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作者:听松叙旧

这几天,广平侯府内的气氛很不对劲,里头时不时会传来一两声哭喊。

旁人路过虽不知缘由,但也觉出几分阴冷,会匆忙掠过侯府大门。

至于侯府院墙里,气氛更是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侯爷突然要调查几日前谁去过花园、靠近过二公子,排查了十来人出来。

里头大多是谢泽身边的下人,剩下的则是各个院子——有老夫人院里的、也有温书瑶、二夫人、三姨娘院里的。

这些人侯爷一个也没放过,把他们盘问了一遍又一遍,叫他们交代自己当日做了什么,弄得整个侯府上下都人心惶惶的。

这一番盘问,谢闵还没问出什么,却叫下人们察觉出一些异样——

谢闵和温书瑶平日里十分在意谢泽的起居。如今谢泽身边人一下子都被关了起来,二人居然也没有急着给他安排别的下人。

谢泽身子弱,平日里会有西席上门教他课业,可这几日西席先生也没来了,说是侯爷叫他先在家休息几日。

侯府的下人们也听过不少私宅阴私,面对这种变化,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不少猜测,连带着看着谢泽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起来。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虽然谢泽不知道下人们心里都在想什么,但在他们的视线下,他仿佛隐隐听到了这些下人对他的议论。

议论他抢了别人的父母、占了他人的锦衣玉食,毫无廉耻之心……

虽然谢泽知道这些下人即便心里有什么猜测,也不敢这般嚼舌根,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想象着众人对他的谴责。

……即便他什么也没做错。

又或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不然为何在听说自己可能不是侯府亲生孩子后,府里会变得这样让人喘不过气?

谢泽深呼吸几下,觉得自己像是池塘里即将窒息的鱼,于是他忍不住跳出池面,离开侯府换换气。

他是独自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可溜出侯府后,他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于是他又跳进人流,盲目地顺着人流一路走进了瓦子,而后……他便看到了柳霁川和云宝。

不知怎的,在看到二人后,他下意识便躲了起来,只偷偷从摊子后头瞧着他们二人。

可惜他的躲藏技术实在不好,很快被柳霁川发现了。

当被柳霁川拦住的时候,谢泽感觉自己又要窒息了。

可就在这时,云宝走了过来。

他很温柔地摸着他的头,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云宝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谢泽没有闻出这是什么香味,但是在这股香气的蛊惑下,他下意识就点头了。

然后云宝竟真的带着他和柳霁川在瓦子里玩了起来。

他跟着云宝和柳霁川一同投壶、套圈、射覆、猜枚……

一开始,他还有些局促,可渐渐地他就完全玩疯了!

这些小游戏,他以前在各种宴会上也与旁人玩过,可不知怎的,却全然没有他和云宝、柳霁川在一起的时候有意思。

云宝特别厉害!射覆猜谜之类的游戏一猜一个准,仿佛玩的不是什么猜谜,而是抢答游戏。

那些摊子的摊主看到无论什么迷题都难不倒云宝,几乎是要哭着请云宝去祸害别人家的摊位了。

谢泽看着云宝的眼神,十分的崇拜,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个跟他好像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哥哥似乎……有着和旁人不一般的聪慧……

或许谢泽之前是被云宝温柔的外表吸引,可现在他彻底被云宝折服,变成了云宝身边的另一个跟屁虫。

开口就是“哥哥,你好厉害”,闭口就是“哥哥,你好聪明”,中间夹杂着崇拜的眼神和卖力的掌声,几乎要把一边柳霁川的词全抢了。

柳霁川都茫然了,这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小孩怎么都叫上哥哥“哥哥”了?!

——是你哥哥吗?你就叫!

小鸡串怒而奋起,决定好好收拾一下眼前这个陌生小孩。

他看到一个射靶的摊子,当即转头,扯着云宝的衣服撒娇道:“哥哥,我想玩这个。”

柳霁川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谢泽很像,跟平常相比软了许多。

他就像是一只变色龙,自然而然就发现了云宝对谢泽的包容和怜惜,学起人家的语气和姿态。

云宝哪受得了柳霁川撒娇,当即就同意了柳霁川的要求,上前询问摊主,这个游戏怎么玩。

摊主介绍着:“就只是射箭而已,十文钱射一轮,看能连中几箭,若是连中十箭,就能领走咱这的最终大奖!”

云宝一听,十文不贵,当即要掏钱。

怎料这时,他却又听柳霁川说:“哥哥,这样玩没什么意思,不如让我和他比拼一把,轮流射靶,看谁能连射的次数多,怎么样?”

柳霁川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谢泽。

说完他还偷偷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

云宝没注意到柳霁川的眼神,只以为他是真的想让游戏更加有趣点,便也转头看向谢泽,询问谢泽的意见。

谢泽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再加上他对柳霁川感情本就很复杂。

被柳霁川这么一挑衅,他的脾气也上来,立刻点头同意了。

摊子周围的人一看两小孩要比拼的模样也来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

云宝交了钱后,摊主拿出来两把小孩用的弓和二十只自制的箭。

只见这箭的箭头不是金属,而是用红布包起来的小包,上面沾着白色的石灰。

拿到弓,柳霁川毫不费力就将其拉开。看了谢泽一眼,他主动走到靶子前,先射了一箭。

“唰——砰!”

这一箭以众人想象不到的速度射了出去,砸到靶子上时,竟叫靶子都晃了几晃,引起了众人的惊呼!

摊主连忙走上去把靶子扶正,发现石灰正正沾在靶心处。

他倒吸一口凉气,退回云宝的身边,尴尬打探到:“小公子,令弟这是练过啊?”

云宝听言,一脸骄傲地扬头:“可不是?我弟弟自小力大无穷,骑射武艺样样精通。”

柳霁川的骑射是游历到西北时,跟着西北边军学的,教他的是一个军营的小将。

他当时教柳霁川,本来只是想逗逗小孩,结果若不是柳霁川闹着找哥哥,他都想将人扣在军营里了。

连真正战场上厮杀过的人都对柳霁川的骑射天赋叹为观止,他的箭术对付这小摊上的游戏堪称是杀鸡用牛刀。

摊主听着云宝的话,看着他脸上的骄傲,心里不由开始为自己镇摊之宝默哀……

柳霁川没看到摊主复杂的神色,射完箭后,只顾着朝云宝挥手邀功,而后才转头,看向谢泽,“哼”了一声说:“轮到你了。”

和柳霁川相比,谢泽实在瘦弱,看到柳霁川刚刚的表现,再看到谢泽出场,大家都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

可没有想到,谢泽虽然拉弓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费力,但最终也射中了靶心。

看到结果,谢泽笑了,回了柳霁川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好歹是长平侯的……养出来的孩子!只是射靶如何能难倒他?

柳霁川见了,没说话,只又上前射出第二箭。

“砰!”又是正中靶心!

谢泽不甘示弱,也跟着又射一箭,同样正中靶心。

第三箭。

第四箭。

第五箭。

两人连射五箭,均是正中靶心!

一旁的摊主看了笑容彻底消失不见,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周围围观的百姓瞧着则不由跟着紧张了起来,真心想看看这两个孩子谁能更胜一筹。

第六箭。

第七箭。

两人依然射中了靶子,可这个时候,谢泽却开始出现了疲态,没有再中靶心,而是射偏了一些。

谢泽擦擦额头上的汗,有些不甘心。

这个时候,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只是在玩一个游戏。

他盯着柳霁川,不甘心在这样的游戏输给柳霁川。

他就算可能不是长平侯的亲生子,没有留着谢家的血又何妨?

就他所知,柳家如今只是普通的商户,而他却接受了侯府近十年的培养。

他的骑射是谢闵幼时亲自教他的。

没理由他会输给柳霁川!

第八箭。柳霁川又是正中靶心,谢泽走上前,凝神静气,一箭射出!

“砰!”靶心!

第九箭。柳霁川正中靶心,谢泽再一次站在靶前。

如今天气明明还有些微凉,他的额头上却已经泌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努力拉开弓箭,想要瞄准靶心,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腕上的手筋一痛,下意识手一松,箭便从弦上飞了出去,抛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他,输了。

谢泽愣在原地,柳霁川见了却没管他,在他身边,又射了一箭,再次射得靶子晃了几下。

十箭连中靶心!

这一场小小的比试落幕,看着还在摇晃的靶子,在场围观的众人不由跟着发出一阵欢呼!

“天哪!现在的小郎君都这般厉害的吗?”

“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周围人有夸柳霁川的,也有夸谢泽的。

可谢泽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陷入了自己的失败中,一时十分沮丧,他不由想:原来,他真的不是爹娘的血脉,原来爹娘真正的孩子应该是这样的……

怎料这个时候,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谢泽转头,却见是云宝,他边上还站着柳霁川。

只见云宝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没想到你的射术也这般精湛!你的弓能借我吗?我也想玩!”

说着他转头朝老板吆喝着:“老板,我也要玩,等会再给你钱。”

摊主不语,瞧着已是一具尸体。

云宝只当他是答应了,高高兴兴地从谢泽手中接过弓,又跃跃欲试地拿过箭,在位置上摆开架势。

众人瞧见他这样,想着他看着是柳霁川和谢泽的兄长,应当也有一般厉害的射术,纷纷期待了起来。

结果没想到,只第一箭他就因为没有拉满弓,叫箭落在了半空。

人群似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而人群的摊主则似是有些复活的迹象。

云宝出了个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愿就这样结束,不死心地和老板说,自己要再续一轮!

老板立刻点头,还亲自将云宝掉的箭捡起来还给云宝。

云宝遂重新摆出架势,这一次,柳霁川已经忘了刚刚赢了谢泽的得意,连忙在边上引导着云宝:“哥哥慢慢来,不着急,先把弓拉满,等会再放……”

在柳霁川的指引下,云宝终于没有提前放箭,但是箭却偏了,离靶子所在的地方有两米远!

“诶呀!”看着这个结果,云宝气得跺脚,周围人却不由发出了友善的笑声,只觉得……看着这样漂亮的小公子出糗还怪有意思的。

射靶的摊主彻底活过来了,见此甚至殷勤凑到云宝面前,装模作样地说:“真是太遗憾了小公子,就差一点就射中靶子了!您要再试试吗?”

云宝大抵有些上头了,一听立刻说道:“再来一次!”

眼看着云宝连续两次没射中靶,谢泽这一次也没有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跟着柳霁川一起紧张地纠正起云宝的动作。

也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眼见着摊主越笑越开怀,云宝终于射中了一箭!

“好耶!”云宝看着靶子上的石灰,高兴地跳了起来,周围人也不由为他高兴喝彩。

“好!”

云宝挥着手,坦然地收下了周围人的喝彩。

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宝才是那个十发十中的呢!

真正十发十中的柳霁川看到云宝这样的姿态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发自真心、骄傲地说:“哥哥最棒!”

谢泽看到云宝终于成功了,也不由为云宝高兴,但在察觉到这一感情之后,他忽然有些疑惑……

明明哥哥只是射中一箭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这样为他开心?

“因为我不是你,也不是霁川啊。”云宝似是听到了谢泽心中的疑惑,忽地开口。

谢泽听言看向云宝,眼睛里面依然蒙着一层淡淡的不解。

云宝把那弓递回给他,却没有说箭,只是笑着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也有每个人自己的路要走。”

听着云宝的话,谢泽还是没有太明白,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松了口气。

就像是冬日的鱼儿终于破开冰面,张着嘴巴吸到了水面上的空气。

*

在拿了摊子上的奖品,在摊主热情的送别下,云宝又带着柳霁川和谢泽到别的摊子上玩了起来。

一直快到的宵禁时候,三人才在瓦子入口道别。

道别之前,谢泽的手里突然多了一块护身符,那是云宝之前射覆赢来的奖励。

谢泽拿着护身符,微微睁着眼睛看向云宝。

云宝说:“送你的,喜欢吗?”

谢泽摸着这块木质的、做工不是那么精致的护身符,喜悦之情却溢于言表。终于,他忍不住问云宝:“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对于谢泽而言,云宝的表现看上去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明明只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云宝应当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可云宝却突然带着他一起玩闹,给他买吃的,最后还送东西给他……

云宝听言,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你太伤心了吧。”

说完,云宝忽地上来抱住了谢泽,拍着谢泽的后背说:“怎么样?现在有没有高兴一点?”

感受着云宝的温度,谢泽吓得一僵,而后忍不住回抱住他。

他想他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却又觉得鼻头酸酸的,好像有液体要从眼眶里流出,他将头埋在云宝怀里,由衷地说到:“哥哥,谢谢你。”

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从云宝怀里退了出来,他郑重地和云宝自我介绍道:“哥哥,我叫谢泽。”

“好,我知道了。”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他问。

“随时。”云宝说着,又摸了摸他的头。

谢泽被揉的头发都乱了,终于不好意思地跑开,朝侯府方向而去。

云宝看着他的身影,见到金吾卫好像认出了谢泽,偷偷护在谢泽身后,这才也要带着柳霁川回家。

他看着柳霁川,忍不住抿抿唇,也摸了摸柳霁川的头。

柳霁川正为谢泽那个小跟屁虫终于走了而高兴,此时却感受到了云宝有些异样的心情。

他抓住云宝的手,有些不解:“哥哥,怎么了?”

云宝想了想说:“总觉得有些我没预料到的事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

是的,聪慧如云宝在见到谢泽后不久,就意识到了现在侯府或许已经注意到了柳霁川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