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谢砚清说了下聘之事不用宫中,但内务府的人都早就活成了人精,内务府总管早早就带人到王府来听吩咐了。
宗正寺皆是谢氏族人,谢砚清虽然不是皇帝,但他的威望可比小皇帝高多了,原先众人诟病他不成亲,现在总算是要成亲了,也算是圆了太皇太后的心事。
虽然他们不喜欢谢砚清选的人,但只要太皇太后没说什么,他们也就不触谢砚清的眉头了。
都高高兴兴地帮着谢砚清张罗这场喜事。
鼓乐鞭炮的嘈杂声中,顾明筝并不能抛头露面跑出去看。
宁乐瑶倒是可以偷摸去,但唐玉素叫她好好陪着顾明筝,今日人多不许乱窜,她也不敢动。
只有卢明月可以去,但她又有身孕,
顾明筝也不许她去。
倒是卢明月和宁乐瑶一合计,俩人一同去,她负责看,宁乐瑶负责照看她。
二人都没有从正门出去,此时的正门肯定被送聘礼的队伍堵住了,现在时辰还早,她俩准备从后门偷溜出去,围着外面绕一圈再从正门进来。
俩人摸出去后,出了小巷就看到了大道上的送聘队伍,一辆接一辆的礼车排着队,卢明月和宁乐瑶都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旁边的妇人听到卢明月的惊呼声便笑道:“后面还有很多呢,刚才听说有人去数了,有八十八车!”
宁乐瑶问道:“八十八车聘礼?”
那妇人道:“对啊!”
听到这个数,宁乐瑶张大了嘴巴,她见过一百二十抬二百六十抬的,还是第一次见用礼车送聘礼的,她定睛数了数,每辆礼车上都有六个龙凤金漆箱,这八十八辆礼车的话岂不是有五百多抬?
她问卢明月:“卢姐姐,京中下聘都是这么大阵仗吗?”
卢明月忙摇头,“没有没有。”
那妇人定睛看了一眼宁乐瑶笑道:“小娘子不是盛京人?”
宁乐瑶道:“嗯,不是。”
那妇人闻言笑道:“这可是摄政王娶妻下聘,寻常人家比不得。”
卢明月和宁乐瑶笑着哦了一声,便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她们还得绕回家去呢。
俩人从聘礼队伍旁边经过,每辆车旁边都有两个喜婆子在给路人发喜糖和喜饼,卢明月和宁乐瑶都被塞了很多。
俩人进入梧桐巷时手里已经拿不下东西了,巷子里也被挤得水泄不通,俩人艰难地回到院门口,面上都有了浅浅的汗渍,头发也有些许凌乱。
谢砚清站在院门口,瞧见这二人从后面钻出来,面露惊讶,卢明月笑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宁乐瑶也赶紧跟上,一激动就喊岔了:“恭喜表姐夫!”
谢砚清闻言瞬间就笑了起来,宁乐瑶想改口但已经被谢砚清抓来的福袋给拦住了。
卢明月接过福袋笑道:“明筝还在屋里等我们,先进去了。”
谢砚清:“她让你们出来看的吗?”
“嗯嗯。”宁乐瑶点了点头,只见谢砚清脸上那笑更灿烂了。
二人进了院子,便打开福袋看了一眼,宁乐瑶道:“卢姐姐,里面竟是金豆子!”
卢明月笑道:“不愧是王爷,出手阔绰啊!我都想再去转一圈了。”
宁乐瑶以为她说真的,忙道:“不能再去了,一会儿时辰到了我们不在要被我娘骂了。”
“姨会连我一起骂吗?”卢明月这一问,宁乐瑶大笑起来,她拉着卢明月匆匆忙忙地跑回去找顾明筝。
俩人像一阵风似的跑进屋子,将手里袖里的喜糖喜饼全部倒在顾明筝面前的桌上,宁乐瑶道:“表姐,我们没看全,听路边的妇人说,聘礼是八十八辆礼车。”
卢明月道:“我估算了一下,一辆礼车上有六抬,那应该就是五百多抬。”
顾明筝瞧着她俩额头上的汗,开口问道:“你俩跑到外面去了?”
卢明月道:“嗯,门口的巷子里可挤,差点就挤不进来。”
顾明筝无奈,她只是想叫她们偷看一眼门口的谢砚清而已,谁知这俩竟然跑那么一圈。
“谢砚清在门口吗?”顾明筝问。
卢明月笑道:“在呢,还给我和乐瑶发福袋了,给你看看,里面都是金豆子!”
说着她便打开了福袋递到顾明筝面前来,“明筝,富贵了千万别忘了我啊?”
顾明筝哭笑不得,宁乐瑶道:“还有我还有我,表姐,今年过年你会给弟弟妹妹们发压岁礼吗?你也会发金豆子吗?”
卢明月:“有乐瑶妹妹的也得有我的啊?”
顾明筝:“……”
不知道的以为她们俩没银钱使,可这俩人都是在金银堆里长大的。
宁乐瑶道:“表姐,未来的表姐夫可高兴了。”
卢明月道:“对,乐瑶妹妹喊劈叉了,喊了他一声表姐夫,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直接就抓了两把福袋给我们!”
宁乐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顾明筝能想象谢砚高兴的模样,她也垂眸笑了起来。
宁满坐在旁边看着顾明筝喜上眉梢的样子,心里很高兴,她道:“你们姐妹几个说话,我出去看看。”
门口的谢砚清,穿着一身赤金锦服,系着红绸,他的身后跟着一对对穿红戴绿的俊俏小厮丫鬟,手里捧着礼盘。
为首的两位小厮抱着两只通身雪白的聘雁,身后还是一对赤金雁,那是比照着这两只活聘雁打造的,足镶黄宝石,眼含青金石,翅膀是金镶玉、脖子则镶嵌了五色石,金玉宝石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再往后,便是内务府安排的宫人了,捧着日后王妃需要穿戴的朝服头冠等等。
等着时辰一到,锣鼓鞭炮声响起,媒婆领着谢砚清叩门而入,外祖母带着舅舅舅母还有宁满他们迎接。
媒婆唱喜词,谢砚清拜长辈。
仪式结束后,送聘礼的人鱼贯而入,光往院子里抬聘礼都抬了半个时辰,聘礼摆满了整个院子。
周嬷嬷指挥着丫鬟婆子们领客人入座,先上喜圆子,吃过喜圆后便可以上菜开席。
今日人多眼杂,顾明筝并不能和谢砚清私下见面,她只能坐在屋内等着。
按她的想法,根本无所谓,但外祖母在,她也不敢造次,乖乖听安排。
喜圆子得率先端给谢砚清和顾明筝,二人吃了后才上给客人。
吃过宴席后,准备回聘和答婚书,忙活到下午才结束。
这一整天,谢砚清和顾明筝没见上一面。
但第二天大清早,太皇太后便差人送来了帖子,说在鸿盛楼里给大家接风。
顾明筝和谢砚清才光明正大地见了面,聘礼已过,长辈们高兴,谢砚清和顾明筝亦是,光是对视一眼,俩人的开心都从眼角溢出来。
午饭后,长辈们喝茶聊天,让宁行舟和宁乐瑶她们出去玩,姐弟俩离开长辈后就跑了,也没和顾明筝和谢砚清一起,给二人留了个独处的机会。
谢砚清带着顾明筝去澄园里赏花,里面连花匠都没一个,偌大的园子只有他们二人。
俩人并肩走着,袖子相碰的瞬间,肌肤擦着而过,谢砚清顺势捉住了她的手指,握进手中,进而十指相扣。
顾明筝扭头看向他,“怎么一直在傻笑?”
“我高兴。”
“怎么?你不高兴?”
顾明筝笑道:“我也高兴,但你一直笑着脸不酸?”
谢砚清确实感觉脸颊都酸了,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他只要想到顾明筝,想到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想到很快他们就能成亲,日后同进同出同吃同宿,他便高兴。
顾明筝也开心的,只不过她还是有些理解不了谢砚清的心情。
澄园里百花齐放,花香迷人。
午后的日头烈,顾明筝走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热了,想找个地方坐会儿。
谢砚清领着她去了阁楼里,阁楼位于澄园中央,二楼是绝佳赏花位置。
顾明筝在身侧,谢砚清没什么赏花的兴致,他身体里的每一根弦都被顾明筝牵引
而动。
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迈上台阶,属于她的香味不经意地飘入他的鼻尖,谢砚清的神情有些恍惚了。
顾明筝的五感敏锐,身边的人有什么变化她一清二楚。
二楼的屋内可煮茶,屋外的回廊里里有软椅可坐可躺。
顾明筝寻了个椅子坐了下去,谢砚清顺势就坐在了她旁边。
俩人说着昨日下聘时发生的一些小事儿,谢砚清道:“我看到卢娘子和表妹从后面跑过来,吓一跳。”
顾明筝道:“我本来是想叫她们去正门口帮我偷看一下你的,结果她们俩从后门出去,绕了好大一圈才挤回来。”
顾明筝说:“我听明月说乐瑶喊了你一声姐夫,喊得你心花怒放?”
听到顾明筝这么说,谢砚清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瞬间就红了。
美男羞涩,顾明筝侧身倾过去说道:“我感觉这下聘了还不让大家见面的规矩太不好了,我昨日都没瞧见你,也不知你穿了什么衣裳?”
昨日穿过的衣裳已经收起来了,在成亲前都不可再穿那一身,谢砚清只得说:“待成亲后我穿给你看。”
顾明筝轻轻挑眉,她呢喃道:“成亲后谁还看穿衣裳的?”
她口出狂言,谢砚清面色一怔,脸更红了。
夏日的风穿堂而过,吹来了香甜的味道,顾明筝看着谢砚清那张白皙的脸上布满红晕,唇瓣也因为他频繁的抿而泛红,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问道:“想接吻吗?”
谢砚清再也无法克制,他伸手搂过顾明筝的腰,将人抱到了他的腿上,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便吻了上去,思念来得汹涌,俩人唇齿相依吻得难舍难分。
不知过了多久,顾明筝感觉继续下去就要擦枪走火了,她伸手将谢砚清推开,谢砚清此时眼尾猩红,喘着粗气,顾明筝的眼底也湿漉漉地,她不敢再去看谢砚清,捂着脸伏到了谢砚清的肩头,谢砚清抱着她,过了良久眼底的欲望才渐渐褪去。
他们从澄园出去时天色还早,俩人又去游了船,玩到傍晚才回去。
宁乐瑶和宁行舟一路买买吃吃,最后快到家了还找个饮子铺子坐下喝一盏,一直磨叽到傍晚才起身朝家中走去,谢砚清和顾明筝在梧桐巷口遇见了心不在焉的姐弟俩。
“你们俩还没回家去?”
宁行舟道:“姐姐让等你们。”
宁乐瑶当即给了他一个肘击,笑道:“我们逛累了,在那边喝了杯饮子才回来。”
谢砚清道:“表妹表弟辛苦了。”
宁乐瑶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已经快到家了,顾明筝和谢砚清告别,看着他上了马车后才跟着宁乐瑶和宁行舟一同走进巷子。
谢砚清不在,宁乐瑶挽上顾明筝的胳膊好奇道:“表姐你们去何处玩了?”
顾明筝道:“赏花游湖。”
宁乐瑶面露疑惑,“就这些?”
顾明筝笑道:“对啊,逛逛花园看看花,累了去游湖,在船上坐着吹了吹风。”
宁乐瑶:“听着有点无聊。”
顾明筝抿唇笑了笑,领着二人朝家中走去。
太皇太后已经回王府了,外祖母她们也早就回了家。
大喜的日子,大家原本都很开心。
偏生来了俩不速之客。
顾明筝和宁乐瑶她们到家门口就感受到了院内气氛低沉。
谷雨开的门,顾明筝踏进院门就问道:“家中来客人了?”
谷雨道:“娘子,家中来了一对父子。”她说着抬眸看了一眼顾明筝,犹豫片刻才说道:“那男子说是带孩子来看娘,也就是看您。”
顾明筝的脸色瞬间变了,她问道:“外祖母还好吧?”
谷雨道:“老太太生了好大的气。”
“来多久了?”
“快有一个时辰了。”
顾明筝深吸一口气,脸如寒霜。
此时的内院,贺璋带着贺云瑞坐在正厅里,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他们全都在正厅里坐着,只是谁也没说话。
瞧见顾明筝回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抬眸看了过来。
顾明筝没看贺璋与贺云瑞,而是看着外祖母唤道:“外祖母,我们回来了。”
老太太瞧着她,轻声道:“玩累了吧?”
顾明筝微笑道:“还好。”
宁行舟和宁乐瑶不明所以,大舅母起身将他们俩带走。
贺璋看着顾明筝,自他那日到如今,还没一个月,可顾明筝又不一样了,她身上没有一丝颓丧之气,反而像个年轻女娘那般,瞧着朝气蓬勃,与和离前那时判若两人。
昨日谢砚清来下聘,那样的阵仗,可见谢砚清对她的看重,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他心底萌生了浓烈的嫉妒。
谢砚清是什么人?他位高权重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身边没一个女人,最后竟会看上顾明筝,他不理解,他也不明白。
他与顾明筝做过夫妻,可仔细想来他也想不出顾明筝让人着迷的地方,倒是和离后再见时感觉与曾经不同,可那也只是男人的占有欲作祟,他还是不知道她哪里好。
其实这些都还是其次,他主要是担忧谢砚清报复贺家,平昌侯府漏如筛子,谢砚清只要动手,那便是灭族之祸,贺璋承担不起这样的代价。
他今日忍辱负重带着孩子上门,宁家的人或许恨他怨他,但孩子毕竟是顾明筝的骨血,他们不会太过分,只要孩子嘴甜乖巧,老人便会劝一劝顾明筝,只要顾明筝心里有贺云瑞,那便什么都好说。
“云瑞,叫娘。”贺璋对着贺云瑞这么说。
贺云瑞怯怯地看着顾明筝唤了一声:“娘。”
顾明筝没有答应,她看着外祖母和舅舅他们说道:“外祖母,此事交给我吧。”
老太太淡淡地看了一眼贺璋,眼神示意了一下大舅舅和二舅舅,几人起身出了正厅。
顾明筝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唤徐雁雁她们给她上了一盏桂花茶,她叮嘱道:“放一点点蜜。”
徐雁雁很快便把茶盏端上来。
顾明筝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她无视了站着的贺云瑞,淡淡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贺云瑞无措地看着她,贺璋也眼神微变,他总想着顾明筝生了贺云瑞,又亲自带了那么多年,她心里肯定是想念孩子的。
可顾明筝的反应太过冷淡了,甚至说是冷漠。
她都没有好好看贺云瑞一眼,她似乎也不担心这孩子胖了瘦了,轻飘飘地一句你们来做什么,让贺璋满心错愕。
“云瑞想你了,缠着让我带他来寻你。”
贺璋的这句话落,顾明筝将茶盏放置在旁边的案几上,双手交握着调整了一下坐姿,她靠在椅背上,缓缓抬眸朝贺云瑞看了过去。
“你想我?”
话语出,她的唇角缓缓上扬,眼底是无尽的讥讽。
贺云瑞从未见过顾明筝这个模样,在他的记忆中,顾明筝是温柔的、哀愁的、严厉的,可即便顾明筝最严厉的时候,他都不曾怕过顾明筝。
因为每次顾明筝训斥了他都会心生愧疚,甚至还会带着他喜欢的东西来哄他。
只有最后这一次,他当众说她恶毒,不配做他的娘。
他说完时候见她的眼神变了,他就有些后悔了,但他总觉得她还会原谅他,还会来哄他。
可这一次,顾明筝没有训斥他,也没哄他,她不要他了。
她带着卓春雪离开的那日,他追着她跑,他唤她娘,她都没再回头。
他后来隐隐地期盼着顾明筝回来找他,他总在家门口是转悠,他想着,如果顾明筝回来找他,那他就不怪她了,可顾明筝一次也没来。
仿佛完完全全地忘记了他的存在。
她可是他的娘啊?怎么会舍得丢下他呢?
今日爹爹说要带他来找娘,告诉他要乖巧嘴甜一些,让娘喜欢他。
此时他看着顾明筝冷漠的眼神和并不和善的笑,他攥紧了手,“谁想你了?”
听到这句话,顾明筝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看着贺璋说道:“我就说嘛,一个说我不配当他娘的人,怎么可能会想我?”
“贺璋,你怎么还没有一个稚子有骨气呢?”
顾明筝的嘲讽让贺璋脸火辣辣的,他咬牙看着顾明筝道:“顾明筝,你还是个女人吗?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顾明筝看了一眼贺云瑞,随后道:“你看看他长得多像你,我亲生的又如何?难不成生了个畜生我还得当宝贝爱着吗?”
贺云瑞听到了顾明筝在骂他,骂他是个畜生。
贺璋的脸色涨红,顾明筝道:“贺璋,你成功利用了他一次,那一次我成全了你,他在我这里和你一样,已是陌生人。”
“再想利用他来打动我?你盘算错了,我这个人丢弃了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回头去捡。”
贺璋没想到顾明筝的心肠会这么冷硬,他道:“我看你是因为攀上高枝了吧!”
顾明筝笑着挑眉道:“是又如何?”
“我当你为什么来
呢?原来是怕了。”
“怕什么?怕贺家和顾家一样灰飞烟灭?”顾明筝轻笑一声,笑声中是无尽的嘲弄。
“贺璋,我与你在和离那日便就两清了,尽管和离后你们贺家可劲儿的把脏水往我头上泼,但我却觉得多看你们一眼都是脏了我的眼。”
“贺家若是发生什么,那便是你们贺家的命,你想用这个孩子来换取我保贺家?别做这样的春秋大梦了!他选择了你的李氏,那是死是活,是富贵还是灾难,都是你们的选择,与我无关!”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