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天幕黑沉, 室内暖黄烛光摇曳,添上几分温馨。
季长君心中腹诽粗鲁汉子不懂情调,面上欲言又止半晌, 似有几分难为情。
“阿生哥这就走了?”
“……叫我阿生便是。”魏穆生一顿,道:“不走难道留下来过夜?你愿意?”
此“过夜”当然不是单纯过夜, 他话里意思明了, 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如此轻浮言语。
好似季长君点了头,魏穆生真就此留宿。
季长君脸上发热, 胸口被戏弄的微微起伏,却还是忍下了, 好声好气的说:“我这两日想起了母亲, 如今距离遥远, 难免思念……”
“阿生常在兵营当差, 不能回家,可思念家中之人?”
魏穆生只答他前半句话:“母亲安好, 自己安好,足矣。”
季长君眉眼微弯,竟是展颜一笑,清霜化作春水般荡漾:“妻子思念丈夫,和母亲思念儿子的心情又是不同, 阿生一定要对嫂子细心体贴, 时常看顾家才是。”
魏穆生:“尚未成家。”
季长君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下定决心后的负担变小许多。
“既如此, 阿生回去休息吧。”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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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穆生回到营帐不久, 见了派出去查探的属下,两拨人都带回了消息。
“查到了什么?”魏穆生问。
一人上前,单膝跪地, 道钻漏洞传字条物件进灶房的人,背后不仅有大周人的踪迹,顺着查过去,那人还与大皇子有联系。
魏穆生颔首,示意知道了,暂时按兵不动。
另一人回禀安插在大周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关于大周太子的调查。
大周太子周蕴长相称得上俊朗,性情却嚣张跋扈,利用权势作恶不断。
大周皇帝子嗣不丰,周蕴是皇帝唯一年长的皇子,其余两三个皇子公子尚且刚学会走路,周蕴备受宠爱,但他性情乖张恶劣,脑子也随了他爹,难堪大任。
朝廷中反对周蕴的声音很大,皆被皇后母家镇压,现大周皇帝虽平庸懦弱,但至少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若是周蕴继位,百姓将深受其害。
太子身后的季皇后是个厉害角色,出身于侯门望族的季家,早年季家没落,在季后扶持下,外戚揽权,势力逐渐强大。
季家和太子如出一辙,在官场作威作福,朝堂几乎是季家的半壁江山,皇帝无能,无力反抗,季家鱼肉百姓,作恶不断,平民敢怒不敢言。
季家权势滔天,众人关注的重心在季家几位掌权大人身上,若不是魏穆生特意交代,探子恐会漏掉季家最为平庸的季二老爷。
季二老爷风流不羁,私下强抢民女的事情屡有发生,其中有一小妾,出自京城商户,因那女子极其美貌,季二老爷用尽了手段将人弄到后院做小妾,仅月余便腻了,让那小妾在后院自生自灭,连那小妾生的儿子都不管不顾。
小妾与儿子相依为命,孩子磕磕绊绊长大,不被季家看在眼里,有小道消息流出,小妾的儿子生的容貌稠丽,比大周第一美人更胜三分。
然而季二老爷这位庶子常年被困内宅,鲜少有人见过他。
探子传来确切消息:“季家庶子,名为季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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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季长君态度改变以后,魏穆生与他同处一室时,气氛也自然而然发生变化。
美人俘虏不再对他显露出反感与抗拒,会主动理人,偶尔施舍一抹浅笑,便令这简陋房舍增添色彩。
更会把阿生挂在嘴边。
魏穆生察觉这一变化,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幽光。
再走一遭梦中剧情罢了。
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将军,是阿生。
许是这位俘虏想通了某些事情,在这间小小的房屋内,竟也十分自如起来,不像俘虏,反倒像一位特殊的客人。
——被幽禁于笼中,供主人享乐的雀儿。
行走坐卧时的每一个举动,天然带着勾人眼球的风情。
季长君一袭淡雅的竹色锦衣,腰间束带勒出纤细的腰肢轮廓,他提起小桌上的茶壶,姿态优雅的倒了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缓慢推到魏穆生面前。
“阿生,今日辛苦了,用点茶水。”他轻声说。
魏穆生瞧着不小心碰到自己的粗糙手背的莹白指尖,又噌地缩回,也跟着收了视线。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自己带来的热茶。
“我待在屋中,听闻演武场上士兵们气势恢宏,口号声如雷贯耳,想必训练时很是壮观,”季长君不紧不慢捧了一回大楚将士,“阿生也是其中之一吗?”
魏穆生:“不是。”
季长君:“不训练,是跟着将军办事了?”
魏穆生嗯了声。
季长君:“真羡慕阿生。”
“为何?”魏穆生说。
“魏将军骁勇善战,英武不凡,虽说当初在战场上俘获了我,可我依然仰慕这种好儿郎。”季长君侧眸看来,眼尾勾起荡漾水波,“阿生日日能见将军,甚是让人羡慕。”
魏穆生:“……”
当初开战初期上场的是蒋副将,把大周太子掳来的也是他,听蒋大山说周太子是个弱鸡废柴,长矛一挑,人就落了马。
蒋大山当时哈哈大笑,说敌国太子脸倒是白,绣花枕头不中用。
这话却不能拿到面上说,否则这美人俘虏又要置气不与他说话。
“你想见将军做什么?”魏穆生问。
季长君苦笑:“一介战败俘虏,倒也做不了什么,只求个准话,到底如何处置我?得不到确切结果,我日日心中忐忑,寝食难安。”
魏穆生短暂的沉默了下:“你能做的倒是多。”
季长君:“什么?”
为何只听了他的前半句。
魏穆生摇了下头,季长君不在意,试探道:“听闻魏将军正直仁厚,善待士兵,爱护百姓,对待俘虏,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我自知很难再回大周,阿生以为……”季长君眸中带着恳切,又仿佛晕了浅淡水意:“将军是否会怜惜我半分?”
魏穆生沉暗的眸盯着他,“若不是他率兵攻打楚国,你也不会落得此地步,你不怕他要了你的命?”
“不恨他入骨?”
“不想杀了他为大周报仇?”
一连串的问话砸过来,却没有把季长君砸晕,反而叫他更清醒。
他现在的下场,无论如何也不能怨恨魏将军,更不想为大周报仇。
若是能选,他甚至希望对方将大周皇室屠尽。
恨不恨无关紧要,他没得选。
季长君似释然般摇了摇头:“我的体格不够勇猛强健,无法像将军一样战场厮杀,守卫山河,成王败寇罢了,谈不上恨。”
魏穆生:“你倒是心胸开阔。”
分不清是信了,还是阴阳怪气。
季长君把话茬绕了回来:“将军一直对我避而不见,难道还怕了我这个俘虏不成?”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不是怕,是没看在眼里。
魏穆生垂眸饮了口茶,不语。
没中这浅显的激将法。
季长君抿了下唇,饱满的唇瓣下压回弹,软绵绵,红艳艳的。
“你经常跟在将军身边,将军是否真的比寻常将士英俊挺拔,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
魏穆生轻咳一声,“嗯。”
“那将军既是俊美男子,又已及冠,为何迟迟不成亲?”季长君问,他在大周就听闻过魏将军的名号,也知他并未成婚。
“没成亲又如何?”魏穆生放下茶盏,倾身上前,隔着一方桌面,上半身逼近季长君,沉声道:“将军不好接近,且只爱女子红颜,你动什么歪脑筋都没用。”
季长君呼吸屏住,和魏穆生那双凌厉沉暗的眸子对上,似被刺穿看透,又似卷入其中,脱身不得。
定定注视片刻,魏穆生退回原处,庞大而沉重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
季长君迅速调整呼吸,指尖在手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状,而后搭在桌面,又轻又缓地,拢住了魏穆生手背。
“那阿生呢?”季长君说:“阿生也只喜女子吗?”
空气陷入寂静,窗外虫鸣声显得有些刺耳。
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魏穆生手背上,雪白的皮肤和麦色形成反差,明晰细瘦的指节,并非柔弱无骨的手指,却又像凝脂一般美。
这只手或许能将魏穆生的脊背挠烂,也能扯破身下床单,又或是被魏穆生扣住十指,无法挣扎。
呼吸难以察觉热了两分,魏穆生在抬眼时眸色平静,拿开季长君覆上来的手,道:“与你何干?”
季长君垂下眼,脸颊肉眼可见的赧然与羞窘。
心底却似坠了块巨石,沉沉压下。
他低估了阿生的棘手程度。
室内仅剩季长君一人。
伪装许久的云淡风轻的人挎了脸,却仍是美的惊心动魄,他拿帕子使劲擦了擦手,脸上表情漠然,直到把手心都搓红了,才难以抑制泄出委屈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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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季长君再见魏穆生时,已调整好了情绪。
“先前送来的那几本书,我日夜翻看,已经看完了,能否为我带新书来?”季长君道,语气客客气气。
魏穆生:“只要话本?”
他瞧了眼书桌,正经书页整齐,没有一点翻动的迹象,话本倒是都卷边了。
季长君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随你。”
这就是要了。
魏穆生嗯了声。
魏穆生话少,也不常主动开口,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季长君不与他闲聊,他便动作利落收拾完,也不会在房间多待。
眼见着魏穆生又到了离开的时候,季长君的一腔算计尚且没有半分进展,眉间不自觉染上难色。
魏穆生余光瞥见季长君的踌躇不定,只当没看见。
主动权似完全掌握在魏穆生手中。
魏穆生跨向门边的脚步没有放慢。
终于,季长君叫住了他。
魏穆生面色如常回头,“还有事?”
季长君走近,微仰着脸看他,“送书添衣这些……都是将军授意吗?”
魏穆生:“问这个做什么?”
“将军做的我便记着将军的恩。”季长君一顿,“若是阿生对我的好,那……”
他眼尾上挑,眸底含着潋滟的光,故意拉长语调,吊足了人胃口。
将军没有出现在季长君眼前,能实打实得到好处的,是阿生。
魏穆生接着他的话,追问:“什么?”
像个即将上钩,忍不住泄露几分急切的鱼儿。
季长君偏过脸,轻声:“我只记阿生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