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城门大开,魏穆生率领三千骑兵抵达京城,入了城, 百姓夹道欢迎,魏穆生在队伍最前方, 身骑高头大马, 英俊挺拔,一身银甲气势恢宏,在众多将士中, 最为夺人眼球。
街道两侧的酒楼上,手帕绢花朝着魏穆生砸过来, 魏穆生没接, 反被身侧的蒋大山捧了满怀。
蒋大山手足无措, “将军, 这些……”
“给你的,想要就收着。”魏穆生说。
蒋大山满脸通红地说自己有媳妇了, 慌忙把手里香喷喷的物件抛给许卫国,急忙丢手的模样,唯恐避之不及。
下一瞬,蒋大山被砸了一脑袋的糕点果子。
季长君的马车远远落在后方,打开车窗, 看见了人们对魏将军的崇敬与仰慕, 再往前看,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离他很远。
过了很久,久到季长君眼皮耷拉下来,泛起了困, 外面才静了下来,哒哒的马蹄声靠窗响起。
车窗帘被从外撩开,飞进来一个轻盈物件,落在季长君腿上。
一朵红色绢花,像是新婚拜堂时牵巾的同心结。
季长君把那染着淡淡清香的绢花搁置一旁,瞧着窗外骑马的男人,淡淡道:“我不收借花献佛的东西。”
魏穆生:“没接别人的,我自己买的。”
季长君轻挑了下眉,绢花重新回到他手中。
“大楚有个习俗,若是接了别人抛的花,便要嫁给他。”魏穆生说。
季长君心口重重一跳,很快反应过来,睨了他一眼,“你当我好骗?又不是抛绣球。”
他抬手一扬,大红绢花扔了回去,魏穆生伸手抓住。
季长君随口怼回去:“这次是你嫁我。”
魏穆生手指拨弄花瓣,笑了。
不是意味不明的讽笑,带着爽朗豪气,凶戾的气势散去,俊美深邃的五官突显,荡漾着罕见的温柔。
季长君偏开脸不看他,心跳却比鼓点还密集,手指无意识拢了下,空落落的。
绢花很柔软。
魏穆生把季长君和卢氏送回将军府,交给守在府中管家,匆忙进了宫,当晚回了一次将军府,没停留多久,又出了门。
此后整整三日,都没有回来。
季长君在将军府受到吴管家的热情款待,偌大的将军府,丫鬟一个没有,更别提后院侍妾,但季长君也没心思去想这些,他有些坐立不安。
魏穆生告知吴管家,对待季长君母子二人,要似对待他那般,吴管家便没瞒着,透露给季长君一些消息,凭着他的大胆猜测,与这些日子京中的风向,恐怕是宫中出事了。
果不其然,就在当晚,皇宫深处传来沉闷而悠长的钟鸣,皇帝驾崩了。
将军府被大批侍卫围了起来,季长君眉心紧蹙,神情难免忧虑。
吴管家见了,上前安慰,“公子别担心,这些都是将军的人,保护将军府众人的安危,只是这些日子不方便出行,府上备了充足的食物,老奴保证您吃好喝好。”
季长君不关心那些:“将军安危如何?”
吴管家摇头:“奴才也不清楚。”
季长君干着急也没用,从吴管家口中了解些大楚如今势力纷争,两位成年皇子势均力敌,大皇子背后有家族和母妃撑腰,二皇子看似势单力薄,表面与将军府闹掰,实则有舅舅魏穆生支持。
单单论这两位皇子,有母妃娇宠带大的大皇子,心智与谋略都比不过从小丧母,孤立无援,在阴谋算计中成长的二皇子。
吴管家对自家将军与他的外甥皇子有更多的把握,事成之前,却不敢妄自开口。
“舅舅?”季长君怔愣。
吴管家一笑,讲了些将军府的往事。
魏穆生父亲,魏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皇帝为牵制将军府,府中大小姐进了宫,做了皇贵妃,魏穆生小小年纪进了军营,走父亲的老路。
魏老将军和魏夫人膝下仅有一双儿女,后来魏老将军战死沙场,魏夫人不久郁郁而终,魏贵妃诞下二皇子,身体越发不好,五年后撒手人寰,此后十三年,魏穆生只剩下楚明淳一个亲人,养在深宫,不能时常相见。
“后来为了避嫌,二皇子长大后,也少有和将军走动。”吴管家叹道:“好在血脉相连,二皇子生来便对将军亲近,不曾有隔阂。”
一番话推心置腹听完,季长君面上并没有太多变化,吴管家窥探不出什么,话音一转,笑道:“这么多年,将军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带回将军府的客人,公子您是独一位。”
安置住进未来将军夫人院子里的,也是头一位。
又过了五日,京城复杂的情况还没结束,季长君收到魏穆生传回来的信,知他平安,却仍觉在空荡的将军府度日如年,短短几日,竟瘦了大半。
第六日傍晚,将军府大门终于从外面打开。
魏穆生大步迈进府中,身上盔甲染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俊毅脸庞覆着层骇人戾气,瞧见前方一抹月白身影,眸底冷意渐渐融化。
季长君迎上来,扑面而来一阵寒霜夹杂血气。
“受伤了?”他打量着魏穆生满身的血,焦急万分。
魏穆生:“没。”
他伸手想去碰一碰几日未见的人,半道又收回。他身上不干净,衣襟上溅满了血。
季长君反倒贴了过来,要检查他的伤,隔着冰凉铁衣摸他胸前,腰腹,隔着一层,摸不出什么。
魏穆生抓着他的手:“脱了给你看?”
季长君点头。
一抬眼,余光瞥见不远处站了一众仆从,卢氏也从院子里走来,季长君尴尬松手,盯着魏穆生胸口血迹,有点手足无措。
吴管家收到将军示意,带领仆从退了下去,一边吩咐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一边请来李大夫。
卢氏过来问候两句,魏穆生仍说无碍,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受伤虚弱的模样,卢氏关切两句,没耽误两人回屋休息。
到了将军主院,进了屋子,季长君关了门,还没来得及说话,转头就见魏穆生直接脱了衣裳,露出宽厚紧实的脊背。
季长君下意识侧头回避,一顿,又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隆起的肌肉线条随抬手动作起伏跃动,其中积蓄的力量,季长君切身体会过。
他看的愣神,直到魏穆生转过身,露出腰侧那道熟悉的旧伤,伤口崩裂开,正往外渗出血。
“这叫没受伤?”季长君沉下脸。
魏穆生:“没有大碍。”
季长君拧眉细细检查一番,除了这道旧伤和陈年旧疤,魏穆生没再添新伤,可这伤……
结合当初受伤时间,季长君有几分猜测,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见他神色不太对,魏穆生不熟练的安慰:“养上两天便能好。”
季长君唇瓣轻抿,看着他,也不说话。
魏穆生心口忽然变得很软。
“你就这样站着,任由伤口流血?”季长君声音发冷。
魏穆生:“我去拿药。”
季长君冷脸让他坐下,屋里没有药箱,下人已去请了李大夫,季长君抽出外衣袖子下的雪白里衣,对着伤口周围的血渍擦了擦,力道轻似羽毛。
伤口处被弄的有点痒,魏穆生低头,只见季长君那张白腻干净的脸,忽然凑近他那血肉模糊的伤处,嫣红唇瓣轻启,呼出一口裹着潮热气息的柔风。
吹完一口气,季长君撩动眼帘,浓黑睫毛卷翘,澄澈透亮的眸子含着勾人水意,自下而上瞧着他。
似在观察魏穆生反应,若是管用,他便再吹上两口。
魏穆生腹肌崩成一块石板硬度,喉结滑动,蓦地上手,虎口扼住季长君巴掌大的脸,俯身而去——
“将军,李大夫到了。”
外头小厮提醒。
季长君拍开他的手,“先治伤。”
开门迎了李大夫,李大夫先瞧了魏穆生的伤,又诊了脉,最后叹道:“将军这旧伤可不能再复发了。”
季长君闻言瞥了眼魏穆生。
魏穆生郑重应了。
李大夫为魏穆生包扎好伤口,交代了禁忌事宜,便退下了。
季长君:这之后,可能留在府上养伤?”
魏穆生点头:“局势稳定下来了。”
老皇帝驾崩,大皇子谋权篡位失败,关在大牢,择日处斩,他身后倚靠的家族垮塌,
楚明淳忙着守孝和继位,魏穆生反倒清闲了。
季长君静静听完,没多问大楚朝上的事。
魏穆生腰间缠着白纱布,大马金刀坐在凳子上,周身萦绕强悍气势,这一刻,季长君便是再蠢,季长君也不会把他认成别人手下的侍卫了。
他手指触摸着纱布边缘,感受手下热腾皮肤的生机,“有件事我一直没问。”
魏穆生抬眼看他。
季长君:“周蕴是死于你手?”
魏穆生:“嗯。”
“那次你告诉我,要和将军出任务,其实就是为了刺杀周蕴?”季长君问。
“是。”
季长君:“你与他有仇?”
魏穆生的意图不曾遮掩半分,“不杀了他,你怎么能安心跟我走。”
季长君哑然。
魏穆生全然是为了他,闯入大周,以身犯险,在重重守卫中杀了周蕴,而那时的季长君,还在费尽心思琢磨怎么害他。
季长君垂眼,“你可见着了那周太子的,若是当初被掳走的真是他……”
他未说明,魏穆生破天荒读懂了:“他太丑,不如你远矣。”
“肤浅,你也只看中我的脸罢了。”季长君斥了句,可看神情,分明是高兴的。
魏穆生又把他这话当真,“要我怎么证明?”
他眸色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但季长君知道,他是认真的,似下一步就要采取行动。
他心中一紧,这傻子难道还要自戳双目,证明他没有只看他的脸不成?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魏穆生抬起季长君的手,放到眼前,遮住双眼,另一只大掌在季长君脸庞摩挲,落到柔嫩的唇,又覆在砰砰跳动的心脏。
“蒙住双眼,还记得你的轮廓,嗅出你的气味,感受到你的柔软心肠。”魏穆生语气不急不缓。
“长君,你是不同的。”
红晕一寸寸爬上季长君脸颊,他在魏穆生面前难得如此口齿笨拙,低声:“阿生,也,也是。”
魏穆生拉下遮在眼前的手,露出一双目光灼灼的眼,深黑暗色瞳孔似聚了一把热切的火焰。
“周太子也算你的仇人。”魏穆生忽然说。
季长君晕乎乎说是。
魏穆生:“我替你报仇,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个可有奖赏?”
季长君:“……”
他瞬间清醒了,“你想要什么?”
魏穆生:“镜子。”
“你要西洋镜?”季长君疑惑,“我手头没什么钱,初来乍到,也不知在哪弄来这稀罕玩意……”
话音未落,就见魏穆生从床头翻出一本眼熟的小册子,魏穆生翻了几页,找到摊开给季长君看,季长君瞥了眼,被烫到般,把书扔回魏穆生怀里。
似砸到了他的伤,魏穆生嘶了声。
“疼?碰哪了?我去给你拿药。”季长君急道。
手腕被拽住,魏穆生稍稍使劲,把人拽进他怀里。
季长君手撑在他胸前,不敢用力,和魏穆生对视一眼,避开他视线,“答应你就是,真不疼?”
魏穆生:“你应了,我就不疼。”
季长君:“……”
后来他从魏穆生口中听说他那便宜爹的下场,季长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捧着魏穆生的脸,湿润润的唇贴了上去。
外头局势稳定下来,关于镜子的承诺一直没能实现,魏穆生在家安心养伤五日,随后进了趟宫,又几日早出晚归,留在府中吃饭的时间都紧。
先帝守孝期过,新帝登基,随后,新皇圣旨降临将军府,魏穆生获封镇国公,官居正一品。新帝并不如登基前表现的那般排斥亲舅舅,反而极为重视,朝中众官员看魏穆生的目光热忱,一时间,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
魏穆生将所有的拜访拒之门外,好不容易得了清净,却收到季长君和卢氏请辞的消息。
季长君:“我以将军友人名义借住了尚可,我娘常住将军府不合适。”
“友人?”魏穆生似只听了前半句,面色冷沉。
季长君没多解释,找他借些银子,想给卢氏在外租个宅子,日后他在外找个活计,再还他的钱。
魏穆生:“库房的钥匙都可给你。”
季长君似没听见这分不清真假的话,“你借不借?”
“借。”魏穆生说,“但没几个人敢找到我头上借银子。”
季长君知他本性,“什么条件?”
魏穆生:“一本最新的龙/阳图。”
季长君脸颊微热:“你要我买来送你?”
“自然不是单单一本画册。”魏穆生说,“本子里的每一页一样不漏地做出来。”
季长君深吸一口气,气笑了:“……你不如把我拘床上一辈子,给你还债。”
魏穆生点头,“也可。”
“……”
几经思忖,季长君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魏穆生:“不可赖账。”
“必然不会。”季长君话音一转:“我娘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可能要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魏穆生没为难,直接同意了。
这下轮到季长君愣住了。
这么容易就放他走?
龙.阳图攒了那么多,如何实施?
季长君弯起的嘴角慢慢落下,是他自己要走,魏穆生没留他。
宅子很快定下来,卢氏敲定的,她没选那些官宦家的大宅子,挑了个一进一出的小院,足够母子二人居住。
搬出将军府时,季长君能带的东西很少,不曾想进了新租的院落,里头一应俱全,家具摆设皆是上等,似按照将军府的规格置办。
有小厮打扫庭院,修剪院中栽种的花花草草。
季长君拉了下魏穆生衣袖,“我只借了你租院子的钱。”
魏穆生:“送你的,不多收你银子。”
“你倒是出手大方。”季长君说。
魏穆生:“过奖,你莫要忘记还债。”
季长君:“……”
季长君就此住下,这处宅子离将军府有些远,一趟来回坐马车耗费一个时辰,季长君本是以退为进,不曾想,他自己先后悔了。
第一夜睡在烧着银炭的屋子,被窝仍是冷飕飕的,没有热烘烘的身体贴着舒服。
卢氏的身体还在调养,药材和大夫都是将军府的出,卢氏过意不去,季长君也不愿一无是处,只找魏穆生拿银子,上街找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应聘里面的账房先生。
他识字,又懂算术,掌柜先前瞧他一副贵公子的模样,本是试工,没想到季长君当天就揪出了前任账房做下的假账,掌柜当即留了他。
魏穆生翻墙进了酒楼后院,挑开里间帘子,瞧见伏案忙碌的人。
算盘珠子打的起飞,纤长灵活的手指在黑色珠子映衬下,白得刺目,秀气眉头蹙起,似遇到了什么难题,而后恍然,眸底绽开愉悦。
季长君换下了在魏穆生面前常穿的月白衣裳,身着账房先生的朴素青衣长衫,愈发清秀脱俗,似误入烟火气息的仙人。
他白皙手心搭在黑糊糊的老旧木桌上,身下凳子坐的不稳当,摇摇晃晃的,他似没有注意这些细节,曾对魏穆生挑挑拣拣的小毛病都没了。
魏穆生一直都清楚他的适应能力,吃得了做俘虏的苦,也享受得了魏穆生后来的悉心照顾,如今靠着他自己,也能撑得起来。
魏穆生放下布帘,撞见掌柜的走过来,对他无声摇了摇头。
季长君识字和算术的本事,全是卢氏一人教的,若卢氏身体无恙,想必也不甘心待在宅院被人养着。
上工第二日,季长君傍晚回去时,肩酸背疼,连指尖都有点轻微的不适,和卢氏用过晚饭,洗漱后立即躺到了床上。
按照休息的时间安排,到月底可能才得一天空闲。
季长君用被子蒙住头,嘴角微微下撇。
到那时再去将军府,屋顶的雪都要化了。
听闻镇国公白日上朝,下朝后又要前往兵营操练士兵,忙得很。
抽不出空来看他这个小小的账房先生。
窗外冷风呼啸,吹动窗棂咯吱作响,季长君忽地僵住,那响动好似并非风吹动。
院外没有护卫看守,季长君心跳加快,脑袋从被子探出,听见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靠近,眼前漆黑一片,黑影晃动。
“谁?”季长君冷声问。
魏穆生一顿,“是我。”
季长君脊背一塌,放松道:“你半夜翻窗做什么?我当是贼人。”
魏穆生走到桌前,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他英挺的眉眼。
“翻窗掳人。”魏穆生说:“跟不跟我走?”
季长君翻了个身,背对他。
魏穆生在床边静静伫立,一动不动,似夜间趁人睡着勾人魂魄的黑无常。
季长君忍无可忍坐起身:“你就干站那儿?”
魏穆生:“我身上冷。”
季长君朝里侧挪了下,不太自然道:“外衣脱了,进来暖暖。”
魏穆生哪有拒绝的道理,上床前,他主动交代:“来之前沐浴过。”
魏穆生骑马将一个时辰的路程压缩到半个时辰,身上寒气未散,老老实实侧身躺在温暖的被褥里。
季长君背身等了许久,不见身后人像往常那般抱他,亲他,他抿了下唇。
身后传来窸窣动静,一双干燥暖热的大掌控了他的腰。
“趴好。”男人低沉的声线响在耳侧。
季长君轻声:“我明日早起。”
大手隔着柔软的中衣缓慢按揉起来,按在季长君酸胀的后腰,季长君舒服的头皮发麻,情不自禁低.吟出声,腰上大手一顿,季长君脸颊发热。
原是单纯给他舒缓放松来的。
“别停。”他催促了声。
魏穆生:“我记住了。”
季长君:“……什么?”
没得到答复。
魏穆生给他仔细捏了捏的腰,又换到肩膀,季长君坐了一天僵直的身体,在他手下揉搓似一根柔韧的面条,疲惫一扫而光,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翌日清早醒来,身侧床榻泛着凉意。
一连几日,魏穆生夜夜翻窗进季长君卧房,什么都没做,只给他按摩,似小厮尽心尽力伺候精贵大少爷,等人睡下了就走。
这夜,季长君撑着没睡,魏穆生手从他肩头收回,捋了捋他颈间长发,就要下床,衣角被拉住。
“外头下雪了?”
“没。”
“好冷。”季长君被子盖到了下巴。
魏穆生:“叫人再添一盆炭火。”
季长君:“……”
他拽住魏穆生衣角的手灵活似一尾鱼,溜进衣摆,在紧实热烫的腹肌流连。
“这里更暖。”他说。
暗示的不能更直白,魏穆生将他下巴从被子里捞出来,俯身吻上去。
许久不曾亲热,唇齿一贴,似燃了的火星子,魏穆生啃咬着季长君的唇肉,舌尖吮吸着他的舌根,力道大到令他舌头发麻,又隐约觉得如此才是恰到好处,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喟叹,似久旱逢甘霖的满足。
魏穆生按住季长君在他腰间作乱的手,唇舌分开,嘴唇蹭了蹭他鼻尖,带着他的手抵达另一处,“暖不够,你该要烫的。”
外头的风一下一下撞击窗棂,季长君再也不敢说冷,每一寸皮肤都被细致的烘烤过,被褥掀开一点缝隙,热潮潮的白雾冒出来。
拱起的被褥里,季长君浑身汗透,躺在里面细细喘着气儿,任由魏穆生给他擦洗,没受一点风寒。
魏穆生洗后自己也睡下,翌日天蒙蒙亮,魏穆生起身穿衣,轻微的动静惊动了季长君,他看了时辰,也跟着起来。
没睡几个时辰,季长君面色有几分疲惫,“腰疼。”
魏穆生:“再给你揉揉。”
“别了,赶紧走,等会我娘要起了。”季长君说。
魏穆生:“我今晚再来。”
外面天寒地冻,季长君轻皱了下眉:“你不必日日来。”
魏穆生俯身吻在他唇上,“那你跟我回去。”
“那是你家,不是我的。”季长君说。
魏穆生双手按在床侧,将人困在自己身前,目光灼亮,“将军府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季长君眸光一闪,垂下眼,抬头推了推,魏穆生直起身,这次没跳窗,走了门,出了院子远远瞧见清早散步的卢氏,颔首示意。
当晚季长君下了工,回屋刚换了衣裳,身后门被推开,魏穆生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抱起人往床上丢,然后用厚实的棉被把人紧紧裹住。
季长君猝不及防被一番动作,反应过来时,已经成了条动弹不得的蚕蛹,魏穆生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就要出门。
“魏穆生!”
魏穆生顿了下,似才想起般解释两句:“今夜去我那儿,公平。”
季长君:“我不去。”
魏穆生充耳不闻,腾出手拉开门,冷风灌入脖颈,季长君被冻的一抖,没忍住脑袋埋进魏穆生怀里,瓮声瓮气道:“魏穆生,我娘发现我不在,担心了怎么办?”
魏穆生:“那我带你去和伯母说一声。”
季长君立即揪住他衣襟,“你敢。”
“伯母发现前,我将你送回来。”魏穆生说。
季长君脸颊被捂的发红,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天色黑沉,院子里静悄悄的,魏穆生出了院子,把人塞进提前准备的马车里,一路朝着将军府去。
两人离开时,卢氏房间还亮着灯,卢氏正就着烛火缝制一双兔毛手套,丫鬟催她早些休息,她收了线,把手套递给丫鬟,“送去给长君吧。”
丫鬟:“公子不在府上。”
卢氏疑惑。
丫鬟:“将军才接走了人。”
卢氏:“……”
马车折腾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将军府,季长君下了车,身上罩了件黑色貂皮大氅,棉被般保暖的厚度,里头留着余温。
魏穆生给他收紧领口,一丝风也灌不进去,带着人进了院子,季长君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不是朝着先前的院子去,小道曲径通幽,季长君前些日子住这里,没有特意逛过将军府,比想象中宽敞气派。
到了目的地,打开门,一股热腾腾的水气扑面而来,竟是一处汤池。
“早年修建的池子,一直没用过,这些天冷,清洗后通了温泉水进来。”魏穆生说,“泡一泡能解乏。”
季长君眼眸发亮,他从前只听说那些个富人建有汤池,冬日泡汤万分享受,当即忍不住褪下沉重的大氅递给魏穆生,解了外衣外裤,往池中去。
季长君不会凫水,小心的沿着池壁落入水中,直到池水没过腰腹,他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舒畅。
“扑通”一声响,季长君蓦地睁眼,岸上男人已不见踪影,身后水波荡漾,腰间骤然多了一双似炽热大手,混着热泉水,烫的季长君抖了下。
他回眸看向男人:“你也要泡?”
魏穆生:“我为何不能泡?”
“不是单单为我准备的?”季长君问。
他脸颊被热气浸湿,黑发湿漉漉的黏在粉白皮肤上,身上白色中衣未褪,打湿后透明似薄纱贴在肩头,陷入脊背沟,池水以下,勾勒出圆润饱满,欲露不露,比脱了个精光,都让人食指大动。
魏穆生沉默着又靠近一分。
没有回应便已是回应。
与其说为季长君准备的,不如说为他自己而备下的。
他自己私心重,无可辩驳,无法遮掩。
魏穆生褪光了衣物的胸膛结实精悍,泛着润泽水光,只那些歪曲的疤痕太过碍眼,季长君仰头后靠,主动贴了过去,被烫的打了个颤。
池水似浪花般翻涌,岸上打湿一片,空气弥漫令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阳光透过窗缝漫进来,床上人大半张脸埋进被褥,露出的眼尾泛着红,睫毛颤动,睁开眼眸。
“醒了?”魏穆生推门而入,端着吃食。
季长君有些着急,支起上半身:“几时了?”
“急什么,今日不是休息?”
魏穆生把手里托盘放到桌上,走到床畔坐下,掌住季长君后脑勺,对着软热的唇亲了下去,牙齿啃咬唇肉,季长君片刻的清醒又被搅没,迷糊间想起自己得了掌柜的一日休假。
舌尖被吸的发麻,季长君拍打魏穆生的肩头,将口腔中蛮横搅动的舌推了出去。
“五页。”季长君眸底水光潋滟,眼角眉梢还带着点昨夜残局的慵懒,没头没尾来了这么句。
魏穆生或许在某些方面迟钝,但对这方面异常灵敏,闻言便皱了眉头,“不可能。”
季长君食指一伸,戳他胸口,触碰到衣裳下鼓鼓囊囊的肌肉,语带三分指责,“我都没有赖账,你要出尔反尔不成?”
魏穆生拿下他戳弄的手指,攥在掌心,“池子受限,一些姿势完不成,不可能有五页之多。”
“在池中你异常欢快,难道不能以一当十?”季长君说。
魏穆生:“你既然知道我欢快,想必自己也得了不少乐趣,更不能抵了。”
季长君脸一红,“你非要和我斤斤计较?”
魏穆生点头,平静道:“对。”
季长君气结,他也是起床被亲糊涂了,光天化日和魏穆生聊这种事,还一本正经的讨价还价,哪还有半分廉耻。
季长君用了饭,让魏穆生送了他回去,匆匆赶回院子,还没坐稳,卢氏就来了。
季长君起身去迎,“娘怎么不让人叫我过去?”
卢氏不摆什么架子,即便院中添了些下人,仍是过去母子二人相处模式。
“大夫说多走两步对身体好。”
季长君:“娘找我什么事?”
卢氏笑道:“长君昨夜不声不响消失不见,娘担心,来看看。”
季长君:“……”
卢氏:“将军府远不远?一来一回,耗费不少时间吧?”
季长君无奈:“娘,你再打趣,今夜我也不回了。”
卢氏点头赞许:“你不回,也省的将军日日来府上,多费事。”
季长君红了脸,站起身,卢氏好生把人哄坐下,面色认真:“娘也不全是开玩笑。上次我没详细问,你和将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氏倒不信一个将军,能随意对敌国俘虏心生怜悯,信他一己之言,甚至连俘虏的娘都冒险救下。
季长君踌躇稍许,将前因后果告诉卢氏,隐去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勾引,只说他装可怜卖惨,拐来的侍卫却是将军伪装的。
“娘,他骗了我,还耍了我。”季长君道。
卢氏:“你也骗了他。”
季长君:“你帮外人说话?我骗他是迫不得已。”
卢氏轻声细语:“他若提前知晓你要杀他,所以骗你,是不是也情有可原?”
季长君面染薄怒:“那他一早就把我耍了,更可恨。”
卢氏点点头,“说实话,让你和一个陌生男人过日子,娘也不舍得,要不你我二人逃到将军找不到的地方,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季长君:“……”
从前被困季府,两人最常憧憬的便是这一刻。
季长君迟迟说不出个“好”字。
卢氏又道:“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就如此定下,你不必纠结。至于日后生计……下次去将军府偷些珍贵物件,做起家资金,咱娘俩开间铺子过活。”
卢氏说的有模有样,季长君险些当真,绷着脸对他娘道:“我怎能偷他的东西。”
卢氏笑而不语,知道他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
季长君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晦暗不明。
魏穆生的一切都是他的。
包括他的人。
这年冬天的雪终于落了下来,铺了厚厚一层,满目银装素裹。
临近除夕,酒楼掌柜给季长君几天休假,雪早停了,季长君踏着雪走出酒楼后门,大半张脸藏进厚厚的斗篷兜帽,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
待白雾消散,视野中浮现一辆加固了防风挡板的马车,以及立于马前,肩批黑色狐裘的高大男人。
季长君藏在袖中的手伸出来,遇到冷气瑟缩了下,却是高高举起,裹着热气的修长手指捧住魏穆生的脸,皱眉道:“这么凉,怎么不进车里等?”
魏穆生温热手掌覆住他的手:“怕你上错旁人的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高高的马鞭,马儿朝着远处巍峨宫墙奔驰而去。
新帝登基后,清肃了先帝与大皇子一派的部分官员,朝中局势逐渐稳定,又是临近年节,决定举办一场犒赏主将的庆功宴,除夕宫中便不再大办。
季长君听说了,对这庆功宴有几分兴趣,魏穆生便带他一同入宫。
马车被魏穆生弄的暖烘烘的,季长君脑袋靠在魏穆生怀里,似抱着一个大型暖炉,只是小憩一会,倒头就睡熟了。
魏穆生看着怀中人不自觉微张的唇,环在腰间的手收紧,指节顶了下熟睡人下颌,红润嘴唇送上来,魏穆生低头含住,从细致品尝到狼吞虎咽的掠食,吻的人喘不过气,脸色涨红的醒来。
“快到了。”魏穆生提醒。
季长君在车上换了轻便的侍卫服装,他常穿白色,如今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反倒衬得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脸和脖子,似雪一样的莹白,白中又透着粉,腰身被一条黑腰带束缚,魏穆生伸展手掌,贴在后腰,似一掌可握的宽度。
季长君整理着衣襟,“像不像你的贴身侍卫?”
魏穆生指腹在他那截韧腰摩挲,心不在焉嗯了声。
暖床的侍卫倒是很像。
外头衣裳一撕,就能露出里面白色中衣,薄薄的一层,然后扔到床上,再慢慢拆开。
魏穆生盯着那被他啃咬过,色泽愈加鲜艳的唇,艰难挪开视线。
下了马车,魏穆生将自己的狐皮大氅披在季长君身上,又在外面罩了条宽大带帽斗篷,帽子一兜,脑袋藏了进去,侍卫衣裳半块布也没露。
季长君:“……”
他一介白身,哪有资格迈入皇宫大殿,稍微抗拒了下,要把身上取暖之物脱下。
魏穆生:“你敢脱,我就在这里亲你。”
四面八方而来的马车朝着这边聚集,各路官员及家眷小姐们纷纷下了马车,朝着这边走来,季长君只好妥协。
众人齐聚,于宫宴落座,魏穆生身为历朝最年轻的镇国公,座位靠前,收获许多打量的视线。
众人从前知魏将军喜爱独来独往,连看中的副将也少有跟随,今日却是随身带了位特殊的公子,不知是何身份。
说是随从下人,却又衣着保暖贵重,连镇国公都时不时投去关注目光,说是某位权贵家的公子,可他又没有落座,反倒站于镇国公身后,似等着服侍。
蒋刘两位副将在魏穆生下位不远处落座,蒋大山看清季长君的脸,久久难以回神。
“将军怎的把他也带来了?!”
“慎言。”刘卫国捅他一下,很是小声说:“说不定日后你连将军婚宴上的酒都讨不到。”
蒋大山嗤了声,“你说他,一个男人——”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强烈,前方魏穆生蓦地回头,淡淡瞥了蒋大山一眼。
蒋大山方才的气焰登时灭了,嗖的低头,抱着酒壶灌了满口辛辣的酒液。
众人落座后,年轻帝王姗姗来迟,表扬了这次战役的将士,又毫不吝啬夸奖了一番镇国公,言语不乏喜爱与偏袒。
话毕,歌舞乐声缓缓入场。
有人赏舞,有人隔着飞舞的水袖,看向宴席对面的人。
一众女眷皆是将视线投在了魏穆生身上,闲聊打趣的话题也聚焦于此,年轻且颇受圣宠的镇国大将军,可谓是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然而像将军这个年纪的寻常男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将军夫人之位却是空着,只怕是将军威名已久,太过难以接近。
传闻镇国公从战场带回一位模样俊秀的公子,曾安置府上,与镇国公同吃同住,言行举止亲密堪比夫妻。
如今看来,镇国公身后那位裹着暖裘的公子恐怕就是了。
众人打量的目光又落在了季长君身上。
有人来敬酒,魏穆生浅饮两杯,更多的人来,便拒了,他没打算喝得烂醉回去。
无人打扰时,魏穆生便目不斜视看着场中表演,他眉骨高,眼窝深陷,面部线条锋锐,骨相立体,面上惯常没有多余表情,便显出冷峻不可靠近的气势,此刻余光却是瞥着身侧不动作搓手取暖的人。
宴会众目睽睽之下,便是再冷也不能戴着兜帽,手揣衣袖内。
季长君没有因为冷生出退却心思,他在魏穆生身后候着,眼睛却没闲着,将魏穆生目不转睛瞧着漂亮舞姬的模样看在眼中,也将对面夫人小姐频频投来的目光尽收眼底。
季长君垂下眼,意向中更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可眼下也好不到哪去,似随时都有媒人敲响魏穆生的大门,替身份高贵的小姐们说亲。
他冰凉的指尖戳了下男人后颈,魏穆生回头,身子后仰,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季长君微微弓下腰,靠近他耳边低声,“阿生。”
潮热的呼吸落在冰凉的耳廓,蛊惑般的声音萦绕魏穆生耳侧:
“若我穿上那舞姬的轻纱绸带,你觉得……将军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