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想要从殷钰这个暴君手里拯救永宁, 那自然只能从永宁这边着手,只要永宁自己是不愿意的,那就多少还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大长公主考虑到永宁也许会惧怕帝王威严而不敢同她说实话, 所以便找了永宁身边的大宫女素月, 探问殷钰和永宁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月也都一五一十地将公主坠马摔坏脑子认错了未婚夫的事情告诉了大长公主。
如果没有公主的吩咐, 素月自然不会将公主的私事说出来。
素月倒也没多想,只以为公主是一心将大长公主当成亲近的长辈,所以才让她将这些事告诉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听完以后脸色都变了,显然没料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
要是永宁真的也和殷钰是两情相悦也倒罢了,无非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但天长日久地大家也就逐渐淡忘了。
但殷钰竟然还真的冒领了永宁公主未婚夫之名, 这不就是趁虚而入骗人吗?
她就说以往永宁住在宫里十几年也没和殷钰有过半分亲近,怎么忽然间兄妹关系好到这样的地步,原来竟然是永宁摔坏了脑子。
殷钰趁着人家失忆认错人骗人和他成婚,这要是真的成了婚,永宁哪天脑子好了记起来了真相,那到时候要如何收场?
大长公主仿佛已经预见了将来闹得两败俱伤的悲剧场景,心思急转, 愈发肯定不能坐视不管。
难怪她听说殷钰将永宁的前未婚夫送去皇觉寺出家了, 敢情他也是知道心虚的,否则何必要做出这么缺德的事儿。
在让素月退下以后,大长公主独自坐着思索了许久, 还是决定将真相告诉永宁。
若是永宁愿意离开殷钰,看在她叫她一声姑母的份儿上,她自然帮她。
可若是永宁知道真相还是对殷钰有情,那他们之间的事她便也不管了,发展是好是坏也只能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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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趁着这几日殷钰忙着处理紧急事务没空关注这边的时候,大长公主便以出宫游玩散心的理由带着颜乔一起出了宫。
只是这散心散得有点远,大长公主带着颜乔一起来了皇觉寺,随行的都是大长公主的侍从,宫里的人一个没带。
大长公主是知道殷钰有派了暗卫盯着永宁的,自然也想办法将人给甩开了,这才将永宁顺利带到了皇觉寺来。
在从素月那里了解到了永宁如何信任依赖殷钰以后,大长公主自然不能一上来便说殷钰在骗她,总要有点儿什么凭证才可信。
而最大的人证便是已经和永宁公主退了婚,如今已经在皇觉寺落发为僧的倒霉世子楚墨。
在颜乔陪着大长公主一起在寺里上完香以后,大长公主目光四下似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正犹豫着怎么让颜乔不经意地遇见楚墨时,巧合的是正好就看见了楚墨手中拿着签筒正从走廊那头过来。
虽然已经好几年没见,但大长公主以往也是宫宴上见过淮阴侯府的世子的,对方出众的容貌气质也是很独特能让人有印象。
所以,在看见穿着浅蓝色僧袍缓步走过来的年轻僧人时,大长公主眉心微跳,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她要找的楚墨。
光从外表来看自然也能配得上公主,可惜是个朝秦暮楚的东西,要不是楚墨心思不正,他好好儿地当着公主未婚夫,也就没有殷钰搞出来这些糟心事儿了。
因此大长公主看楚墨的眼神便不是很顺眼了。
楚墨在看见颜乔和旁边的大长公主时,脚步也微顿了下,随后仿佛自己真的就只是寺里的普通僧人一样没有多看一眼,拿着签筒就腿脚微跛地进了正殿里。
大长公主目光复杂,问:“你看那人眼熟吗?”
颜乔也是顺着大长公主的目光才看向楚墨,闻言,就又看了一眼对方匆匆而过的侧脸,随后记起来:“是皇兄之前的护卫?”
大长公主顿时目光更复杂地看她,道:“他可不止是你皇兄的护卫。”
颜乔抬头对上大长公主的视线,大长公主微微叹了口气,正色道:“永宁,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我也不能看着你这么被骗下去,如果你知道真相还愿意和陛下成婚,那姑母也不反对你们了。”
颜乔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语气有点不安:“姑母?”
大长公主对上她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眸也有些不忍,但还是残忍地揭开了被周围所有人隐瞒的事实:“楚墨才是你真正的未婚夫,你真的半点印象都没有吗?”
颜乔愣住了。
*
在从皇觉寺回来的路上,颜乔便一直沉默着,脸色也有些苍白病弱的样子。
大长公主也没有多说什么,给了她时间慢慢消化,只让她做好决定以后便告诉她。
只要颜乔自己不愿意,大长公主便会想办法在回江南时带上她一起。
颜乔一直以来亲近信任的人就只有皇兄殷钰,也记得殷钰说过不论别人说什么都要相信他。
所以,比起才刚见面一个月的姑母,颜乔心底自然还是更愿意相信皇兄殷钰的。
只是大长公主也没有必要骗她,她的话当然还是让颜乔开始产生了怀疑。
在回到宫里以后,颜乔便和大长公主分开了,径直去了乾清宫找殷钰,打算问清楚,她当然不相信殷钰会骗她。
只要殷钰说的话,她都愿意去相信。
但没想的是,她来得不巧,正好撞见了乾清宫门口跪着的一群大臣正在磕头,将头磕得头破血流也还在反对陛下和永宁公主的婚事。
颜乔脚步不由顿住了。
如果真的如她记忆里所想的那样,她和皇兄是先皇赐婚,那么……为什么除了殷钰身边的人以外,所有人都在反对呢?
就好像她和殷钰在一起是不应该发生的错事。
会不会……她是真的认错人了呢?
本不应该相信大长公主那些话的颜乔,在见到磕得头破血流的大臣们时,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本就病弱的身体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刺激下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纸。
沈溪从殿内出来时便瞧见了永宁公主,显然已经收到了大长公主将她带去皇觉寺的消息,眸光微顿,忙要请公主进去。
这时,大臣们也转头瞧见了永宁公主的存在,哪怕对方现在脸色苍白,但也丝毫不损那动人心魄的美貌。
顿时,大臣们反对的声音都更强烈了,传到颜乔的耳朵里仿佛针扎一般。
没等沈溪走上前去,本就病病弱弱的颜乔就已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颜乔这一晕就晕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深夜里才醒了过来。
颜乔醒来时就发现自己不是待在流云宫,而是在殷钰的乾清宫,睡在属于帝王才能睡的那张柔软宽大的龙床上。
素月一直在旁边守着她,在她醒了以后,又惊又喜。
见公主打量四周的目光,素月以为是在找陛下,便告诉她,陛下也刚离开不久,有大臣深夜进宫说是有紧急政务处理。
颜乔闻言,就猜到了如今剧情已经进展到了原著里徐州瘟疫爆发的剧情了。
在徐州瘟疫爆发时,为了救治百姓,京中自然也派了太医前去支援,当时还只是底层女医的女主苏临夏自然也被一起派了过去做太医的助手。
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瘟疫,最后是被不起眼的太医院学徒治好了,纵然那时已经死伤无数,但终究是有了解决办法,苏临夏的神医之名也因此传扬开来。
颜乔改编出来的医书里治疗各种疾病的方法是有了,但也只是理论,还需要人去实践,苏临夏这个神医无疑就是最好的人选了。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如何将医书交给将被派往徐州的苏临夏了。
在颜乔沉思的时候,素月察觉到了公主醒来后的不一样,神色微顿:“公主?”
颜乔回过神,披上外衣,下了床,道:“我们先回去。”
素月一怔,立刻意识到了公主的不对劲,公主以往可是每日都要来乾清宫的,看见陛下就心生欢喜。
现在怎么可能连见都不见陛下一面就急着回去?
素月心底不由一沉,猜到了什么,她以前的确希望公主恢复记忆,可现在……若是恢复记忆,必然会惹怒陛下的啊。
就在素月心里着急想要拦着公主的时候,穿着玄色常服的皇帝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在宫人纷纷俯身行礼的时候,还站在殿内的颜乔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也没人觉得奇怪,以永宁公主如今的受宠程度,别说是行礼了,恐怕她当面骂陛下陛下都不会处罚她。
但问题就在于,在殷钰走过来的时候,颜乔回过神以后好像忽然变得懂规矩讲礼貌了,端端正正地也朝着殷钰行了一礼。
“……”
殿内无人说话时自然是安静的,但此刻的静却又和那种安静不同,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殷钰垂眸看着她,片刻后,自然地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跟前来打量她的脸色,道:“这么晚了,你病也没好,要上哪儿去?”
颜乔没有看他,漆黑浓长的睫毛低垂着,道:“这是陛下的寝宫,永宁留在这里不合规矩。”
颜乔的表现明显不同以往,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殷钰的面上看不出情绪,仿佛没有异样,甚至还笑了下,道:“如今人人都知道我们就要成婚了,你是朕未来的皇后,住在这里有何不可?”
闻言,颜乔的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下,片刻后才抬眸看向他,还是直接说了出来,道:“可那婚约是假的,不是么?”
殷钰果然已经知道了大长公主已经告诉她真相的事情,对于她可能恢复记忆也有准备,因此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
只是握着她胳膊的手似乎力气加重了些,下颚线条也微微紧绷起来,唇角没了笑意,盯着她时的眼眸深邃幽沉,帝王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但颜乔还是继续道:“我知道皇兄只是可怜我病了才配合我做戏,我很感激皇兄,但如今我已经都想起来,便不能再一错再错。”
殷钰沉默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你觉得这些只是在做戏?”
颜乔也沉默了,对上了他的视线,清澈的眸光却似乎能将人看穿似的,道:“难道皇兄当真了吗?皇兄……是真心喜欢我才想娶我吗?”
颜乔虽然这样问,但好像心里已经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殷钰因她这种态度而震怒:“朕当然……”
殷钰的话还没说完,在颜乔清凌凌眸光的里就忽然顿住了声音,没能继续说下去。
如果说完下意识想说的话,承认了喜欢她的话,那不就意味着他的确不止是拿她当妹妹,而是真心喜欢她。
可他和她成婚不是为了将妹妹留在身边的一种手段吗?
这样喜欢他依赖他全心信任他的妹妹,他会想要留在身边也无可厚非。
而他既然决定以这种方式留下她,那么,对于未婚夫妻而言,自然可以拥抱,可以亲近,可以做这些两情相悦的人才能做的事情。
但他们是兄妹,哪怕再亲密也无关儿女私情,哪怕他要娶她,也该只是因为他想要留下这个自己愿意宠着的妹妹。
如果此刻在颜乔问他时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他之前做事的逻辑就完全被推翻了。
好像一切反了过来。
她不是他的妹妹,他想亲近她是因为喜欢,想要娶她也是因为喜欢,甚至为了娶她不顾群臣的反对一意孤行,这样仿佛情根深种不可自拔的行为不是走了先皇的老路吗?
他是最不屑于先皇那种儿女情长的作派,又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和他一样。
甚至……他爱上的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皇妹,这不是比先皇要娶贵妃时更加荒唐吗?
殷钰的脸色一时阴晴不定,没有说话。
看着沉默的殷钰,颜乔眸光微微黯淡最后平静下来,抽出了自己的手,行了一礼后,便一步步地走出了乾清宫。
身后那道漆黑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远去。
颜乔当然清楚殷钰现在不会追上来,他想要她留在身边,却又不愿意坦然面对自己对她的感情,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颜乔收起面上难过的表情,脸上甚至还有些轻松的笑意。
毕竟,现在也该到了殷钰自己主动涨攻略进度的时候,她也可以好好放松休息一下了。
长公主有句话倒是没说错,江南的确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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