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徐嬷嬷和春红她们都去忙活了,谢砚清径自朝屋内走了去。

昏晓相接时,赵国公府的客人们吃过宴席后散去。

府中的奴仆们还在忙碌着,国公府众人都移步至荣福堂内陪老太太吃茶聊天。

大人们在堂内坐,小辈们大多在院中玩耍。

赵禹还要回谢砚清那边去,他在堂内吃了一盏茶就准备和老太太告别。

但他正准备起身,就被坐在斜对面的邓氏点名打趣道:“小五,今日可有瞧对眼的女娘?”

邓氏一语,堂内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三房的萧氏也附和道:“你娘可是特意让大家带着女娘来的,就是为了给你挑个合眼缘的媳妇。”

赵禹脑海里闪过顾明筝的面容,也不知道他们今晚吃的什么?

“婶娘们就别打趣我了,瞧不瞧对眼还是不是要看女娘那边?”

“不急不急,等真有我瞧一眼就非娶不可的,一定会第一时间禀给各位长辈,帮我去牵线说媒。”

赵禹打哈哈,但邓氏她们可不会放过他。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显,最近的风言风语影响到赵禹,他年纪也不小了,必须把亲事定下来。

虽然是大房的事,但他们

这一家子人,男人几乎全在外,常年累月都是她们几个女人在家中,哪一房什么的也没分那么清楚,都是在老太太的带领下过活。

对于小辈们的婚事,老太太有命令,她们这些婶娘当然是有力出力,有人出人。

邓氏笑道:“我瞧着你和武安侯府的秦娘子就很是登对。”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就一段佳话!”

赵禹瞪大了眼睛看着邓氏,“二婶娘,你可不要乱点鸳鸯谱啊,我和秦阳万万不能!”

萧氏笑道:“看小五这样,不喜欢秦阳这个性子的,那安宁郡主呢?长相家世这些就不说了都是知根知底的,那一开口,一句话,每个字都能让人心化了。”

赵禹想到了安宁郡主,她的嗓音特殊,已经是大姑娘了,说话声调却还如孩童一般,稚气未褪。

“三婶莫拿我开玩笑了,我……”

赵禹的话还没说完,上头的老太太就打断了他的话,“她们是拿你逗趣,祖母这里有个人选,你听听?”

“安庆伯府的大娘子,崔祯。”

“她知书达理,性格温和却治下有方,做事也有条有理,祖母瞧着很是喜欢。”

“你觉得如何?”

老太太笑眯眯地瞧着他,慈爱的笑容里却尽显锋芒,赵禹吞了吞口水,攥紧了手。

前面邓氏她们只是点心,老太太这儿的才是正菜,白日里祖母和母亲一直与安庆伯府的老夫人坐一处,想来是都已经通过气甚至聊得差不多了,现在来攻克他了。

以前他是没有心悦之人,所以觉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一事全权交给了她们。

现在,他想试一试。

最起码他得去问一问心悦之人。

万一自己心悦的人也心悦自己呢?他哪里还能去娶别人?

“祖母可是今日问过崔娘子了?”

老太太收回眼神,笑道:“探了个话头,若能结成这门亲事,我们两边的长辈都会很欢喜。”

赵禹道:“祖母对不住,让您失望了,孙儿不喜欢崔娘子。”

老太太闻言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今日这么多女娘,那你喜欢谁呢?”

赵禹:“都不喜欢。”

他的语气生硬,虽是陈述事实,却还是听出了顶撞的意味,老太太道:“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祖孙二人四目相对,堂内的气氛突变,赵禹道:“暂时还没法告诉祖母,毕竟我喜欢人家,人家不一定喜欢我。”

听到这话,老太太和郭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意气风发的少年突然自卑了,那这个事儿就是动真格了。

他是真有了心悦之人,而且彷徨惶恐害怕别人不喜欢他。

邓氏和萧氏也都惊讶地看向了赵禹。

这京中流言蜚语传了几日,郭氏闹心,她们都还和郭氏说过不可能,这会儿听到赵禹这话后愣住了。

赵禹不似几个哥哥长得像父亲,看着刚毅许多,他生得像郭氏,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是一个非常俊秀的少年,又文武双全,从出生到现在都顺风水水的,过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以前她们总是打趣,说小五好看归好看,不开情窍。

现在好了,开窍了。

却是对那么个人开窍的?

若是牵线搭桥那她们出人出力,怎么说都好,但在棒打鸳鸯这个事儿上,那还有郭氏这个亲娘和老太太,她们只能在旁边看着。

郭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回头和身后的嬷嬷吩咐道:“把府中的少爷小姐们带到那边去玩。”

嬷嬷很快就把小辈们带走了,屋内只余下了她们几人。

郭氏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便问赵禹。

“那个人可是顾明筝?”

赵禹沉默着不说话。

郭氏道:“赵禹,这个人,绝不可能入我们国公府的大门!”

赵禹看着郭氏,满脸的失望,正想和郭氏辩驳一二,老太太开口道:“纭娘你也先别生气,孩子长大了有心悦之人了,这也算是好事。”

郭氏回头看向婆母,有些不明白老太太在演哪一出?

赵禹亦是,一同朝老太太看去,只见老太太满脸严肃的说道:“阿禹,咱们什么人家你是清楚,娶一个名声极其不好的二嫁女进门,我们全家都接受不了,但你若实在喜欢,娶妻后将她纳进来做个妾,我们成全你。”

老太太这一招,让郭氏和邓氏她们都屏住了呼吸,姜还是老的辣。

少年郎哪里会料到这么一出,他以为只要坚持努力,家里人必定会爱屋及乌,老太太一句话就击碎了他天真的梦。

“所以,崔氏娶来给你做正妻,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赵禹垂眸讥笑了一声,抬眸后满不在乎的说道:“这个家祖母做主,既然是给这个家娶的妻子,日后也是和你们一起过日子的,娶你们喜欢的满意的就行。”

“祖母、母亲,王爷那边久离不了人,我就先回去当差了。”

说完他行了个礼,怒而离去。

天边的晚霞似火,像是要把赵禹的五脏六腑都烧尽,他打马而过,穿过街头巷陌,路过茶寮酒肆。

纳来做妾?好一个成全他!

纵有满腔的愤怒,到了谢砚清的身边,他都得把这些悉数压下去。

虽然他表现的平静,但谢砚清对他的性子也是很了解了,自然知道他此刻不快,也大致猜到了赵禹不快的原因。

想到今日的事儿,谢砚清觉得他没有立场劝说赵禹,只得佯装不知。

午夜时分,大家都进入了梦乡,包括平日里睡眠极浅的谢砚清,此时都睡得很安稳。

只有赵禹,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最后去搬了几坛酒出来,跳到了院墙上坐着开喝。

顾明筝睡前忘记倒水了,半夜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一出屋门就瞧见院墙上的一道黑影,她立刻出声呵斥道:“谁?”

赵禹刚喝了几口,脑子还很清醒。

听到顾明筝轻呵声,他连忙出声。

“顾娘子,是我。”

“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

见是赵禹,顾明筝也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歹人要动手了!

“赵公子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赵禹笑着说了谎:“想喝酒了,趁着她们睡了,偷喝两杯。”

他这么一说,顾明筝笑了起来,酒啊,她的深夜奶茶,可惜也是好多年没喝上一口粮食纯酿的了。

没想到赵禹这个少年,竟是同好!

厨房的水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她裹了裹身上的衣裳,盯着赵禹面前的酒坛走了过去。

赵禹看着顾明筝笑意盈盈的朝他走来,她的笑就如这清幽的月,让人心神宁静,亦移不开眼眸。

“你这什么酒,闻着挺香的。”

赵禹恍然回神,“闻一居的千日醉,娘子要不要喝一盏?”

顾明筝看着院墙上那俩酒坛子抿了抿唇,客气道:“还有吗?”

赵禹愣了片刻,随即道:“有,还有很多,我去给娘子拿酒盏。”说着就准备放下手中的酒坛下院墙去,顾明筝忙拦住他:“不用拿酒盏,就直接用坛子吧。”

“额……”赵禹看着这酒坛,似乎有哪里不对,但顾明筝这么说,他便道:“好。”

他正想把酒坛递下去给顾明筝,就见顾明筝轻盈一跃,脚尖点着院墙就上来了,坐在了他的正对面。

赵禹看得有些痴了,知书达理、性格温和、做事有条理,是老太太选孙媳妇的标准。

顾明筝什么都符合,却只因为遇人不淑,就要被她们看不起。

凭什么?顾明筝不但什么都符合,她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还有一身武艺,凭什么说让她去做妾?

赵禹就快要被心底的愤怒淹没。

顾明筝闻着这酒香,已经馋得不行了,却见赵禹盯着她发呆。

她看了看衣裳,没啥呀?脸上有花?她抬手在赵禹面前晃了晃,“赵公子有心事儿?”

赵禹猛回神,“没,没有。”

见手中酒坛

还没递给顾明筝,他连忙递过去,“娘子先尝一口看看能不能喝得惯,这酒虽香,但有些后劲,容易醉。”

顾明筝点了点头,拧开了盖子,对着瓶口深吸一口。

“这酒肯定好喝。”说完不等赵禹回答,她就仰头饮了一口。

这酒浓香,咽下去后还有回甘,一口下去她看赵禹的眼睛都亮些许。

来这么些日子,只想着吃了,若不是今日撞见赵禹喝,她还没想起这个好东西来。

顾明筝喝酒如饮水,把赵禹都惊住了,但他惊讶的同时又想,她就是因为遇人不淑,被关在后宅,把自己的喜欢藏起来,压抑了许多年终于可以畅饮了。

他突然开始心疼起了顾明筝。

“慢些喝,喝太快了容易醉。”赵禹轻声说。

顾明筝手中的那坛酒已经见底,她也解了点馋。

这才感觉到赵禹这人有些奇奇怪怪的,不是说想喝偷喝?怎么光盯着她看,也不怎么喝?

她喝酒的样子太吓人了?不至于吧?

“我酒量不错的,这点喝不醉。”

顾明筝掀起眼皮看向他,“你为啥心情不好呀?”

赵禹对上顾明筝的眼睛,心底越发难受,他明明什么都没说,顾明筝却看出了他心情不好。

他抿了抿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来喝酒。”

顾明筝拎起坛子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了大口。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笑道:“有酒有肉,有清风明月,多么惬意的日子呀!”

赵禹也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圆月高悬在空中,微风轻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他的心。

“和离后,你难受吗?”赵禹问。

顾明筝闻言摇了摇头,“不难受。”

“为何?贺璋他那样,你不伤心?”

顾明筝笑道:“还好吧,或许是因为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一个人无拘无束的生活。”

“我喜欢自由。”

自由二字,赵禹觉得有些陌生。

他好像从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个东西,直至今日,他才觉得自己非常非常需要。

他还没往深处想,就见顾明筝拎着坛来碰了一下,“来来,继续喝。”

赵禹把那十坛酒都搬来了,他才喝了三坛就彻底晕乎了,拉着顾明筝说他有了心悦的姑娘,可惜家里人都不可能同意他娶她。

他说他都还没来得及和姑娘表明心意,老太太就棒打鸳鸯。

少年啰啰嗦嗦说了一堆,闭上眼睛前还在坚定心意,说他不会放弃的,他一定会努力的。

顾明筝看着他像个熊似的,趴在院墙上睡着了。

轻叹一声,原来是少年心事。

还剩下两坛,顾明筝准备喝完再回去睡,一个人对月饮酒,也是美事一桩。

但还没喝完,远处就传来了鸡鸣声。

天快亮了。

谢砚清从梦中转醒,他口干舌燥,起身换下脏衣裳,坐着喝了杯温水。

他坐在床沿边捏着眉心,感觉自己可能是疯了,竟然做这种梦,白日里被人搂腰救了还不够,还希望人一点一点的解开他的衣襟?

谢砚清深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梦,只是个梦。

平静下来后,他更衣出门。

刚出门便闻到了浓浓的酒味,他皱了皱眉,心想必是赵禹那小子心中不快在喝闷酒。

他闻着酒气走过去,走到一半就顿住了。

月光下,顾明筝坐在院墙上,双手抱着酒坛正在畅饮,未挽的秀发散落在身后,和他梦中别无二致!谢砚清摩挲着手指,眼瞧着顾明筝喝了酒心满意足的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诡异,她像是刚从山中出来的山鬼,正在吸收日月精华,一不小心把谢砚清的魂都给吸了去。

顾明筝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大半夜的惊出了冷汗,等锁定目光发现是谢砚清后,她松了口气。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站在那儿盯着她?怕不是梦游?

她冲着谢砚清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唤道:“谢公子!谢公子!”

谢砚清回过神,慢步走了过去。

人还没到跟前,顾明筝就说道:“你是起床了吗?赵公子喝醉了,我正不知道喊谁呢。”

谢砚清这才发现趴在院墙上睡觉的赵禹。

他的脸色骤变,再看一地的酒坛子,这是喝了一晚上了……

他抬眸看向顾明筝,“你们俩喝了一晚上?”

顾明筝笑道:“没有,赵公子酒量一般,没喝多少就醉了,这些都是我喝的。”

她的解释,谢砚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想到这二人孤男寡女在深夜里对月畅饮,心底就生出了一股无名火气。

“赵禹醉酒后没说什么胡话吧?”谢砚清问。

顾明筝笑道:“没说胡话,但说了一点少年心事。”

谢砚清的眉头紧蹙,掀眸望向顾明筝:“少年心事?”

顾明筝点了点头,看着站在院墙边的谢砚清,生得真好看啊。

“什么是少年心事?”

顾明筝闻言噗嗤的笑了起来,她俯身下去,盯着谢砚清问道:“谢公子没有过少年心事?你像他这般大的时候,没有过情窦初开心悦的姑娘?”

谢砚清站在墙下,顾明筝坐在院墙上,此时她俯身倾下来,如墨般的秀发从脸颊边滑落,落到了谢砚清的脸上,肩上。

鼻尖还有她秀发的清香,这场景,与梦中的情形重叠,谢砚清喉结涌动,他的身体也跟着有了些反应,他紧盯着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骗了似的。

白日搂他的腰,晚上和别人喝酒?

“顾娘子,你可知他的少年心事是因为谁?”

“谁呀?”顾明筝问。

谢砚清只是静静地盯着她,随后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他轻轻地掀开了顾明筝的秀发,走到旁边去把赵禹弄了下来。

顾明筝急忙跳下去帮忙,搀扶着赵禹的谢砚清冷声问:“顾娘子要送他去睡觉?”

“……”

“你一个人能行?”顾明筝问。

谢砚清懒得理她,用力的搀扶着赵禹离开。

顾明筝看着二人的背影,再想到刚才谢砚清那没头没尾的话,打了个寒颤,是谢砚清故意吓唬她的吧?鬼才信。

顾明筝迅速把酒坛子收拾干净,远处又传来了几声公鸡啼鸣声。

谢砚清把赵禹弄去躺下,出来发现顾明筝还在院墙上坐着,见到他出现后问道:“你现在要吃早食吗?”

谢砚清本想着拒绝,她一夜没睡,又喝了这么些酒,应该睡觉去。

但他还没说,就听顾明筝催促道:“要吃你赶紧过来我给你开门。”

说完她就跳下了院墙,看架势是已经去院门处了。

顾明筝喝了五六坛,虽说思路还清醒,但也是有些晕乎了。

给谢砚清开门后门闩都忘记上,谢砚清反手给她插上,这才跟着她朝小厨房走去。

进了小厨房,她拿了个帕子盖到头顶,摇摇晃晃的去生灶火。

“你还没醉吧?”

顾明筝像是没听到似的,直至灶洞里燃起了火焰,她才起身笑道:“这点酒,怎么可能醉?”

谢砚清挑起眉梢,那酒坛虽然小号的,但一坛里面也是有三四两的量,就这样的六七坛还不少?

瞧着谢砚清这模样,顾明筝笑着走了过去,“你想吃什么?吃面行不行?”

“行。”

得了话,顾明筝转身拿盆去舀了三碗面粉过来。

和面得用温水,顾明筝还得等水热,趁着这个功夫,她又拿了碗将鸡蛋给打出来放着备用。

等水的过程中,顾明筝眼神迷离的倚在桌旁,烛光下,她唇畔间的笑意甚是耀眼灼目,谢砚清不受控制的一遍遍看向她。

感受到频频投来的目光,顾明筝笑问:“谢公子可是有话要说?”

谢砚清眸光流转,他觉得顾明筝是明知故问。

她像是明知道答案,却还要直白的问出来,是希望听到明确的答案?还是别的什么?

谢砚清目前还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

谢砚清想到一些事儿,转而询问顾明筝:“顾娘子可有再嫁的打算?”

顾明筝闻言看向了外面,院中的月光被正院屋顶截断,留出了大片阴影。

在末世前,顾明筝还是很期待爱情的,与心爱的人组成家庭,朝夕相伴白头偕老,是一件幸福的事儿。

末世来临后,生存才是第一要义,她看着相爱的人生

离死别痛苦绝望,也看着他们背叛伤害行尸走肉,她心里的期待一点点的被磨灭。

重活一次,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她孑然一身,没有好友没有挚爱。

当下她还在重活的欣喜中,还因为丰富而易得的物产而开心满足,日子久了,或许她也会多一些其他的追求,谁知道呢?

人都是有欲望的,她也不例外。

“我还这么年轻,应该是还会再成亲的吧?”

谢砚清的眼神晦暗不明,他追问:“当下呢?”

他这话问得有些过界,顾明筝回眸望向他,看着这张帅得有些人神共愤的脸,不知道是美色引诱还是酒误人,她笑得有些荡漾。

“当下啊,要看对方是谁。”

谢砚清瞧着她那模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顾明筝盯着他补充道:“如果是像你一样的美男,那我肯定会考虑的。”

话落,顾明筝无奈的摇了摇头,朝灶火旁走去。

她边走边笑:“毕竟美色当前,我也不过俗人一个,抵抗不了!”

谢砚清深吸一口气,心口砰砰直跳。

他也是疯魔了,竟在心里庆幸自己长了这么一张脸。

灶火上的水温热了,顾明筝开始和面揉面团,简单的做了个鸡蛋青菜面,味道很清爽,汤汁也好喝。

顾明筝喝了酒,囫囵开吃,吃完时嘴角沾了一粒蛋屑,谢砚清瞧见后对着她指了指嘴角。

见谢砚清这动作,她愣了一瞬,又眯了眯眼,这人……是要她亲???

他皮肤白皙唇畔红润,亲起来应该会挺软的,也……也不是不行?

心想着,她鬼使神差的起身,朝着谢砚清便俯身下去。

谢砚清看着突然凑近的脸,下意识的往后退,奈何是坐在椅子上的,因为太过用力椅子朝后倒去,他慌乱的一把抓住了顾明筝的胳膊。

椅子倒了,而他,再次落入了顾明筝的怀中。

谢砚清感觉自己这病也别治了,买块豆腐撞死一了百了。

人怎么能一次又一次的丢脸?

他紧咬着牙槽站直起来,回头看始作俑者嘴角的东西还在,他什么也不顾了,伸手直接给拿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嘴角沾东西了。”

顾明筝:“……”

“我……我是想让你给我指一下具体在哪儿,谁知你那么大反应?”

顾明筝倒打一耙,谢砚清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你最好是。”

“我回了。”

说着像是身后有鬼追似的,疾步离去。

顾明筝跟上去把门闩插上,她抬手就拍了额头两下,喝酒喝昏头了,用脚拇指想人家也不可能是指嘴角让她去亲啊?做什么不好做个大黄丫头?

算了算了,漱个口先睡觉去!

天大的事儿睡醒再说。

顾明筝躺下后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谢砚清回了屋,躺在床上怎么想都不得劲,脑子里杂乱的念头在疯长,他的情绪不受控制,躺了一会儿他还是不静心翻了个身,脚不小心踢到了床上。

竟然,不痛?

这个念头袭来时,谢砚清掐了掐指尖,也没有感觉。

他又狠狠掐了一下胳膊,发现胳膊还是痛的。

谢砚清的神色凝重,他急忙起身,胸口处骤然传来了异样感,似痛似麻又似痒,偏生他皮肤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这是……发病了。

赵禹醉酒睡得很死,他顾不上其他,吹响了哨子。

顷刻间,数人从山那边的院墙翻入,直奔谢砚清的房间。

方锦被敲门声惊醒,听说谢砚清发病她拎起药箱就飞奔而去。

自从搬到这边来后,谢砚清有好一阵子没发病了。

昨晚把脉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作?方锦和楼不眠说道:“差个人去把老太医也给请过来吧。”

“已经去了。”

这病症发作起来快,不过是片刻的功夫,谢砚清就感觉到了呼吸困难,面色泛青,方锦迅速给他施针,他挣扎着把新症状告诉了方锦。

听到谢砚清说四肢末端麻木曾失去知觉,没了感知。

方锦的神色凝重,外祖母曾告诉过她,四肢发麻失去知觉大多是经脉不通所致,经脉不通她会治,只是谢砚清的这个病症太过奇怪了,她一直在翻医书,一直在琢磨,古籍文献,乡野土法,她都看,可这么久了,她还没有找到类似的病例。

先皇就因此病而故,说句大不敬的,先皇好歹留下了太子,而谢砚清还未娶妻……

若找不到例子,她们也没找到根治的办法,谢砚清现在过的每一天,都是在奔向死亡。

方锦心里是很懊恼的,小时候对行医有天赋,她便求了外祖母教她,一路走来她治好过许多疑难杂症在家那边还有个小医仙的名号,她一直对自己的医术自信,引以为傲。

太皇太后将她请来给谢砚清治病,刚来时她也不负众望的控制住了病情,甚至从脉搏上寻到了规律,让谢砚清照此行事,确实稳定了一段时日。

可此时突然发病不说,还多了新症状。

方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一会儿便给谢砚清扎满了针,又燃了药条在穴位处熏。

忙活了半晌,方锦的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渍,谢砚清的情况稳住了,五脏六腑里的不适感慢慢消失,他呼吸顺畅,好似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方锦捏了捏他的手指脚趾,她用了点力道,谢砚感觉到了痛。

“好像恢复了。”

方锦松了口气,抬头看去,窗外已是一片亮堂。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大亮了。

她头上出了汗,手脚却是一阵冰凉,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才缓缓地看向了谢砚清。

“我再给公子号个脉。”

病症平稳了许多,但谢砚清的脉搏并不平静,而且很乱。

“公子刚才进食了吗?”

“嗯。”

“可否将吃食告知?”

“就鸡蛋蔬菜面,并无什么不能吃的。”

谢砚清话落,方锦抿了抿唇,她换了个手继续给号脉,“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

“公子心绪不宁,脉象很乱。”

谢砚清回想起今夜发生的一切,他说道:“我并不烦心,只是确实没办法平心静气。”

方锦心思细腻,谢砚清吃了早食,但徐嬷嬷还未起来,那很可能就是顾明筝做的面,她相信顾明筝不会在饮食里面害谢砚清。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一个她在深夜里发现的秘密。

谢砚清坠入情网了。

被情所困,所以没办法平心静气,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失落一会儿恼怒……

但这事儿,方锦也没有经验,她并不好开口。

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劝道:“公子,我怀疑您的病症与心绪脉搏相关,你平心静气就无事,你太过高兴或者太过烦闷,可能都是发病的因素。”

“但这暂时也只是我的猜测,我会再去找找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谢砚清应了一声,他和方锦说道:“你别有太大的压力,慢慢来。”

没过多久,老太医匆忙赶来。

又给谢砚清把了脉,脉象已经经平稳下去了,他和方锦去外面讨论病情。

徐嬷嬷熬了药,谢砚清喝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赵禹睡醒起来头还有些懵,听到谢砚清发病后,他整个人都瞬间清醒了。

幸好是谢砚清没事,不然他万死难辞其咎。

因为谢砚清,大家的心情都很低沉。

今日老太医带着个徒弟,楼不眠还有五六个兄弟也在府中。

吃饭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徐嬷嬷早早过来寻顾明筝商量午饭的事儿。

她来时顾明筝还没起,只有卓春雪。

她还没说明来意,就瞧见了院墙边的酒坛子,很是眼熟。

这个家中只有卓春雪和顾明筝俩娘子,这么多喝完的酒坛?

但这是别人的私事,徐嬷嬷也不好贸然发问。

卓春雪把徐嬷嬷领进屋内,泡了一盏茶过来。

“大娘可是有什么事儿,您和我说,我去转达给小姐。”

徐嬷嬷笑道:“家中来了几个客人,想问问顾娘子方不方便多做些菜。”

“菜数不用多甚至可以少两道都成,就是要量大一些,他们的饭量比我们大些。”

卓春雪笑道:“大娘,总的有几人用饭?”

徐嬷嬷估摸了一下,回道:“十四个。”

卓春雪:“没什么问题,我一会儿和小姐说就成。”

徐嬷嬷知道卓春雪是顾明筝的丫头,但顾明筝平日里对卓春雪很好,不似主仆更像是姐妹,既然卓春雪答应了,徐嬷嬷也就放心走了。

送走徐嬷嬷,卓春雪把那些酒坛全都收到了后院去。

其实她到现在还是懵的,天亮后起来,桌上还放着两副没收的碗筷,锅中还有鸡蛋汤,小簸箕里还有顾明筝备好的面条,盆里还有切好的菜。

她一看就知道桌上的碗是谢砚清和顾明筝吃的,厨房里的这些是顾明筝留给她的。

顾明筝对她的好,让她动容。

可想到谢砚清,她就皱眉。

再看到院墙边的那些酒坛子,卓春雪感觉天都塌了,她脑补了一堆夜黑风高谢砚清和顾明筝在院里喝酒的画面,气鼓鼓地攥紧了拳头。

想到顾明筝可能很晚才睡,卓春雪也没有去打扰她,她先泡好了米,又去摘菜洗菜,把能做的都先准备好了。

临近她们平时准备午饭的时辰,卓春雪才去把顾明筝喊起来。

看着外面阳光明媚,顾明筝打了个哈欠。

“不会已经下午了吧?”

卓春雪:“还没,但要准备午饭了。”

“早间徐大娘来了,她说家里来了客人,要我们把菜量做大一些,可以少两道菜都行。”

“我想着小姐睡得晚,就直接答应了。”

顾明筝闻言欣慰地笑了笑,“干得好!”

“我这就起。”

卓春雪道:“小姐也不用急,米饭我已经蒸上了,也快好了,素菜也洗了几样出来,只有肉还没弄,我不知道小姐要如何做。”

顾明筝迅速洗漱更衣,出来瞧见已经洗好切好的蔬菜,灶上的甑盖上热气腾腾。

她笑道:“春雪,你要是会做菜我就可以躺了。”

卓春雪道:“小姐教我的话我也愿意学的。”

“我肯定愿意教你,但各有喜好,你若不是很喜欢做饭,那就没必要刻意学。”

卓春雪嘻嘻一笑,在以前,做厨娘和做绣娘她肯定会选择做绣娘。

但吃了顾明筝做出的美味食物后,她也隐隐希望自己能够做出这么美味的食物。

但想归想,做吃食这个事儿,就算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做出的味道也不会一模一样。

听着顾明筝这么说后,她还是很坦诚笑道:“那我还是给娘子打下手,学个皮毛能做给咱自己吃就行。”

顾明筝笑道:“可以,有我在,保证你想吃什么都成。”

“小姐这么说,我以后可就要点菜了。”

“成,随你点,我保证做好!”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欢快的笑声。

想着隔壁吃饭的人多,时辰也有些紧凑,卓春雪备了一些素菜、她泡了干笋、切了茄子、也削了土豆,胡瓜和上莴苣也洗出来了,还有香菇和洋葱。

看着这些配菜,顾明筝迅速就决定了俩肉菜,一个干笋香菇五花肉,一个土豆大盘鸡,清炒茄子、凉拌莴苣片,胡瓜蛋汤。

心中有数后,顾明筝迅速去剁了鸡块,现在她们吃的这些鸡,胖一些的至少都养了一年多,老鸡炖煮起来费时,她先把鸡块剁出来去血水,弄好后放油热锅开炒,需要把鸡肉炒至金黄,火没那么快,卓春雪看着炒,她继续去切五花肉。

等她把肉切好腌制上,锅上的鸡肉已经开始黄了,香味四溢。

顾明筝过去看了看,还需要再炒一炒。

她开始热另一个锅,准备开始炒五花肉。

锅热后直接放入五花肉,小火慢炒出油,将肉盛出,放入少量糖块,炒出糖色再将肉倒回去上色翻炒,最后放入完整蒜瓣继续炒,直至蒜香出来,顾明筝才往里加入水,随即放入干笋、香菇、姜片和葱结,盖上盖子即可。

猪肉炖上了,鸡肉那边也炒得很黄了,顾明筝倒入土豆一起翻炒。

她是土豆爱好者,觉得和肉一起炖的土豆必须得翻炒至半熟再加水煮,到时候土豆会更香。

土豆炒得差不多,顾明筝放入了少量的豆酱,炒均匀后加水开煮。

洋葱容易熟,得等鸡块和土豆煮得八九分熟了,再放入洋葱,到时候洋葱能吸到汁水不说,还能保持清脆的口感。

两个肉菜炖上后,顾明筝和卓春雪也闲下来了。

忙着做饭,顾明筝刚才只是随便把头发挽了一下,抽这个空闲,卓春雪帮她梳了个朝天髻,顾明筝很喜欢这个发型,看着干净利落还好看,重点是干活时还可以绑丝巾也方便,还别有一番韵味,

她做菜得心应手,但是梳头发就难了,特别是这种发髻,她是弄好了右边左边会倒,弄好了左边右边散,她只能短发或者卷成一坨绑在后面。

卓春雪之前还总怕自己让她走,就冲她这心灵手巧,顾明筝绑都要把她绑在身边的。

梳了满意的发髻,顾明筝嘚瑟的摇晃了一下头,还哼起了曲儿。

卓春雪站在她的身后,皱起了眉头,堵起了嘴巴,一副你老实交代的神情盯着她。

顾明筝笑道:“怎么啦?这么看着我。”

“小姐你昨晚和谁喝酒了?”

顾明筝嘿嘿一笑,她扭过头看向卓春雪,“你别生气呀,我不是故意不叫你的。”

卓春雪蹙眉:“小姐,我不会喝酒。”

顾明筝:“……”

“是隔壁的赵公子,我昨晚本是起来喝水,谁知一起来就见他坐在院墙上喝酒,那酒好香啊,我就没忍住。”

听到是赵禹,卓春雪的眉都拧成了川字。

“那谢公子呢?早上不是你们一起吃的早饭?”

顾明筝笑道:“吃早饭的是谢公子,那赵公子酒量不行,喝了两三坛后就晕倒趴院墙上睡了,他搬出来好多坛呢,我一个人又喝了会儿,谢公子醒了才把他搬回屋里睡觉去,然后我和谢公子一起吃了个早餐,那会儿太早了,怕影响你睡觉我就没喊你。”

顾明筝说得很细节,一点都没有隐瞒敷衍卓春雪。

卓春雪听完后觉得,她也应该去打听一下赵公子和谢公子他们是什么人了,到底有无亲事,早些为顾明筝做打算。

灶火上的鸡肉和五花肉没过多久就飘香了,顾明筝也顾不上和卓春雪在这边聊天,匆匆忙忙的跑进小厨房。

看着两个肉炖好出锅,顾明筝迅速把莴苣切成丝过一遍开水,捞出来晾着准备凉拌。

弄好了莴苣,她把茄子和胡瓜蛋炒出来,莴苣也凉了,放入料汁搅拌均匀盛出,午饭的菜就准备好了。

顾明筝和卓春雪一起送菜过去,隔壁开门的是春红。

她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欢快,徐嬷嬷说是来客,但顾明筝还隐约感觉她们院里气氛低沉。

顾明筝心生疑惑,来客不应该欢欢喜喜的吗?

她把菜给了春红,低声问道:“你们家中没事儿吧?”

春红微微摇头,顾明筝道:“要是需要打架,可以喊我,我能帮忙。”

春红看着顾明筝哭笑不得。

“不打架,就是我们家公子今早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