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的路
金幼孜却一脸严肃, 眼中全是正经,“我没说笑,因为你是徐珵, 所以我才会早早告诉你, 你可知, 殿下对国子监的期望?”
徐珵本能地往四周扫视了一圈,没看到人, 窗户也是开的, 没人能藏着,这才拱手正色道, “蒙先生信任, 学生定守口如瓶,先生但请吩咐。”
若不是涉及殿下, 他都不想听,这跟想要害他有什么两样?他还没到参和这些事情的时候呢。
金幼孜见他如此小心,更加满意了几分,再次回想起朱瞻圻脱口而出的四个字, 神情中也不免带了几分向往,“稷下学宫。”
徐珵惊愕地抬头, 正对上金幼孜那一双充满野心的, 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双眼。
金幼孜宽厚的手搭在了徐珵肩上, “光是儒家墨家法家名家阴阳家农家等知名的、甚至不少都已经落魄的‘百家’能有什么意思?李冰,郑国等真正利民兴国的水家学派,不该兴吗?”
现在的学说重心已经变了!殿下想要的,是能拿出真的利民本事的!他自然知道永明学宫的“文学”兴盛, 该兴到哪个方向。
“水……水家?”他读书少了?有这个家?
李郡守他当然知道, 他来京师跟着老师的时候, 还拐了个弯去看了眼都江堰,去二王庙祭拜了呢,但没听说有水家啊?
“对!”金幼孜眼神带着肯定,“只是水家门槛太高,门人太少,所以并不兴盛,至汉,还有王景肩扛水家,但后来……一代不如一代啊!你,就是水家的正统传人!天幕认证的!”
说是水家,就是水家!
既然殿下喜欢务实,那这一次的“诸子百家”,又怎能偏重于理论呢?
徐珵虽然年轻,可脑子不会变,又有天幕的传扬,由徐珵来汇集“水家”,治水这样的大事,谁会不来?来的,也不会是庸才!水利,就该大兴!他金院长,也是真正的爱护人才!
殿下的术早已炉火纯青,一个治水的大才,放在现在的殿下身边,那是浪费。
首辅……现在殿下身边,也不再需要权压六部的首辅。
徐珵却出乎金幼孜的意外,沉默在了当场,金幼孜疑惑,“你难道不愿?”
徐珵到底年轻,金幼孜的饼,看起来太香了,但……
“有殿下的期望,先生的谋划,天下治水的人才,不独缺珵一人,但珵如今的一切,是殿下给的,珵的去留,该由殿下决定。”
他还年轻,祭酒给的未来,固然绚烂,但相较于成为未来的首辅,都只是“未来”。
而现在他能在这里更进一步,是因为天幕中的他只跟着陛下,他——当然是选择相信未来的自己。
金幼孜眼神中划过惊叹和佩服,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样的诱惑都能抵得住,怪道人家是首辅,能抱着君王哭,自己还得谦恭呢。
不过现在嘛,他也不差!
金幼孜失笑,难得自己激进一次,结果碰了壁,也没勉强,这样的人,还是得殿下自己来,“老了老了,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罢了,是我唐突了,为表歉意,我看看你科举准备得如何了?”焕发事业第二春的金大学士,心态也是放松起来了。
就算徐珵现在不跟着他,他也坚信,以后是一定还会和他打交道的,毕竟,徐珵还年轻,殿下,是个大帝,是个真正的帝王,就算再任性,以殿下的性子,也顶多留徐珵几年,他敢以大学士的位置打赌。
徐珵对着金幼孜露出单纯的笑容,“固所愿也。”
文渊阁大学士,国子监祭酒的一对一指导,傻子才不答应,名次不能比于谦低了!
“阿嚏!”
提前在内阁实习打工的于谦接连打了三个喷嚏,旁边同样梳理着折子的刘矩关切道,“倒春寒着凉了?我去给你拿点药。”
当初的一甲前三,曾鹤龄是江西籍贯,自请到了四川历练,朱棣和朱瞻圻对他的自谦十分满意,也没有为难人家,好歹是状元,便外放到了四川保宁府剑洲任同知,发展文教,而不是行都司东川府乌撒府等偏远地区。
裴纶的去处更是让人羡慕了,去了中书科任中书舍人,负责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事务。
至于刘矩,因为相对老实,在翰林院任编修被抓壮丁在各处加班呢。
于谦赶紧抓住刘矩,“别别别,八成是谁念叨呢,就不劳刘兄跑一套了,刘兄实在心疼弟弟,就帮弟弟分担一点吧。”
刘矩马上就坐回了位置,挡住了于谦的动作,“别,我看你好得很,八成是国子监那群家伙又在撺掇徐元玉了。”
说到这儿,旁边一起赶工的编修也道,“你们说,徐元玉这次能中不?”
“没有把握应该不会被鼓动,就看名次了。”
“那群小家伙也真是,国子监考出来的进士,不还是入我翰林院,也不知道在比什么。”
“不过就算徐元玉考进来了,也就是新人都能上工了,廷益是不是也该去地方历练了?”
于谦哪里能提前说这些,“还得看殿下如何安排,谁知道需不需要带人。”说着点了点桌上一堆的文书。
这下,哪儿还有什么八卦的心思,继续埋头苦干吧。
朝堂从不缺进士,缺的是新一批的苦力,新的苦力来了,上一届的苦力才能解脱一部分。
而在无数官员和学子的期盼中,会试结束后,比结果先来的,是朱棣的出征。
朱棣身披铠甲,站定如松,剑未出鞘,却已气势凛然,这和平时的邻家老爷子模样,全然不同。
“这京师,就交给你了。”
朱棣拍了拍朱瞻圻的肩膀,每一下,都带着铠甲的重量,重若千钧。
这交付的,又岂是一个京师?
朱瞻圻拱手,无一丝玩笑,“臣在京师,候陛下凯旋。”
朱棣不再多说,再拍了两下,收回视线,抚了抚战马的鬃毛,便一个跨步上马,拔出长剑,马蹄嘀嗒,穿过军阵,“日月长存,大明永兴——”
“日月长存,大明永兴——”
“日月长存,大明永兴——”
……
真壮观啊……
朱瞻圻站在原地,直到漫长的军队,再无身影。
“殿下,该回去了。”
自从朱瞻圻当了太孙,自天幕透露东宫事变后的府军前卫,也终于名正言顺的,再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归属了朱瞻圻。
但府军前卫指挥使,却换成了郭珍,这个早就和朱瞻圻勾搭在一起了的皇亲国戚,永嘉长公主之子。
朱瞻圻却不由长长叹了口气,“爷爷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得不亲征,表叔,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羞愧吗?”
郭珍脸色一红,这能怪他吗?他……他不也没什么机会上战场吗?!
陛下,陛下不放心他们,他们怎么上战场,不上战场,怎么积累经验让陛下相信他们?
“臣……羞愧!”
其实他这种能指挥几千人作战,能被朱棣放在朱瞻圻身边做指挥使的,已经很不错了。
“那你还在这儿木着干什么?我身边有人,用不着表叔你护。”
郭珍这时候又才猛然想起,这个外甥只是看着是白面书生而已!一身蛮力朱瞻基都抗不了!
郭珍被臊得回去后就拉着一群公侯二代上沙盘对练,找回自信!
二代们:???
不要小瞧年轻人的胜负欲啊!
当然,这些事情朱瞻圻不会一条条都过问,顶多隔几天看一次锦衣卫给的各方面情报总结。
“欸?”
朱瞻圻抽出其中一条,阮钺就见被加班加烦了的殿下,宛若平王世子养的那只打架打赢了的狸花猫,浑身的毛发都舒展了。
“忠臣呐,不请功的忠臣呐!”
什么佞臣,什么媚上,什么徐有贞,徐爱卿就是他的首辅!
看看,看看!
面对名留青史的当一代祖师爷的机会,都能放弃!这忠君的决心!这是常人能做到的吗?
他事后还没有来请功表忠心!
这才是真的忠心啊!
你说说这,这首辅位置……哎呀!廷益我不知道啊!他非要!
“徐爱卿这么死忠,金戈,你说,我是不是该对他好点,不该就这么把他放国子监不闻不问?”
阮钺早就锻炼了一副见怪不怪的顺毛哄的本事,“殿下对徐公子的一片爱护之心,这才将人放国子监学习,徐公子正是懂了您的真心,这才闷头学习,争取早日名正言顺为您分忧呢。”
“那你说,金大学士的……算了。”
还没问完,朱瞻圻就止住了笑容,放下密信靠在了靠枕上,他心里当然清楚,放徐元玉去外面,才是对徐元玉,甚至是对他,对大明,更好的一条路。
金幼孜说得不错,现在的他,不缺一个和他一起对抗全天下的首辅,因为已经没有了到处树敌的必要。
大明,可以更堂皇正道的进行一场大变革。
现在,就算徐元玉在自己身边,他这个首辅也做不到前世的“大权独揽”。
但是……哪个皇帝不想自己身边,有个不问对错,只管执行的贴心人呢?
于谦好吗?好,但……更有原则,还会劝谏,会劝谏当然好,但没有人会不喜欢毫无原则的支持。
独揽天下的皇帝只会更喜欢,但也更该……不需要,也……不能要。
“我再想想……”
再想想……
怎么能这样考验朕呢?
二月的末尾,会试结果进行公示,徐珵赫然在列。
十六岁的贡士,少年英才。这一次的试题,由太孙圈定。
都说,天子门生,而这一批进士,却是实际的太孙门生,未来的天子门生。
三月初一,贡士们随礼部安排,在奉天殿前丹墀内,分东西两群,面向北边站立等候,皇帝和太子都不在,太孙监国,鸿胪寺官员便请太孙升殿,于龙椅旁稍小的御座之上落座,鸣放鞭炮……
“百官叩首——”
“起——”
“诸生行礼——”
“礼毕——”
右侧中间位置的徐珵,就那样快人一步的抬头,他的君主,位列高台,他们相隔太远。
礼官瞬间蹙眉,却在看到早一步抬头的是谁后,嘴角抽搐,直接自己低头,当作没看到,他又不是脑袋被夹了,去惹小首辅,太孙还没发话呢。
朱瞻圻看到了那个明显的脑袋,骤然失笑,当真是……
怪罪吗?不过是年轻人一片真心罢了。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就该是皇帝和百官依次退场了,但是负责仪式的官员,见朱瞻圻还没有退殿的准备,只稍加思索,便省略了这个流程,太孙愿意干坐,那就坐吧,反正中途再走也是一样。
于是,只有百官依次退场。
但除了监试官、巡绰官等考场官员外,还有一个太孙,皆在考场。
所有考生,压力与动力倍增。
“啊?徐珵提前抬头,太孙还在那儿坐着?”
周王世子低头看着自己绞尽脑汁的创作内容,旁边是一叠好几位甲方对朱瞻圻的人物塑造意见,再听内侍汇报的现场直播,朱有燉彻底沉默了。
“其实写‘实”也未尝不好……改天去拜访一下起居郎,那是个人才。”
甩了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先放在一边,对联络的卫士说,“在外面就说,太孙重视文教,亲自监考,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虽然这可能才是真相,但是,真的不是侄子你的私心作祟?天幕都那样造谣了,你就不能避避嫌吗?
你知道为了塑造你现在真的还很待人以和,叔叔我废了多大的力气在民间给你搞舆论吗?啊?
朱瞻圻知道吗?
朱瞻圻当然知道。
但朱瞻圻更知道这群人私底下也没少自己就在传谣!还是记录在纸面上的话本小说式的传谣!
反正名声都清白不了,他还在意什么,他都是朱家皇帝了,名声再奇怪也是正常的,为难自己干什么?
他敢打包票,天幕中后世的朱家皇帝,名声至少不那么千奇百怪了!
监考是无聊,但是他也想看看这一群新人,心理素质都如何。他都没有在底下巡视站在考生后面凝视,已经很良心了。
不出意外,这次殿试结束之后,朱瞻圻这个太孙,在书生群体中的名声,那是瞬间就蹿升了一大截,不论是何原因,但太孙亲自监考,这就是他们这届考生以后出去的底气!
当然,最热的话题,却是孔家五人,能占据什么名次,甚至将这次的殿试结果,是太孙圈定的话题都给压了下去,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拱火,甚至不止一拨人。
*
于谦跟随内侍进入东室,朱瞻圻还不在,却已经有一个人中年男子在此等候。
见他进来,起身与于谦拱手见礼,于谦还礼。
“在下陈蔚陈守拙,浙江金华人,修永嘉,家师逸斋翁,于青天有礼。”
虽说于青天有调侃之意,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但从陈蔚口中说出来,就有种他说得很正经,很真诚,不会给人冒犯的亲近之感。
于谦当即回礼,“原是贺公高徒,陈兄羞煞我也。”
贺椿,虽是永嘉学派,修经世致用,却号逸斋翁,以贺公的说法,待功成之后,何处不是闲情逸趣?
不管是什么学派,只要占了一个“学派”,扛把子的那一群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能被贺椿给推举过来的,或者说,能在现在,被所有事功学派的主事人一起推荐过来的,重要性,那一定是在辩论中,能单挑又能群殴的,自然,是文武双方面的辩论,老传统了。
当朱瞻圻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二人都在心知肚明下,交谈得一片和谐的场景。
朱瞻圻当即笑道,“看来二位爱卿都是熟悉了?”
两人起身见礼,朱瞻圻一个跨步止住二人的动作,“又无外人,何必多礼。”
又对于谦道,“师兄可告诉了廷益他父亲是谁?”
于谦一时诧异,惊讶地看向太孙,想到了太孙拜的师傅,又望向陈蔚,“莫非……”
陈蔚却是摇摇头,笑得打趣却又带着含蓄,“殿下逗你呢,我并非殿下师父陈公后人,不过。”
“但他爷爷也是一代陈公,与吾师也是好友,还是上一代永嘉领头人呢,师兄就是太谦虚了。”
陈蔚笑而不语,殿下也说是他爷爷,哪儿有出门就说自己爷爷是谁的。
不过有了这一遭,三人见的氛围也松快了起来。
如于谦所料,既然太孙有意让他们认识,那便是有任务和他们相关。
“你们可敢去交趾?”
两人都是被朱瞻圻叫来的,但叫来之前,都不知要让他们干什么。
此刻,闻言是与交趾相关,明知现在交趾内外部都有所不安稳,却默契的,不仅没有胆怯,反而兴致勃勃。
这是殿下对他们的信任!
强者,只会乐于挑战。
“好,既如此,四月,你们一起南下交趾,在交趾,政事听黄尚书的,军事听英国公的,你们要做的,便是将交趾,彻底汉化,且与内陆与周边的经济,都进行铺设。”
两人眼光大亮,他们看到了朱瞻圻的宏图,那是交趾,琼州,两广,云南,老挝宣慰使司等南方边域的彻底巩固与发展。
是与旧港宣慰司一起,南北联络沟通,共同打造维护中洲的政治环境与海贸安全。
这不是流放,而是对他们的绝对看重。
“于谦先任右参议,师兄且暂居经历。”
朱瞻圻说得像是委屈了他们,于谦和陈蔚却心口一阵滚烫,这哪里是委屈,这已经破格的破格提拔。
于谦,去年的进士,今年的四品右参议,陈蔚,甚至还只是个举人,直接授从六品经历,这可以说是窜火箭了。
这不是一个边疆区域就能说清楚的事情。
这是特事特办的提拔。
更别说还一开始,就让他们跟着黄福黄尚书学习,明显有意让于谦接任黄尚书的班。
黄尚书可是以尚书之身,出任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真正的封疆大吏!
“臣……定不负殿下信任!”明明也是个才子进士,可此刻,于谦却觉得,再多的漂亮话,也说不出口。
“臣会给殿下,一个辽阔的南岛经济区……”陈蔚只能从经济角度,想让太孙知道,太孙没有看错人。
朱瞻圻也很满意,看看,这就是聪明人。不用多说,一点即透。
只要肯放权,给他们一片施展抱负的空间,那他们的回报,便是士为知己者死。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只要有一个好的领头人,有朝廷的支持,什么地方发展不起来?
“有你们在交趾,我自是放心的。”
也只有现在的大明,上下齐心,他才能如此放心。
天幕,是真的来得好啊。
如今,他动作再大,对朝臣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了。
所以说,做个好人,还是不如做个“疯子”,他们可太不希望自己“疯了”。
朱瞻圻十分亲切地扶起二人,而后令人传膳,君臣三人也在饭桌上就交趾的发展前景做出了思想碰撞。
于谦与陈蔚二人,相见恨晚的挽着手出了东宫,又斗志激昂的继续上班,什么都先别说,今晚秉烛办公!
这厢,朱瞻圻也高兴了起来,南方的烂摊子,有继承的人了!
黄尚书虽好,但是年纪也大了啊!又还能干多久?
把于谦派过去,让黄尚书带着,凭黄尚书在交趾的名声,于谦自己的人格魅力,很快就能上手。
再有一个搞经济的陈师兄辅助,事功学派的文人们资助,哈哈哈哈,何愁南方不兴?
研磨,铺纸,落笔。
孙儿瞻圻问爷爷安:
爷爷身体可适否?爹与三弟可听话否?可需何物资?
殿试结束,多少年英才,孙儿甚是欢喜。
爷爷曾说于谦合该大用,孙儿深以为然,辅金华陈家师兄,随其赴交趾……
朱瞻圻心情愉悦地写着信,别管这些信老爷子什么时候能收到,收到的时候他已经干了多少事了,但他的态度可不能少。
殿试的名次,当然也是他来定,不可能等老爷子来定,就算是书信来回,还得附上学子的试卷不成?捣乱呢。
不过嘛,该说的还是说,至少得让老爷子知道京中是个什么情况,他这个太孙,心里还是有老爷子的。
老爷子知不知道他的心思,这就更不重要了。
无论是政治上,还是人情世故上,心里是否知道,只有当事人知道,但做不到,却是所有人所知道。
且就算是当事人,就算是对方,只有做了,才是真实的态度。
不然等感情淡薄了,那就是——你连装都不愿意对我装,那你心里真的还有我吗?
“呼~”
收笔,心情十分放松地对着墨迹未干的直面吹出口气,好像马上就能干一样。
“端水,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