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翠花身后,其他人看到云宝凄惨的小模样也匆匆围了过来,紧张地查看云宝的情况。
云宝看见大家的担忧,想要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结果刚一张嘴,他就觉得嘴里出现了个硬物,同时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帕往外一吐,一颗沾着血水的嫩牙,就这么出现在了手帕上。
云宝这个年纪正是换牙的时候。
他的门牙在过年的时候就有些松动,方才不知道是磕到哪,这颗牙便这么水灵灵地掉了下来,让本就担忧的众人齐齐脸色大变。
柳霁川更是吓得面色全无。
他不知道什么是换牙,只知道自家哥哥突然吐血了。
看着云宝手帕上的血,他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哭声,随后抱住了云宝的腰,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豆子一样往外冒,嘴里还喊道:“哥哥吐血了!哥哥不要死!”
这话说的,只是掉个牙而已,怎么就弄得他快死了?
小鸡串哭起来和别的小孩也没什么差别,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说实话,云宝有时候很难把这样的他和梦中的真少爷联系在一起。
云宝想安慰他,结果一张嘴露出里头的血沫,柳霁川哭得更大声了。
大人们和其他大孩子比起柳霁川来说还算镇定,还有人记得去打盆水回来,让云宝先漱口擦脸。
柳满丰招呼着柳三石:“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套牛车,送云宝去医馆看看?”
云宝现在的样子属实有一点吓人,加上柳霁川在边上这么一哭,让人实在无法安心下来。
被冯翠花擦脸的时候,云宝试图解释自己只是摔倒了,没有受伤,大家伙还是一致决定要他去找大夫看看,不然他们实在不放心!
家里有牛车就是方便,简单给云宝处理了一下,柳三石就和林彩蝶带着云宝驾着牛车直往县里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冯翠花这才继续问柳多福:“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鉴于柳霁川年纪太小,柳三石和林彩蝶就没把他带走,免得还要分心照顾他。
此时听到家里人的询问,柳多福还没说什么,他就带着哭腔、用凶狠的奶音说道:“柳大头!欺负哥哥!打哥哥!”
听到这个名字,冯翠花一挽袖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预料到了,直说:“我就知道是那个冯素娥家的!”
冯素娥,柳大头的奶奶,跟冯翠花是本家,不过和冯翠花关系不是很好。年轻的时候,两人就互相不对付。
冯翠花没怎么和小辈说旧日恩怨,只满嘴数落冯素娥心眼小、看不得旁人比她过得好,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是个好的。
她越说越气,一挥手就要带着全家人去那冯素娥家里讨个说法。
家里没一个人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柳多福也不去犁地了,一家子浩浩荡荡地一起往冯素娥家走去。
村里人瞧见这阵仗,都不由跟上去想要凑凑热闹。
等到了冯素娥家门外时,冯翠花后面连同自己家人跟了二三十号人!
这么多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冯素娥和屋子里其他人,都纳闷得走出来想要看看情况。
看见家门口围了这么多人,打头的还是冯翠花,冯素娥懵了。
还是柳大头的娘看到这阵仗,猛地反应过来,朝屋内喊道:“柳大头,你给老娘出来!”
柳大头刚刚被柳多福吓跑以后就回了家。
他回去时的狼狈样没比云宝好多少。
但他平日里就皮得很,经常和村里其他孩子打架,他家里人见怪不怪,没有多问。
没想到转头居然被人找到家里来了?
柳大头听到亲娘的喊声,脖子一缩。
他往常和别的孩子打架,打就打了,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家长找上门。
看着此时家门口的情景,柳大头不由有些害怕,暗道云宝真是个告状精!
打架摇兄弟还不够,事后还要告诉家中长辈!
而且方才明明是他吃亏比较多好不好?
柳大头不想出现在众人面前,但碍于亲娘的威压,他还是一步一挪得走了出来,然后闪身躲在了冯素娥的身后。
说实话,自从云宝家开始卖酒以后,冯素娥在冯翠花面前就有些气短。
毕竟他们家同样会去找云宝家卖果子。
但她也是个宠孩子的,加上她心底里始终不喜欢冯翠花,所以看到自家大孙子躲在她身后,她毅然而然地站了出来,和冯翠花对峙。
“冯翠花你做什么带着这么一群人来我们家?想抢劫不成?”
“你家里有什么值得老婆子我带人来抢的?”冯翠花毫不客气地说,“问我为什么带人过来,你先问问你家大头做了什么?”
冯素娥被说家里穷也反驳不了,气势都弱了几分,但还是说:“我家大头能做什么,不就顶多和你家木头、狗儿打打架吗?村里哪有孩子不打架的,就你孩子金贵?”
冯素娥话音未落,就听冯翠花冷笑道:“他找的可是我们家云宝。”
这话一说,人群就骚动了。
村里的孩子是村里的孩子,云宝是云宝。
云宝是多乖一孩子,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长这么大,好像还真没和别人打过架!
面团一样的云宝,绝对不是个惹事的孩子,那今天就只能是大头去欺负云宝了。
大家不由对柳大头指指点点起来。
“欺负谁不好,去欺负云宝?那孩子我看着嫩的跟豆腐似的,会打架吗?”
“云宝可是小读书人,打什么架?不是说他过段时间还要去考秀才吗?”
“是哦,不知道这娃咋样了,要是因为今天这事影响到孩子考秀才,啧啧……”
看着大家的态度,柳大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受,比他爹拿竹条抽他还难受。
他不禁开口辩解:“我哪里打那个小告状精了?我不过是说他想考秀才是做大梦,他就自己冲过来要和我动手。
我爹娘爷奶都是这么说的,还有隔壁春花婶和村西头的大壮哥也是这么说,他还不服气?
我根本没来得及还手,你们家那个更小一点的小崽子就冲过来把我狠狠咬了一口!”
说着,他还挽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臂上依然深得发紫的牙印。
因为周围人都在说云宝想要考秀才是做梦,柳大头也没觉得他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他以为他这么一说,再露出柳霁川留下的牙印,大家就会不好意思再指责他了。
可没想到,他说完以后,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冯翠花他们瞧着好像更加生气了……
“好啊,你个冯素娥!你们居然背地里咒我们家云宝,我跟你们没完!”冯翠花气急。
虽然说他们自家人也觉得云宝这一次县试只是下场试试,大概率是考不过的。
但外人要是在背地里面嘲笑云宝,就是两回事了。
在冯翠花看来,这简直和诅咒无异!
“你们这群白眼狼!这两年我们家的酒,要是需要果子、粮食都是从村里收的,如果需要人帮忙也都是在村里请人。”她骂道,“我们家给的钱不少吧?如果不是我们家帮衬着,你们这两年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新仇旧恨加起来,一骂完,冯翠花就要冲上前去扯冯素娥的头发!
冯素娥也不是个吃素的,伸手也去薅冯翠花的头发,两人扭着胳膊、骂着脏话厮打起来!
两家人见状,立即想要上前阻挠。
说是阻挠,外人瞧着他们倒更像是在打群架。
比如柳满丰一边拉着冯翠花说“算了算了”,看到冯素娥他男人过来的时候,却又顺势给了他一肘子!
拉架的时候,大家自然都是偏着自家人的,各自拉着偏架,反而使场面越来越激烈。
从做爷爷奶奶的到十来岁的孩子,两家人凑在一起,一边吵一边动手,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两岁的柳霁川在一边也想掺和一脚,被眼疾手快的柳好好赶紧抱起来放到一边,免得他真的被谁伤到了。
就他目前的身板,不知道够不够别人一脚踩的。
就在围观的人群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要不要上去帮忙的时候,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族长来咯。”
柳家村除了一两户外姓人家,其他的都是在同一本族谱上面,是以族长在村子里极有威望。
听到族长来了,两家人都自觉分开。
只是分开的时候,肉眼可见他们还想再踹对方两脚。
柳家村民风淳朴,两家人互相斗殴的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族长走到院中,熟练地让两家人轮流说说发生了什么。
其实族长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人说了个大概,只是还有些细节不清楚。
这群人里头,最清楚细节的就是柳大头了,他倒也实诚,族长一问他就什么都说了,连骂云宝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族长一听脸都黑了,看着冯翠花等人的脸色,立马呵斥起柳大头和他身后的一家子。
他主要骂了柳大头的爷爷:“身为一家之主,你这家怎么管的?平日里背地说人坏话,这孙子养得更是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族长辈分很高,训起老人来,对方也只能呐呐应是。
看着他这般态度,族长叹了口气。
这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它不大吧,是因为这事源于两个孩子打架。
说它不小呢,是因为这事如今也可以说成是柳大头一家子忘恩负义,拿着云宝家的好处,背地人还说人坏话!
族长其实也是村里的村长,最是知道云宝家这两年给村子里带来的益处。
眼见着云宝家的酒水生意越做越好,他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和云宝家离了心。
不过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他也不想弄得柳大头家太难看。
所以他在弄清始末以后,朝两家人提出了一个建议——要柳大头家提一斤猪肉、两篮鸡蛋跟云宝家道歉。
“满丰啊,你看怎么样?”族长和声细语得问,“这些东西对于他们家里也不少了。”
柳满丰不答,只瞄向一边的冯翠花。
冯翠花看了看冯素娥的脸色,见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对肉和蛋的心疼,不由冷哼一声说:“我们家可要不起他们家的肉和蛋。”
话落,看到冯素娥脸上浮现喜意,她又说:“不仅要不起他们家的蛋,我们家还要不起他们家的果子。他们家还有张春花、柳大壮家的果子,我们家以后……都不收了!”
听到冯翠花的话,冯素娥脸上的喜意立刻转变为着急。
显然,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她看来,她不过是和家里头说两句闲话。
她孙儿是出去有样学样地骂了云宝,但那又怎样呢?
小孩子吵吵架罢了。
听柳大头所说,那柳云宝也没什么事啊!
还有他们两家刚刚虽然动手了,那也是冯翠花先动的手,她总不能任冯翠花打骂不还手吧?
怎么……怎么就变成不收他们家果子了?
这两年云宝家的酒水生意越做越大、果子越收越多,大家伙种的果树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有些人家已经琢磨着要不要专门多开一些地种果树。
冯素娥他们家本来也是有这种想法的,可要是云宝家不收他们家果子,那有再多想法也白搭!
这一刻,冯素娥确实后悔了!
后悔自己管不住自己一张嘴,也没管好她孙子。
她也不护着柳大头了,即刻就想叫柳大头给冯翠花等人磕头谢罪,让冯翠花收回成命。
这样的转变有些夸张,看着也有些无赖,但对他们这种乡下农户而言,脸面值几个钱?
可不管她和家里头其他人怎么说,冯翠花始终不改口。
那张满花和柳大壮家的,也都听说消息赶了过来。
他们个个赌咒发誓,说自己错了,要冯翠花他们饶了自个儿一回。
冯翠花却始终没说什么。
这不只是因为生气,而是在她看来,自家确实没有和这些白眼狼合作的必要。
要知道他们家收村里人果子的时候,可是比照着市面上最高的价格来的。
有这钱,他们家到哪收不到好果?要和这些人纠缠不清?
现下,柳大头的家中再次乱成一团。
冯翠花觉得自己说清楚了,就要带家里其他人走,另外三家人却不想让他们走,族长和村里其他人也在一边劝着。
在这一锅乱粥中,不知道是谁又突然喊了一句:“柳夫子来了!”
和族长不一样,冯翠花和冯素娥刚吵起来的时候,就有人马上去叫了族长。
柳长青那边却是没有人去通知他,同时也没有人去告诉他云宝今日不来私塾。
他在私塾里面等了半天不见云宝来,还以为云宝出了什么事,慌得不行,课也不上了,连忙去了云宝家,看到云宝家里没人,他又一路问询地找了过来,刚好赶上了这么个场面。
柳长青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见到他,冯素娥就哭着和他说清了始末,想让夫子给他们家说说情。
柳长青听到云宝被欺负了,脸色不是很好。
不过他没急着帮云宝出头,而是对着冯翠花他们说:“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为何不问问云宝呢?”
*
云宝不知道村里已经闹翻天,坐上牛车就被爹娘带着往县里的怀仁堂赶。
云宝的身体很不错,除了两年多以前来怀仁堂卖过一次夏枯草,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
很巧的是,当他进入怀仁堂的时候,值班的药童依然是两年前的那个,而且他一眼就把云宝认了出来。
没办法,像云宝这般聪明漂亮的孩子,身边实在是少,又怎会让人轻易忘怀?
两年以前,云宝身上的衣服磨得泛白,还打满了补丁。
一看就是许多人穿过、而且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可如今云宝身上的衣服,即便说不上有多华丽,也明显是新裁制不久的。
看着云宝现在被养的不错,药童也很为他高兴,笑着说:“你今日来怀仁堂作甚?可是又来卖药草?”
云宝摇摇头,无奈说:“我是来找大夫看伤的。”
“你受伤了?”药童听言立刻要带云宝去见坐堂大夫。
正巧这个时候没有别的人问诊,坐堂大夫就直接为他查看起了伤口。
挽起袖子一看,发现这伤口也就是看上去可怖了一点,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大事,在家养一两天也就结痂了。
至于云宝的牙,那更是没什么可看的。
“不过是正常掉落罢了。”坐堂大夫说,“他的伤口不用药也能够愈合,但若是想让伤口好得快一点,我这里有一味药膏你们可需要?”
柳三石和林彩蝶听到云宝没什么大事后,都是松了口气。
听说有了药膏能好得更快,他们果断要了一份。
大夫便给他们写了一张单子,在把单子给他们时,他笑着对云宝说:“你爹娘很是疼爱你。”
云宝本对家人兴师动众的关怀有些无奈,此时听了大夫的话,却得意地晃晃小脑袋,说:“有爹娘的云宝像个宝!”
林彩蝶抱着他的小脑袋说:“云宝本就是我们的宝贝。”
时人讲究含蓄,但养了云宝这样一个坦荡热情的小朋友,就算是一个木头也会忍不住对他抒发自己的爱意。
目睹了云宝一家三口的相处,当他们拿着药膏离去后,药童看着他们的眼神都不由流露出两分羡慕。
确认云宝没事,一家三口便回了村里想给家里人报平安,谁想他们一到村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诶呦,三石两口子,你们快带云宝去素娥家看看吧,再不去就要出人命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