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蛋浑身一抖, 眼中的阴郁狠辣尽数褪去,只剩下惊慌无措,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一样,他转身看向大队长, 刚想张嘴解释什么, 就被大队长一把推开, 整个人都摔到了地上。
大队长一边往引水渠跑一边将身上的外套脱掉往旁边地上一丢, 纵身一跃跳进水里。
此时虽然算不上寒冬腊月, 但温度已经很低了,水中更是冰凉, 大队长一入水就浑身一哆嗦,顾不得其他赶紧朝中央的金蛋游去。
在他身后另外两个男人也赶紧下水帮忙救人。
至于银蛋的事情稍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人救上来再说。
金蛋在小明庄的名声很差, 从小到大都被家里宠得游手好闲, 不务正业,小时候还曾经想害明菲的命,那一家子名声都不好,可名声再不好,人命关天的事情也不容小觑。
大家没那么冷漠恶毒。
金蛋身上穿着厚实的衣服,一到水里迅速吸收水分,整个衣服都沉得很, 而且金蛋从小到大吃得都不差,比小明庄同龄孩子要强壮很多, 这么重的一个成年人, 又没有一点意识,大队长在其他两人的帮助下才好不容易将人捞上来。
明二德冷眼看着银蛋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并不意外银蛋今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了,只可惜那一家子蠢货都没意识到而已。
金蛋是又蠢又坏,可银蛋不一样,他是真的阴毒,和明老头一模一样,像条蛰伏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你一口。
这种人的危险性可比金蛋高多了。
至于地上的金条,这估计就是银蛋痛下杀手的缘故。
大队长爬上来,将上身湿透的衣服脱下来丢到旁边,这才捡起外套裹好,总算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金蛋正被放在河堤上,眼睛还微微睁着,带着一点茫然,似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似的。
大队长皱眉,心里顿时有了数,不过尽管已经猜到了结果,可他还是上前一步,将手指放到金蛋颈侧。
没有任何跳动。
想起他当初跟着学的急救知识,大队长又不信邪地跪在金蛋旁边,双手在他胸膛上一下一下按压着。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银蛋什么话都不敢说,转身想跑,被明二德一脚踹在了背后,整个人顿时扑倒在地,被另外两个控制住了,大家就在那里等着大队长给金蛋做心肺复苏。
没有一点用处。
过了一会儿,大队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凝重地摇摇头。
没救了。
如果只是溺水,那么短的时间可能还能救回来,可他先是被银蛋用那么大的石头砸了后脑勺,然后又被推进水里,昏迷状态根本没有一点反应。
他后脑勺的伤口很深,大队长甚至怀疑他是被银蛋直接砸死的。
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金蛋,大队长严厉地看向被控制的银蛋,“明银!你可真是好样的,对亲兄弟痛下杀手是吧?”
银蛋连连摇头,慌得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我就是气不过,我没想他死……”
“没想他死?没想他死,你拿脑袋那么大的石头在背后偷袭,砸他脑袋?没想他死,你在将人砸得生死不知的时候,怕他没死透,试图将他推到水里淹死?”明二德嗤笑了声,直接点明,“银蛋,这话你糊弄傻子呢?”
什么没想到,不是故意的,都不过是推脱罢了,明二德可以肯定,银蛋当时从背后偷袭就起了杀心,等砸下去,那股杀意更是疯长,根本就没想过要让金蛋活下来。
他就是奔着要金蛋命去的。
“二叔不是的,他是我亲哥啊,小时候我一直跟在他身后长大,就算后来我们关系不太好,他也是我亲哥,我怎么可能会想他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
什么金子,什么宝藏,什么将来买个工作进城去,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现在已经全部被银蛋抛到了脑后,他知道自己要是不能处理好眼前的危机,他自己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杀人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他又不是傻,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当时是真的想杀金蛋,打晕金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呢?
旁边的人将地上散落的大黄鱼捡起来放到坏掉的箱子里,那块被丢到旁边的石头上面还带着金蛋的血,将东西捡起来后,那人就连大黄鱼带箱子都递给了大队长。
大队长真的快气疯了。
他现在已经猜到当时跟在柳弦还有明芳身后的人是银蛋了,也知道银蛋这箱子大黄鱼应该就是在那里面捡的,不然说不通。
也许是当时何振东撤离时不小心遗落的,掉到角落没人发现吧。
总之,银蛋为了这箱子大黄鱼,对金蛋痛下杀手了。
“这些话,你跟你妈你爷奶,跟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说去吧!”大队长冷声说。
本来曲教授的到来是一件整个生产队都欢欣鼓舞的事情,结果先是宋清琬,后是柳弦安建军,现在还出了银蛋杀亲哥,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多事情,不止曲教授想找个灵验的庙拜拜,大队长现在也想了。
哪一件都不是小事,完全就是多事之秋。
本来老安和老程被召回,这是好事,结果紧接着就这么多事情。
“不能报公安啊!我会死的,大伯,报公安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银蛋双唇哆嗦着哀求,真要报公安,他就彻底完了。
“哦,不报公安,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会报答你们的,求求你们了大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的。”听到明二德这问题,银蛋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连连保证,“我一定努力干活,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大伯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妈和我爷爷奶奶已经没了一个孙子,难道您忍心让他们没了两个孙子吗?”
大队长不但没有被他这些话打动,还觉得心头更加发凉,气得一巴掌抽在银蛋脸上,“报公安你会死?可你哥已经死你手上了!不能让你妈他们没了两个孙子,你怎么不想想他们为什么会没了孙子?明银,都这时候还给我在这儿耍小心思呢?你当谁是傻的?”
“走!去明大德家!”
大队长压着银蛋,明二德跟在旁边,另外两人则抬起金蛋的尸体,一行人就这么朝明大德家走去。
一路上有还没上工的人发现这边的情况顿时围了过来。
“大队长这是咋了?金蛋这小子怎么了?”
“都给我滚,没事干活去,我这边忙着呢!”大队长真是看到这群人就烦,现在正事要紧,他担心这群人咋咋呼呼吸引来更多的人。
可上了年纪的人都是从战乱年代过来的,谁没见过几个死人呢,甚至有不少还是自己的亲人,往金蛋那里一张望,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不对了。
本来突然被大队长凶了一下正准备叫屈,此时也完全咽了回去,脸上夸张的表情瞬间收敛,“怎么回事?”
“这小子,对亲哥痛下杀手,用脑袋大石头砸金蛋脑袋,把人砸得半死不活,怕死不掉,直接把人人推水里去了。”明二德空着手,闻言抬了抬下巴朝银蛋示意。
围过来的人不可置信地看向被大队长压着的银蛋。
此时的赵秀兰还不知道大队长正带着她两个儿子过来找她,正在家里冲明芽发火。
她让明芽在家干活,结果明芽偷懒,本来今天回来就迟,饭都还没吃上,到家没看到上面两个儿子,问明芽和宝蛋,两人也一问三不知,顿时忍不住发火。
“不知道不知道,要你个死丫头有什么用,没长眼睛不成,你哥他们都还没回来,你就想吃饭?饿死鬼投胎啊?我少你吃得了?”
宝蛋冷着脸拉着明芽的手,明芽对于赵秀兰的谩骂完全没有反应,只是低着头不吭声。
她没有想吃饭,就是肚子饿了,被赵秀兰听到声音了而已。
但明芽也知道自己这时候是不能为自己辩解的,不然赵秀兰只会更生气,说不定还会打人。
她对这个家其实没什么感情,她只在乎小哥宝蛋。
宝蛋不服气地盯着赵秀兰,手紧紧牵着妹妹没有一点肉的小手,“他们两个自己长了腿,难道我还能拴着啊?到饭点了不知道回来吃饭,饿肚子活该,难道要让爷爷奶奶这么大年纪等他们?”
“秀兰,算了吧,出门喊喊去。”明老头疲惫地坐在那里吸着老烟枪,打断赵秀兰到嘴边的骂声。
马上大孙子都要结婚娶媳妇了,明年可能重孙子都出生了,日子虽然苦,但也不是没盼头。
只是每次想到明二德那个白眼狼给明四柱的那些好烟,明老头心里也堵得慌。
要是他家小三还在钢铁厂上班,要是他家大德没出事,他日子肯定不会比明四柱差。
赵秀兰也饿了,瞪了宝蛋一眼往外走,“一个个都白养了,早知道刚出生就该溺死,就知道气我,还是金蛋银蛋孝顺!”
宝蛋冷笑了声没说话。
反正他妈眼里除了大哥二哥根本没他和妹妹的,尤其是妹妹。
赵秀兰刚出门,就看到大队长压着银蛋过来了,其他人抬着金蛋跟在后面,她没注意到。
总之在赵秀兰眼里,就是大队长欺负她家孩子了。
“大队长,你咋这么对我们家银蛋,大德不在家,你一个长辈也不能一点小事就跟个晚辈计较吧?孩子还小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赵秀兰一看就不干了。
大队长简直要被赵秀兰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笑了,冷冷地看了赵秀兰一眼,随后压着银蛋让开身体,其他人抬着金蛋放到赵秀兰面前。
赵秀兰看着地上的金蛋,瞬间就愣住了,扑上去就摇晃,“金蛋?金蛋你咋了?别吓妈,你醒醒!金蛋!”
入手冰凉,冻得赵秀兰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双唇颤抖着看向大队长,“……大队长,我家金蛋,我家金蛋晕了,你怎么不送去卫生室呢?”
“他死了。”
“不可能!我撕了你的嘴让你诅咒我儿子,我家金蛋没事,他就是晕了,赵平安你个畜生,你一个长辈居然诅咒孩子,你不得好死!”赵秀兰的脸瞬间就扭曲了,朝着大队长嘶吼着。
里面的人听到外面的声音,明老头一听赵秀兰的话,心头一跳,立刻跑出来,看到地上的金蛋也愣了,眼前瞬间冒金星,身体也摇摇欲坠。
明老太迟了一步,出来直奔金蛋旁边,看到地上大孙子那不属于活人的灰白脸色,两眼一翻就晕了。
赵秀兰还在那里喊着,“你们快把我家金蛋送去卫生室啊,我家金蛋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跟你们没完!听到没有!”
没人理他。
大队长拎着银蛋的后衣领往前一推,将银蛋推到赵秀兰旁边,“来,问问你这好儿子,他哥是怎么死的。”
赵秀兰抖着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想问,那我来替他说!”大队长呼吸粗重,整个人显然气得不行,他到现在都没接受他们小明庄居然出了个如此狠辣的孩子,现在想想,其实早有预兆。
这兄弟两个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能将几岁的小堂妹丢山里等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银蛋找着东西藏了起来,被金蛋发现了,他偷袭金蛋,用那么大的石头从背后砸金蛋脑袋,将人砸倒后还不罢休,又将人丢河里去,这是怕他侥幸能活下来呢。”
其他人路上已经听明二德说了一遍,此时再听大队长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能这么狠呢?
然而和大队长一样,他们想到明菲小时候的事情,突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意外。
可赵秀兰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接受不了她马上要结婚娶媳妇,明年就会给她生个大孙子的儿子就这么没了,还是她从小话费心思最多,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也接受不了她大儿子是被二儿子故意打死的。
她整个人都要疯了,根本接受不了。
明老头本来意识到金蛋没了还能扶着门站稳身体,听到大队长这话,也步了明老太,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宝蛋牵着明芽的手,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才十一岁,每天又忙着养妹妹,此时突然面对这样的变故,整个人都懵了。
……他二哥,把他大哥杀了?
赵秀兰在那边哭闹,宝蛋松开明芽的手,示意明芽赶紧到里面去,别出来,自己把倒在门边的明老头扶起来,那边明老太也有人帮忙抬进屋了。
可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宝蛋不知道。
他应付不来这样的事情。
“宝蛋,照顾好你妹妹。”明二德拍了拍宝蛋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小心你妈。”
宝蛋没明白,为什么明二德要提醒他照顾好妹妹还要小心赵秀兰。
能为什么?赵秀兰最重视的两个儿子没了,她肯定会发疯,而整个家里如今宝蛋是唯一的儿子,他只会得到重视,不会有任何损伤,但明芽不一样。
按照赵秀兰的性格,说不定还会将金蛋的死,将银蛋的行为都怪到明芽身上,觉得她克亲。
这种可能非常大。
这些话只是点到为止,要不是看在宝蛋从小挺靠谱,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份上,明二德根本不会提醒他。
大队长不可能任由赵秀兰继续发疯,这事情还要处理,不是这么简单的,他过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去报公安了。
原本在发疯的赵秀兰一听报公安,立刻扑过来拽住大队长的衣服,眼睛带着血丝,整个人癫狂中又带着点清醒,“不能报公安!不能报!”
大队长沉默了。
其他人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你最疼的儿子死了,你不让报公安?”
赵秀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不能报公安,我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了,金蛋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没了银蛋,不能报公安啊!”
浑身颤抖的银蛋像是看到了救星,“妈救我,救我啊,我会孝顺你的,我会连着大哥那份一起孝顺你的,我肯定会比他更加孝顺的!”
不能报公安啊!
其他人听到赵秀兰这话,全部都沉默了。
明二德这时候的笑声就显得尤为明显,“一直以为大嫂你最疼金蛋呢,原来不过如此啊?”
还以为多爱金蛋,让其他孩子都不得不退后呢,结果就这?
说是爱金蛋,不如说是爱金蛋作为儿子,并且还是作为长子的身份,要是宝蛋年纪最大,那她就最疼宝蛋。
说到底,儿子在赵秀兰眼里,也不过是个符号罢了。
金蛋作为明大德一家最重视的儿子,平时家里的一切他拿七,银蛋拿二,宝蛋拿一,明芽拿零或者倒欠,当之无愧的家庭中心。
结果金蛋一死,他存在的后续价值都没了,赵秀兰立刻选择保下银蛋,即使金蛋眼睛都还睁着,她也能在金蛋的尸体前毫不犹豫地包庇凶手。
“我能有什么法子,我能有什么法子……金蛋已经死了啊……”赵秀兰喃喃念着,拼命阻拦大队长报公安。
可惜这种牵扯到人命的事情大队长根本没想过要压下去,虽然现在很多大队遇到事情都不会报公安,很多都直接内部解决,但大队长并不准备这么干。
银蛋既然杀了人,那就必须付出代价,赵秀兰的那些理由说服不了他。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银蛋是误杀,那大队长可能还会为你他求情,争取轻点判,可他不是。
他是真的奔着要金蛋命去的。
这样的人留在小明庄,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以后会不会有人有样学样,轻易为了各种理由杀人?
还有,这样狠辣的银蛋,日后还会不会对别人下手?他连亲哥都能下手,别的人更不会犹豫。
所以即使不是出于心底的原则,光是为了这些,大队长也不可能留银蛋。
明二德了解大队长的为人,还真不担心。
——当年金蛋和银蛋年纪小,明菲又好好回来了,他们之后找明大德一家麻烦,从那之后这件事似乎翻篇了,可明二德和许翠花都知道这件事没过去。
如今金蛋一死,银蛋也差不多,这件事才是真正过去。
小明庄比周围生产队好那么多的条件,为什么赵秀兰一家那么努力还是起不来?真的只是因为家里孩子多吗?
不是的。
他们不管明芽,宝蛋也只管吃,可很多时候他也没人管,衣服也是捡金蛋银蛋的破衣服,也就是说赵秀兰他们真正养的人是金蛋和银蛋兄弟两个。
他们三个人,即使明老头和明老太年纪大了赚的工分不多,可加上金蛋和银蛋,一家人加起来只要努力也能生活得不错,为什么嘛日子越来越糟?
自然是明二德在引导。
金蛋和银蛋兄弟关系这么多年越来越恶劣,冲突越来越大,都有明二德还有许翠花的影子。
这件事连明菲都不知道。
赵秀兰他们不值得明二德和许翠花关注,但稍微做点什么还是没问题的,况且那一切都是他们的自己选择,明二德他们实际上可什么都没有做呢。
明二德他们从一开始就斩断了这一家子往上的道路,他们只能在泥淖里狗咬狗,然后有一天咬死对方。
当资源不够,他们内部就会分崩离析,会成为最残酷的竞争对手,根本不用他们做什么。
如今不恰恰证明这一点?
公安来得很快,了解情况后直接就将银蛋带走了,不管赵秀兰怎么阻拦,都无法改变这个结果。
这么恶劣的事情必须从重处理,思虑长远的人是不会允许压下去的。
明二德笑眯眯地给两个公安一人塞了一根烟,然后凑到浑身发软站不稳的银蛋面前,眼中不带任何笑意。
“银蛋呀,从前你年纪小,如今长大了,也该为八年前的事情付出代价了,我很满意,希望你也满意。”
明二德说完这话,立刻后退了一步。
除了银蛋,没有人听到明二德到底说了什么。
银蛋愣了下,终于从久远的记忆中翻出了八年前他怂恿金蛋将生病的明菲丢山里的事情。
即使再笨的人此时也知道,他和金蛋落入了明二德的报复之中,然而一直到最后,他依旧不明白明二德到底做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明二德会知道?
明二德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让相关的人都付出代价就行了。
顺手的事情罢了。
明菲和赵二丫从公社回到小明庄,才知道金蛋居然死了,还是死在银蛋手里的。
“所以,跟在柳弦和明芳身后的是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