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乔收到陛下传召的时候, 早朝刚散不久。
颜乔也刚吃完早饭,便在素月忧心的目光里同来请她过去的御前太监清云一起走了。
颜乔到了皇帝居住的乾清宫时,殷钰正在书房召见大臣, 还发了不小的火, 殿内一片寂静。
连贴身的沈溪公公都候在殿外, 见了她,行礼以后正要引她去暖阁先等会儿。
但颜乔并没有要等的意思,还在茶房宫女小心地端着茶要送进去时,主动揽过了这份“苦差事”,朝殿内走了进去。
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沈溪见状都愣了愣,永宁公主的大胆超出了他的想象。
颜乔也能理解沈溪的意思, 沈溪虽然在暴君身边伺候,但脾气却是最平和不过的,也很体恤宫内伺候的宫女太监。
大概是怕她这时候进去会被发火的殷钰迁怒,沈溪才会让她等一会儿。
正常人的确也都会顺从地答应下来,趋利避害是本能,就连御前伺候的奉茶宫女都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进去,所以才会在她接过茶杯时有些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但她现在的人设并不是正常人, 而是失忆以后只记得未婚夫的公主, 对于殷钰,她自然只有依赖、喜欢、信任,怎么可能会产生惧怕的情绪。
如果她真的因为他发火就和其他人一样怕他了, 殷钰反倒该怀疑她是不是在开始恢复记忆了,对她的态度自然也会随之冷淡下来。
*
颜乔端着茶杯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时,起初并没有引起人注意。
地上跪着两个大臣。
殷钰坐在一把雕着龙纹的紫檀木椅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地上的一个臣子说话,随着对方说的话脸色也愈发不好。
在一杯温热的茶水很没眼色地递到手边的时候, 殷钰沉着脸看过去,差点就将手边的茶杯摔出去了。
但搭在扶手边的右手还没抬起来,就先看见了一张漂亮含笑的脸,还很小声地乖巧叫了一声皇兄。
殷钰的手顿住了,盯着她看了片刻,移开目光,也没赶人出去。
颜乔就乖巧地站在旁边旁听了。
她虽然没有记忆,但书里还是写了基本的朝堂格局的。
因此,听了没几句话,颜乔就明白了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是谁。
年轻、冷峻的大臣是当朝的大将军宋舫。
而旁边那个四十左右的留着黑色胡须的大臣则是兵部尚书余顺。
他们之所以会跪在这里是因为蛮夷部落频频侵扰边境的事情。
在两年前打过一战以后,蛮夷部落被打散于草原各处,安分了不少,宋舫被调回京城。
但现在却又卷土重来,本来也只是再派兵攻打的事儿,但边境的某个村子却被屠村了。
边境百姓居住的地方都是有军队驻守巡逻的。
但偏偏当日那边巡逻看守的军队都被将领徐清越以城门口有敌袭为由调走了,这才导致了屠村的惨剧发生。
如果城门口真的有敌袭,徐清越这么做也顶多是守护百姓不力的责任,但问题是边境的云泽城门口风平浪静,一片祥和。
只有外面的村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徐清越的下属主动写了折子进京状告徐清越有通敌嫌疑,人证物证俱在,如今已经被下了大牢。
这件事在朝堂上商讨出的结果便是将叛将徐清越满门抄斩,他的亲族已经也都悉数下了狱。
皇帝震怒,满朝文武没有人敢替徐清越求情。
下朝以后叫兵部尚书和宋舫过来自然是商讨边境的兵事,并不是听宋舫跪在这里替徐清越求情喊冤的。
颜乔在听完宋舫没有证据只是相信对方人品而替对方求情的话,就已经猜到宋舫的结局了。
在书里,并没有具体写过宋舫求情的过程,但结果却是惨烈的。
对于多疑的帝王而言,在这种时候替通敌的判将求情的人自然也是一伙的了。
宋舫被卸了兵权发落大牢,严刑拷打,加上政敌落井下石,最后得到的还真的是一份“供认罪证”的供词。
不过,宋舫毕竟是少年成名战无不胜的名将,殷钰也并没有立刻处死他,只是关着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
但架不住宋舫打仗虽然厉害,但脑子一根筋,将忠君报国思想刻在了骨子里。
在有狱卒送了酒假借圣上的名义要赐死他时,宋舫便真的忠诚地去死了,死前还跪着朝宫里的方向叩谢陛下的赏赐。
虽然殷钰后来顺藤摸瓜找出了反贼是谁,但死去的宋舫也还是回不来了。
如果宋舫没死,结尾也不会有殷钰御驾亲征死在战场上的事情发生了。
*
在宋舫的话说完以后,殷钰阴冷的眸光盯着他,面上已经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宋舫旁边的兵部尚书头都不敢抬了,但宋舫还是保持着磕头求情的姿势,后脑勺都透着死倔。
眼看殷钰就要跟书里一样将不知死活的宋舫发落大牢时,颜乔在这时候忽然有些好奇地开口道:“既然宋将军觉得冤枉,那为什么不跟皇兄派的人一起去边关将事情查清楚?”
听见这话时,除了还在磕头的宋舫,兵部尚书和殷钰都朝她看了过来。
兵部尚书冷汗都要下来了,这时候才看清方才走进来的不是什么奉茶宫女,而是永宁公主。
在这种时候还敢开口,兵部尚书几乎要以为永宁公主得和宋舫一起被发落了。
就连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的宋舫听见公主的声音时,心底都不由咯噔了一下,他自己是不怕死,但如果牵连旁人,那就万死难赎其咎了。
但出乎了他们意料的是,在永宁公主的话音落下以后,陛下只是沉默地盯着永宁公主看了会儿,竟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还转过脸,很平静地让宋舫和兵部尚书一起退下了。
宋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纵然陛下没有答应彻查的意思,但没有发落他就已经是有转圜的余地了。
宋舫和兵部尚书都没有跟随陛下去这次春狩,但也有听说近日陛下和永宁公主关系亲近了不少。
本以为是谣传,没想到……竟然还真是如此。
陛下也会在意手足之情这件事听起来……都很难以令人置信,毕竟,他底下的几个弟弟可都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何况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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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臣都退下了以后,殿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颜乔便很不客气地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刚坐下,就见殷钰漆黑的眸光扫过来,冷不丁开口道:“你在替他说话?”
殷钰当然不会指的是颜乔在为压根没见过的徐清越说话,那就指的是年轻俊美的大将军宋舫了。
颜乔一听就笑了,眸光明亮地望着他,语气亲昵:“皇兄,我明明是在帮你啊,他帮叛徒求情要么是一伙的,要么对方真是被冤枉的,查清楚了也好一起处置了。”
颜乔说得轻松,但宋舫这一去查明对方没有被冤枉的话,那就真是得和徐清越一起治罪赴死了。
不过徐清越的案子也的确有疑点,只在于皇帝想不想查清楚而已。
殷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没有采纳她的意见,只是平静地喝了口茶,唇角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对她道:“你不如多操心一下自己。”
颜乔听得一怔,茫然看着他:“我怎么啦?”
殷钰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之前那股发怒时的迫人威压了,有些好整以暇的味道。
旁边沈溪已经默默将御案上的一本折子送到了颜乔这边。
颜乔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还没看完,表情就有些愤怒了,抬头看向殷钰,语气还有些委屈:“怎么能这么说我啊,我又不是偷懒不想学,是有忙别的事情。”
殷钰看着她,像是不认为她能忙什么正经事。
颜乔立刻争辩似的道:“我这些天在看医书,我打算改进一下书上的治疗方法。”
殷钰已经自动将她的话理解成不用喝苦苦的药也能痊愈的办法。
的确,颜乔是有些体弱多病了,吃药都当家常便饭了,受不了想折腾出新法子也正常。
疯子的想法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殷钰自己也这样。
所以,看着颜乔认真漂亮的脸,殷钰那点儿火气都烟消云散了,语气笑意轻缓:“那有进展了么?”
似乎以为皇兄这样笑着看自己是鼓励支持的意思,颜乔面上都带了些眉飞色舞的兴奋,点头道:“皇兄,我听素月说了,宫外很多百姓生病都得不到好的救治,好的大夫太少了,等我把医书推广给民间大夫以后,他们便能治好病了。”
“……”
殷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好一会儿,才确定颜乔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是真心认为自己能编出这样一本给天下百姓治病的医书来。
殷钰不由沉默了。
就算有人夸永宁公主长得像是下凡来的仙女,但也并不是真的仙女,也并不能看看医书就编出这样一本包含各种病症治法的书来。
不过,殷钰自己发疯的时候就不爱别人纠正他忤逆他,会刺激他更疯。
殷钰倒不怕颜乔更疯,但她既然是他的妹妹,自然也有发疯的权力。
不就是想写医书,又不是要杀人放火,爱写就写。
只要她不恢复记忆,他就还能继续这场兄妹的戏码对她好一些。
所以,殷钰听完以后,虽然没昧着良心说一些期待看到这样一天的话,但也没有泼冷水,而是让宫人开始摆膳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颜乔很可能是饿得不太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