人,如何能在吏部管理考核真正为民做主的父母官,这岂非是倒反天罡?陛下!臣请卸徐侍郎之职!”
朱棣看着大义凛然请命的朱瞻圻,心情愉悦,同样没给臣子辩驳的机会,金口一开,就是一个“准”字。
“未面民生,不足以体民之所需,去四川乌撒府做个知府吧。”
徐侍郎脸都白了,正三品侍郎贬为从五品知府,中央贬到地方,还是乌撒府这种四川挨着云南贵州的犄角旮旯,天塌了都不为过!
“臣……叩谢皇恩。”
金口玉言,再无回旋的余地,求情也不过是徒惹君主的更多不满,只能……谢恩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孙对他们反击的开胃小菜,而陛下,在纵容。
此刻,吕尚书再次贴心地站了出来。
吕震当初可是率先请求了废太子的,在夺嫡这种事情上,没有墙头草的活路。
所以当朱瞻圻没有回答朱棣的问题,而是对提出问题的臣子发难后,吕震就知道,该他这个做臣子的出面冲锋陷阵了。
至于这几天的告状的官员,有自己的门生……
他们很熟吗?
他们这些主持过科举的,谁座下没几个“香火情”,但香火情也就香火情了,就算亲儿子,这个时候,吕震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这可是关乎吕家生死存亡的选择。
站在承明和皇帝的角度,可持《大诰》当作路引进京告状的政策绝对不能明面上废除,尤其是在天下百姓都等着看大明朱家皇室态度的时候!
这个时候废除,不是把天幕中说的朱家才是对百姓好,当做了笑话吗?
吕震理了理自己的圆领绯袍锦鸡常服,确认状态无误,出列,开战!
“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说。”朱棣停下脚步,眉毛都舒展了开来,重新坐回了龙椅。
“臣请刑部同锦衣卫,共同查理《大诰》案,找出是谁在幕后,恶意挑唆百姓与当地父母官的对立,除了李大谷手中的《大诰》为正常破旧,其余‘百姓’的《大诰》,旧的也太没水准了!”
光是锦衣卫怎么够,明面上还要有刑部,还要有三法司,要办,就放在明面上办!反正这事儿他没掺和。
查当然是查不出真相的,但政治嘛,都是相互妥协的。
朝堂再一次吵成了菜市场。
不是官员们不矜持,而是再不吵,再不维护自己的权益,等会试阅卷完毕后,真就大势已去了,所以双方,都必须争。
“五叔请留步。”
代周王上朝的朱有燉停下脚步,可不敢理直气壮担一个叔,十分客气地拱手道,“殿下可是有用得到我的?”
“五叔知我,”朱瞻圻也拱手回礼,主打一个礼多人不怪的谦逊,“听闻五叔在民俗杂剧上颇有建树,这民间的风向,还得有劳五叔助我。”
朝堂的争论还没有彻底平息,毕竟要深入实地探查这几个告御状的真相,还得等些时间,但朱瞻圻不可能干坐着。甚至于,现在都可能有些晚了,因为那些告状的已经进京了,那在当地,背后之人,不可能没有其他动静。
谁说大明叔侄情深只能阴阳怪气了?堂的叔侄也是叔侄嘛!而且皇太子和他是伯侄!
朱有燉作为一个亲王世子,建树居然是在杂剧这等“俗”物之上,说出去谁信啊,但朱有燉不以为意,他爹早年学医到处采药还被骂呢,但“不务正业”对藩王来说,难道不是真正的“正业”吗?玩儿,也是要看怎么玩儿的。
看,这不就有用了?
戏曲在元朝繁盛,由不得志的文人志士所兴,士大夫们闲暇时听个趣儿,却不会多加正视,因为“非正道”,因为唱曲儿的戏子是下九流。
可他一个藩王之子,他不在乎这些,他更不需要靠名声传世。
再说句直白的得罪士大夫的,非正道又如何,有些士大夫写的诗词,传唱度还没有这些戏曲高呢。
“要说其他,我还真出不了什么力,要说这曲目相关,瞻圻尽管交予我,保管让那些个士大夫的阴招落空!”
朱有燉的曲目尚未搬出,各方却已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刀光剑影,一派肃杀。
饶是还没有正式踏入官场的“准贡士”们,都感受到了不对劲,少有主动出门者,与会试前的热闹,可谓是天壤之别。
就连得知这一次会扩招,都只能让考生们在客栈中暗自祈祷。
可见这些能参与会试的学子,还是有一定政治敏锐度的。
只是,还不等举子们得到会试的结果,官员们走动拉扯出各自的底线,二月二十二,天幕那灰扑扑的进度条,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若是所料不错,明日,天幕将再次亮起。
这一次,诸藩皆已到京。
文官武将相互制衡,藩王文臣各不顺眼,朱家内部关系奇葩,总之,二月二十三早晨的奉天殿广场,天幕还没亮,就已经演完了好几场大戏。
【保守说了,那自然要说如何激进,这能说的就太多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议题就是——暴君的自我修养。】
天幕零帧起手,压力瞬间给到朱瞻圻。
终于来了,朱瞻圻心想,让他看看他能暴到哪儿去吧。
诸王一个个的屏气凝神,这也关乎到他们的未来,但总有几个显眼包,这个时候,还一副好学生的样子,随时准备做笔记。
一向讲理的蜀王也不禁给了下方的代王一肘子,“十三,这不是在大本堂!”
早年在大本堂的时候你也没这么认真,代王府不想过了,别牵连到兄弟们。
庆王也幽幽地看着代王,代王只能失落地放下了笔,没办法,承明这家伙,没有永乐好说话。
【我们依旧用两个例子来具体说明,要如何当好一个具有人格魅力的暴君。】
还等着会试结果的学子,此刻大多都还没调整过来心态。
放在之前,他们早就开始吐槽了。
“这教学正经吗?”
对对对!这是这样的吐槽!
暴君还整上人格魅力了,多稀奇了,这不得多听听。
欸,等等?谁把他们心声说出来了?
曾鹤龄见同窗们都看向他,也不扭捏,拱手笑道,“陛下海纳百川,不会在意我等些许小事。”
“曾兄……不担忧吗?”
“哈哈,考卷早已答完,既已无法改变,何不顺从己心?”
这沉闷的气氛,若入了陛下的耳,那才是不妥!
这天幕,就是一个很好缓和氛围的桥梁。
【这两个例子,想必大家一下就猜到了,没错,一为亡国灭种威慑夷国,二为倾覆江南重配资源。
相较于这两个,其余的严刑峻法,就显得很温柔了。
两个例子,一个对外,一个对内,而无论是哪一个,都需要兵马做保,以及破釜沉舟,不在意一丝一毫名声的决心,和举国之力托底内部不乱套重来的底气与实力。
除承明外,无人能做到。
不得不应了那一句话:天才在左,疯子在右,朕在中间,朕是天子。】
朱瞻圻有所明悟点了点头,没有太出乎自己意料,还行,就是动静稍微大了一点点而已,反正自己也不在乎名声,也算给后代做点好事了。
亡国灭种,嘿嘿,这事儿肯定得先办。
至于自己亡的哪一个国,这还需要猜吗?他又不是五十万。
不过朱瞻圻有些好奇,哪位将军如此勇猛,愿陪着自己干这等不要名声的事儿。
要说此时此刻,最冷静的,除了朱瞻圻这个想到了内情的当事人,也就藩王最为冷静了。
毕竟,无论对内对外,这都不是对他们藩王出手哈。
屠国而已的啦,小问题的啦,瞻圻孙儿还是个孩子的啦~
而其他人,还不等朱棣头疼发作,大部分文官已经一个个的跪下哭诉了起来,倾覆!天幕用词是倾覆!
还是承明作为暴君的,代表性的事件,和亡国灭种放一起并排!
这等暴君,如何能当天子?如何能享万民供奉?如何能当皇子?!
朱瞻圻必须排除在皇储之争外!
倾覆江南……这是得杀多少人?
重配资源,这些资源,是哪些资源,是土地,是人口,还是教育,还是……所有?
是重新配置给百姓,还是分配给天下各地……
“陛下!我华夏自古就是礼仪之邦,如何能做亡国灭种之暴虐之举?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小小夷国,能阻拦承明上位,也算是夷国的荣幸了!
“陛下!承明此举,实乃真真实实的暴君之举,天幕预警,正是给予我大明一个改过的机会!”
“陛下,自南宋之前元,江南一直固守城池,抵御外敌,江南的仁人义士一直心念华夏,慷慨解囊,捐献资产以充军资,奉行教化传播文明,功德无双,如何能因为富裕,便被‘劫富济穷’,此风若长,法理何在?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江南的田赋本就更高,如今还要强行分给北方,岂非让江南百姓寒了心!”
一个个,平时再稳得住的中枢大佬,也再也不能作壁上观了,照天幕的形容,承明……太狠了,完全不给人活路的狠。
相当于已经在朱棣那儿过了明面,奉旨站队的郭资,和主动投靠的吕震,二人都不免胆颤心惊,老天爷,皇孙还是太会给人惊吓了。
但他们早已没得选。
既如此,那还犹豫什么?江南跌倒,天下吃饱!
什么亡国灭种,什么仁义道德,只有实际的利益,才能牵动老大人们的心肠。
尤其是非南方出身的官员,这个时候不跟,什么时候跟?
饼就那么大,不从南方那儿抢,能从哪儿抢?
既然承明已经开了团,那么……拿来吧你!
我们北方的官员也想尝尝鲜!
而对于民间而言,热闹就更大了。
“亡国灭种?什么意思啊?灭了哪个国家吗?”
“对,这么说也没错。”
“那是不是有更多地可以种菜了?”
“是吧?”
“后面那句话什么意思啊?”
“什么情妇啊?怎么扯上情妇了?”
“去去去,你这人脑子里都想写什么!那是倾覆!”
“大概意思,就是在江南杀了很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将他们贪污的都还给了百姓。”一青年从背后冒出,给百姓解释道,而这人,正是在台州的郭珍。
【我们按照时间顺序,先讲对外的亡国灭种。
其实一开始,承明只是打算简单灭个国的,谁让有人不死心,硬生生拆了大明这对本可以一生阳间的朱卫帝将cp了呢?虽然最后这对君臣的结局也勉强能算he,但破镜难重圆,碎痕仍在,哎,可惜啊……
承明是什么好脾气的君王吗?当然不是啦,那只能来一个限时灭种活动,祭奠这对君臣死去的爱情了,承明其实心里很苦的!
咳咳,开个玩笑~
但大体是这样的没错啦~】
眼见着事情不对,亲自出来主持舆论工作的郭珍笑脸一僵,什么东西?什么君臣帝将爱情?什么破镜难重圆?章不鱼你在乱说什么?!
可人在干坏事和八卦的时候,是最有精力和脑子的。
刚刚还有些话都听不懂的百姓们,瞬间变了样子。
“我嘞个!”
“那比翼,好像是那什么读书人常说的?”
“我知道!比翼双飞!”
“对对对!还有破镜重圆,哎哟哟!爱情!”
“帝将,哇,皇帝和将军?随还是什么皮是的什么?有点拗口”
“不懂,但天幕不都说了是爱情吗?”
“将军是男的吧?”
“嘶……”
“嘶什么嘶!不要想了!殿下对男人没意思,对男女都没意思!绝对不是断袖!”郭珍急了啊!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殿下成断袖的谣言给传了出去,他还怎么面对殿下?!
却不料,百姓一个个眼睛发光,“断袖,对断袖!就是断袖!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讲究!”
郭珍快掉小珍珠了!朱棣也好不到哪儿去,暴君的名声就算了,怎么还有绯闻?还是一个没有成婚没有子嗣的暴君与将军的绯闻。
这是承明的清白吗?不,这是老朱家的清白!
还开个玩笑,这玩笑是能这么开的吗?
百姓是只听他们想听的啊!
在这种野史上的八卦传闻,就算再如何引导,也根本堵不住民间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