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作者:听松叙旧

柳云和谢霁川从小到大牵过无数次手,可以说谢霁川就是柳云牵着手长大的。

可他们却从未这样牵过手,十指相扣时,柳云分明感受到少年人指节处习武留下的薄茧,同时有一种陌生的滚烫从相接的皮肤蔓延上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却被谢霁川更紧密地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退避的坚定。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也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柳云甚至能感觉到谢霁川指腹下微微搏动的血脉,一下一下,清晰而滚烫,仿佛直接叩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

他抬眼,对上谢霁川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种柳云以前从未深究、此刻却无法忽视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柳云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什么,比如“战场上千万小心”,比如“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急救法子”,又或者更啰嗦些,“每晚睡前检查营帐,不可掉以轻心”……

可这些话都被拦在了两人交缠的指尖,融化在那过分亲昵又带着一丝禁忌的触感里。

原来十指相扣,不仅仅是牵手。

是每一根手指都被妥帖地容纳进对方的指缝,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契合。

是轻微的摩擦都能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顺着相连的手掌,一路蔓到心口。

谢霁川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柳云的虎口,那是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点眷恋的小动作。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哥,别担心。”

只这一句,柳云就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那些关于战争残酷的想象,那些潜藏在心底深处担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只紧紧握住他的手,短暂地抚平了。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低声说道:“一定要回来。”

听到这句话,谢霁川却没有直接应下,而是低着头沉默良久说:“等我回来了,哥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柳云听言,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谢霁川牢牢紧扣着。

“……”不得已,他有些慌张地撇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柳云的谎言,“哥哥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层窗户纸就这样被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捅破,弄得柳云都少见的有些无措,只能下意识说道:“我是你哥。”

谢霁川张张嘴,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才不是。”

曾经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时候,谢霁川是如何的失落与痛苦。

此时此刻,他便是多么的庆幸——

庆幸自己和柳云,并不算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若是当真如此,那他与柳云,便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

可柳云在听见他这话时,心中半点庆幸也无,反倒只剩怒气。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只把谢霁川当做亲弟弟看待。

听得谢霁川这般言语,他下意识连名带姓地斥道:“柳霁川!”

他是真的动了气,甚至喊得不是“谢”,而是“柳”。

可面对他的怒火,谢霁川却是没有悔改的意愿,只敛了周身锋芒,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谢霁川还没说什么呢,柳云看着他如小狗一般的眼睛,便有些泄气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谢霁川说他们不是兄弟,从不是为了否认他们之间的过往,只是为了能得到他另一种身份的垂青。

细说起来,倒是有两分可怜。

于是柳云到了嘴边的呵斥,最后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问谢霁川:“我们就一直这样,不好吗?”

谢霁川的回答无比坚定:“不好。”

他望着柳云,字字清晰:“我无法忍受,哥哥以后会与另一个人相守一生,而我,只能与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他对柳云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质。

那份自幼的依赖与亲近里,早已掺杂了难以言说的情意,更藏着滚烫的欲望。

那团火日夜烧灼着他的心,让他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与柳云相处。

柳云听着谢霁川这番近乎恳切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那般在乎谢霁川,纵是面对这份猝不及防、悖于常理的情意,也实在说不出半分伤人的话,反而还因此多了两分恻隐之心。

光是想想谢霁川真的如他所说的,只能看着心上人与旁人在一起,他就有些心碎了。

即便这个“心上人”就是他自己。

柳云沉默下的退让,反倒让谢霁川越发得寸进尺。

谢霁川瞧出他的心软,不仅抓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近乎哀求地说:“哥,你疼疼我。”

柳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骂道:“你太坏了。”

柳云这一生顺风顺水,甚少受过什么委屈。

可此时此刻,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人欺负了的滋味。

旁人待他不好,他可以回击可以远离。

可谢霁川不一样。

即便他对谢霁川并无男女之情,也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疼入了骨血。

是以谢霁川这般对他,他却既无法远离,更不忍伤他分毫。

更何况,眼下谢霁川不日便要远赴边疆。此一去,生死未卜。

他又如何能在这个关头叫谢霁川失望伤心?

在这种时候戳破窗户纸,恳求柳云垂怜的谢霁川,实在太坏了。

谢霁川面对柳云的指控,没有否认,只将柳云的手轻轻放到唇边说:“嗯,哥哥宠坏的。”

柳云的手被谢霁川的唇轻轻抵着,微妙的厮磨间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谢霁川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呼吸间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地拂过柳云的皮肤。

柳云的手指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霁川唇上的纹路,干燥而柔软,随着说话时极细微的翕动,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脊椎骨。

那热度是活的,带着谢霁川独有的气息,混着一点少年人仍灼灼逼人的生命力,烙印般地烫在他敏感的掌心。

谢霁川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却自下而上地锁着柳云,那眼神像沾了蜜的钩子,又像烧着暗火的炭。

他微微侧了侧头,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柳云的虎口——那块因为常年握笔而稍显柔软的皮肤,顿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柳云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极轻的、湿润的摩挲声,实际上屋里静得只有他们交错渐乱的呼吸。

“哥。”谢霁川又唤了一声,气息这次直接呵在柳云微微蜷起的指节上,滚烫而潮湿,“你这里……在跳。”

他说的是柳云腕间的脉搏。

那跳动此刻又急又重,撞在谢霁川的唇下,无所遁形,仿佛在替他诉说着所有未曾出口的慌乱与动摇。

柳云想抽回手,指尖却像被那温度和触感黏住了,只虚虚地挣了一下,反而让谢霁川的唇更追着贴了上来,近乎是一个轻柔的、停留的吻,印在他突起的腕骨上。

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丝线被拉紧了,颤巍巍地绷在两人之间,缠绕在相连的手与唇上。

那不止是体温的传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侵入与标记,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渴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

柳云看着谢霁川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堵名为“兄弟”的墙,正在这指尖与唇畔无声的厮磨中,悄然裂开细密的缝隙。

可到最后,他也没有将手从对方的桎梏中抽回,只默认着一切的发生。

谢霁川说他是被柳云宠坏的,竟让柳云该死得觉得无从反驳……

他对谢霁川,的确是溺爱得太过了。

这份溺爱,在谢霁川出征前的这几日,体现得愈发明显。

这几天,无论谢霁川是牵他的手,还是搂搂抱抱,柳云都未曾躲闪,只是任由他亲近。

家里人瞧着,也只当是寻常,没太往心里去,毕竟谢霁川素来黏柳云。

更何况,他很快便要远赴边疆,此去凶险难料,此时表现出对兄长更加粘稠的亲昵,好像也无可厚非。

这种情况下,别说柳云,便是柳泽,这几日也对他宽容万分。

往日里见谢霁川黏着柳云,柳泽总要凑上去计较一番,这几日却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完全没发现,谢霁川对柳云的这份亲近,与他寻常的争宠,早已不是一回事。

若是知晓内情,怕是不等谢霁川出征,他便要先找谢霁川拼命了。

*

边疆军情如火,三日后,长平侯谢闵便率领五万将士整兵待发,准备开赴西北驰援。

大军出发当日,柳云随景熙帝一同登上城楼,为出征将士送行。

五万大军,在各种演义传说中,似乎算不上什么。

可当千军万马列阵于城下,自城楼上望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谢霁川身形挺拔,平日瞧着何等高壮,穿戴上盔甲以后更是威武,此时在队列之中,竟也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在这队列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大靖的军士,不如柳云梦中士兵那般亲民,可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人,谁不是别人的父亲、兄弟、儿子呢?

两侧百姓纷纷朝着队列里的亲人挥着手叮嘱着,满是不舍。

人群中,有人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叮嘱自家孩儿,战况凶险时,能跑便跑。

这般言论,本是动摇军心的大忌,若是被官军查获,必当以军法处置。

可那人混在万千百姓之中,这话终究只成了无人深究的小插曲。

柳云望着下方军阵,心中亦有千言万语想对谢霁川说,却碍于身处城墙之上,只能与谢霁川遥遥相望。

他不甘如此,便难得朝景熙帝主动请命道:“陛下,此情此景,臣愿抚琴一首为将士们送别。”

景熙帝瞧着眼下城墙下的军队,只觉豪情万丈,忽听得柳云请奏,倒也没想太多。

他放声大笑,满口应下:“早听闻飞白师从沈公,精通琴艺。今日既有此心,甚好!来人!取琴!”

一声令下,即刻有人取来一把古琴。

柳云接过琴,轻抚琴弦,静默片刻后,指尖落下。

琴声本不张扬,可在城楼之上响起时,那泛音如远山层云,沉沉压下城楼。

让将士们和百姓们都不由抬头看去。

“是柳大人!”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柳云的身影。

在百姓们的注视下,柳云手腕陡然一振,五指疾拂——

铮然一声裂帛之音,竟如金戈撞击,破空而起!

那琴音陡峭奇崛,杀伐之气混着磅礴意志,自他指尖奔泻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城门内外。每一声琴音铮铮然撞进每个人的耳中心底。

城楼之上,少年朝臣端坐抚琴,风鼓起他宽大的袖袍,明明是文人雅士的姿态,指下流淌出的却是万马千军的气象。

这极致的反差,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听着他的琴音,原本弥漫在送行人群中的哀戚、担忧,竟如晨雾遇见烈日,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人们仰望着城楼上那个清瘦却笔直的身影,听着那充满力量与杀伐之气的琴曲,心中也不觉豪情顿起。

是了,虽然一样是打仗,此战却不同以往!

这一仗,他们有柳大人!

不提别的,如今士兵们身上的兵器、盔甲都不一样了,身后的粮草也是满满当当将车辙印压得极深。

这几日内,柳云也没闲着,更是找各部协商,上书景熙帝追加了军中抚恤金。

以往军中将士要是牺牲了,别说什么抚恤金,能拿到两斗米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柳云主张将士们若是牺牲了,家中亲眷都可以领取二十两的抚恤金,并且能够得到进入印刷坊、报纸坊的机会。

在征得景熙帝同意后,柳云更是放言立下军令状,若是抚恤金没有分发到位,他便摘了头上乌纱!

这一仗,不是让他们这些将士去送死的!

此去必胜,此去必归!

随着琴声愈发激越,如战鼓频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必胜!大靖必胜!”

随即,应和之声如山呼海啸,层层叠叠地爆发出来:

“必胜!必胜!”

“儿郎们!杀退蛮夷,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人们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也加注到即将远行的亲人身上。

城楼之下,队列之中,在这“必胜”的山呼中,谢霁川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抚琴的身影。

他听懂了。

每一个琴音的鼓舞,每一段旋律中的期盼,还有那隐藏在磅礴杀伐之下,独独为他保留的一缕温柔与牵念——他都听懂了。

在这声声琴音中,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眼神也渐渐变了,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凛冽气息,仿佛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劲。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要带着战功,堂堂正正地回到这个人面前,去讨要那个“机会”。

琴音攀至最高处,如孤峰绝仞,随即以一个干净利落、斩钉截铁的单音戛然而止。

余韵未歇,回荡在天地之间。

柳云缓缓收手,置于膝上,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琴弦。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城下,准确地找到了那个身影。

谢霁川也正望着他。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滚滚烟尘,两人目光交汇。

谢霁川忽然咧嘴,对他说了四个字。然后,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西北方向,再不回首。

谢闵适时举起手中长枪,声震四野:“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大军开拔,如黑色的洪流,朝着西北边关,滚滚而去。

城楼之上,柳云静静坐着,望着那洪流逐渐远去,望着那个渺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烟尘之中,并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他在等,等一个……烦人的讨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