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江虑现在听到安瑟说这些话都觉得神经敏感, 更何况……更何况这人的手此刻就在他的脸上。
太近了。
实在是太近了。
他下意识偏头,本意是想脱离这个热源,但没想到因为这个小动作, 把他们两个的距离拉得更靠近了些。
安瑟的手指抵着他的脸, 这种温暖在荒原中很少见, 江虑心扑通扑通。
江虑呼出一团白气,安瑟放开了手。
江虑向来不擅长对应这种情况,眼看着安瑟就要开口说些什么,江虑腰间突然感受到一阵震动, 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震动的来源于卫星电话。
是谁?
两人一个对视, 安瑟停下自己要说话的动作, 江虑巴不得有意外的事情来终结两人尴尬的氛围,费力地从腰包掏出电话。
卫星电话不断闪烁,麦考拉的名字映入眼帘。
“喂?麦考拉, 你找我有什么事?”江虑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并且打电话的人还是自己同组的同学, 他下意识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赶紧问,“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麦考拉那边很激动,丝毫没有江虑想象的那么糟糕:“江,我在这边找到了绣线菊, 我已经给你发定位了。我记得你要找这个对吗, 这边有超级大一片。”
“真的?”江虑爬了这么久都没看到绣线菊的影子, 还以为今天将刹羽而归。
两人距离应该很近, 麦考拉的声音传过来很清晰:“真的!你看看我的位置,如果离得近的话你可以过来,bro, 我麦考拉可是很够意思的。”
江虑点进麦考拉给的位置,果然不算太远。
他的位置距离他这里大概有97m左右,属于但不是向上爬的距离,而是需要向右边走的短途距离。而这意味着,只要不向上面爬,那无论怎样都会轻松不少。
这种不怎么费体力的捷径很适合他。
他有点想去。
完成任务是一部分,最主要的是他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是的,冷静。
托安瑟的福,江虑现在只要看到安瑟一眼,心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怎么都不舒服。
江虑垂眸,满脑子都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之前安瑟对他说的话,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他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哪里经历过这些阵仗,难免想到退却。
而现在……似乎是一个很好的考虑时间。
他很需要。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实在是没什么不去的理由了,江虑抬眼看向安瑟。
安瑟显然是听到了麦考拉那边的话,也大概从江虑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脸上看到他的想法,于是双手抱胸看着他:“所以,你要过去吗?”
“啊啊,你知道的,这是我的任务。”
江虑采用欲盖弥彰的敷衍方法。
“任务。”
安瑟拉长声音说这两个词,他陪在江虑身边这么久,怎么能不明白他想要的意思。
他知道江虑下意识的回避风格。
看着江虑有意无意躲着他的眼睛,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眼睛定定看着江虑,一字一句道:“那我们一起过去?”
“不用!”江虑哪听得了这个话,他过去的一部分原因本身就是为了冷静冷静,安瑟跟在自己身边那还怎么冷静,他想了一个理由,朝着安瑟摆手,慢吞吞地说:
“我们又不是只找绣线菊,不是还有其他两样东西需要找吗?这样,为了提高效率,你在附近找其他东西,我俩兵分两路就行。”
江虑眨了眨眼睛,试图用这个动作掩盖掉自己的心思:“可以吗?”
风卷起雪声,雪粒落到干枯的草地上,隐隐有沙沙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旁边灌从未掉尽的枝叶飘起,发出颤抖的碰撞声。
但即使是这样,两人的呼吸声仍然清晰。
安瑟从微表情就可以知道江虑到底是什么想法,他早就从出发开始发现江虑的行为一直不太对劲,他有些怀疑就是自己把他逼得紧了。
就像放风筝一样,放风筝需要把线一紧一松的拉扯,而不是时时刻刻的把线紧绷不让风筝走远,如果把线崩的太厉害的话,最后的下场就是风筝断开,两个人的联系就此断绝。
看着江虑的浅棕色眼睛,安瑟眸光微闪。
他不想这样。
所以……
“好的。”安瑟耸了耸肩,说出的话如江虑所愿,“那我们兵分两路。”
“好!”
江虑还以为安瑟不会答应,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两人被迫绑定的准备。
但听到安瑟同意两人分开的时候,他虽然感到错愕,但是还是很快地接下了他的话。
江虑心里面的想法安瑟不得而知,但对方高的有些出奇的音调,似乎彰显了一些迫不及待的意味,莫名有些让人恼怒。
江虑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背包,慢慢地往右边走了一步:“那我们……等下见咯?”
眼看着面前人就要像兔子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安瑟深吸一口气。
枯叶摇动,风声颤抖。
“等等。”
已经走出几步的江虑回头:“嗯?安瑟怎么了?”
他还真想离开自己。
这么迫不及待吗?
安瑟心里酸酸的。
但面上仍然是那副表情,他没有把自己心里面想的话说给江虑听,也没有袒露一点异样的情绪。
他只是妥协似地取下背包,从背包侧兜里拿出发前准备好的三颗Laderach巧克力递给江虑,仔细嘱咐道:
“你卫星电话还有电吗?”
江虑听到这话才有意识去看自己的电量,可惜目前手机的电量只有20%左右,这明显是一个危险信号,眼看着天马上就要黑了,此刻但对上安瑟的眼睛,江虑也没办法说电不够。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麦考拉那边去摘了绣线菊之后前往营地应该还有剩余电量,心稍微放下去一点,也没太担心这个事情,所以朝着安瑟点了点头:“有,电量应该是足够的。”
“你给我看看呢?”
毕竟江虑要求独自出行,安瑟还是心存担心。
江虑实在没办法把自己只有20%的电量展示在江虑面前,他犹豫片刻,从专业性角度道:“电量是够的,你就放心吧。而且我都是有经验的人,爬在山不在话下,等我找到之后,我就打电话跟你汇合。”
安瑟听了之后总是不放心:“可是……”
江虑不愿意时间被耽搁在这,但是他也知道对方的忧虑到底在哪,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安瑟的肩,很认真地说:“我找的之后会给你打电话,如果我遇到危险的话,也会及时向你求救的,不要这么担心我,好吗?”
“江虑。”安瑟想到江虑的专业以及他平时的徒步训练,即使再不放心,也不能在此时打击他,“好,我明白了,你一定要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他把江虑一个人放出去是可以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必须时时刻刻保证他处于安全的情况下,这样才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叹了口气,对江虑的执拗无可奈何。
他把已经拿出来的巧克力递到江虑手里,江虑最不喜欢吃苦了吧唧的巧克力,第一反应就要拒绝。
“甜的,很甜。”
“你骗人。”江虑吸了吸鼻子,想起之前在安瑟家里误食的那颗100%纯黑巧酸涩巧克力现在还心有余悸,他苦着脸控诉,“你不像是会买甜的那种人。”
“我怎么不像。”
江虑回忆了一下,闷闷说:“你家里都是黑巧,实在是太苦了。”
“原来那些都被你吃了。”安瑟本来还有些担心,但现在看着江虑苦苦的表情,一下子被逗乐,眉眼弯弯,忙解释道:“抱歉,我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后面我买了很多甜的,我记得你喜欢吃榛子味的,是吗?”
他摊开掌心,Laderach巧克力被安瑟单独分装,上面有钢笔写的‘Hazelnut’单词刻意区分,江虑一眼就能看出写这些东西的人的用心。
江虑经过英语几个月的鞭打,已经能把常用词用得流利,甚至连榛子这种不怎么常用的词也能记的个七七八八,他看着安瑟手里的巧克力有点吃惊:“嗯?你重新买了?”
安瑟对江虑的反应很满意,至少这种反应说明他做的事取得了对方的欢心。
“你之前说过你喜欢吃甜的,所以我特地把那些苦涩的换掉,放上你喜欢吃的味道。”
江虑听到这话,瞬间一震。
手里的拒绝动作松开,安瑟顺势把巧克力递到他的手里面。
包装袋还带着温热,江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瑟,这……”
“天要黑了。”江虑想说什么话安瑟几乎已经知道了大半,所以等他话音未落就将其打断,他把巧克力摆到江虑面前,动作带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拿着巧克力快走吧,不然我等下就要跟你一起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天暗示江虑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得不说,这招很有效,江虑大脑瞬间回神,动作一下子消停下来,也没有拒绝的意思,赶紧把巧克力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江虑朝着安瑟笑:“那等下见了。”
“好。等你。”安瑟顿了顿,看着江虑的脸,最后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情绪忍下去,眼看着江虑就要迫不及待离开,他在身后补充,“找到之后就要快点回来,不然我会担心的。”
口袋里的巧克力似乎在微微发烫,面前人没有跟上来的动向,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丝毫改变。
这种变化本来应该让江虑松一口气,但事实上对方做出这样的动作之后,江虑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整个人的思绪乱的要命。
安瑟,安瑟。
不按常理出牌的安瑟。
可恶啊。
江虑稍微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至少让自己面上看起来没有那么咬牙切齿,他往身后看,安瑟还在原地看着他,江虑只好朝他挥手:“你就把你的心放下去吧!等着我回来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安瑟位置没有任何变化。
天色越来越暗,江虑深知找东西才是关键,他低头看了一下麦考拉给出的位置,用手滑了滑确定位置方向,心里努力忽视掉安瑟对自己的影响。
江虑沉了心,朝着那个位置抬步走过去。
冬令时的天黑的天的确很快,江虑感觉自己还没走出几步,天色有隐隐暗下去的趋势。
江虑暗叫不好,不由自主的加快自己的脚步。
过了大概100m左右,江虑进入到山地内里,这个山地之前那个地方的地况不太一样,因为先前那个地方只是碎石比较多,而这里明显多了很多苔藓。
入目是覆盖着雪的大树,抬眼望去是被树藤盖住的天空。
高大的树木一颗接一颗地竖立在这,可是他周围没有任何人声,冷得可怕。
靠。
有病吧。
江虑低骂一声。
苔藓对于每个来徒步的人来说都是灾难,因为意味着潮湿且不好走动。尤其是现在处于冬天,这种灾难性的环境更上一层楼。
望着萧条的山地场景,江虑脚下发滑,他江虑对麦考拉提供的线索有点迟疑。
绣线菊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
江虑回望自己走过的路,零零散散的脚印告诉他所费的时间和精力,江虑拿起GPS看,这上面显示他已经走过了一半的脚程。
路走到一半,曙光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放弃。
那只能继续走。
没事的江虑。
一定没什么事,你一定能找到的。
在徒步实践中除了体力之外,意志就是更重要的事情,江虑即使现在心里发慌得很厉害,也知道他不能够让这种情绪扩散影响到自己的大脑。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江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导航走。
雪下的越来越大,风也吹得肆无忌惮。
江虑指尖泛冷,脸像是被刀割了一样僵硬,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跟冰块没什么区别。
无痛拥有冰块脸。
江虑越走越觉得乏力走不动,这是个还有心情调侃自己。
好冷,好冷,好冷。
心理作用和外力作用同时起出现,妖风吹得猛烈,原本不冷的手臂此刻也有些发抖,江虑有点后悔没有添一件秋衣在里面。
正是这样神游天外,江虑才没注意脚下的动静,下一秒脚一滑整个人直愣愣朝着前方冲过去。
苔藓实在是太滑太滑,又加上下雪的缘故,整个地面就像是滑冰场,江虑的第一反应是痛,第二反应是要死。
要知道这是山,是陡峭的山。
如果他真的滑下去的话,下面就是悬崖。
他又不是修仙的,悬崖下面不会有白胡子老爷爷给他传授仙术,迎接他的只能是一个死。
他不能死。
绝不能。
滑动还在不断继续,江虑意识终于回神,尾椎的疼痛和此刻结合的疼痛加倍,江少爷眼泪都飙出来了。
但在这种紧要关头,他根本顾不上疼痛,立马换了姿势抓住树的藤蔓。
而换了这种姿势的代价就是背包从肩膀上滑落下去,当肩上的重量消失不见的时候,江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他想站起来,但事实上根本不行。
但好在,在失去了一切之后,该死的滑动终于结束。
江虑身体僵硬的不行。
一方面是因为他失去了背包里面的工具,更重要的是天气越来越糟糕,而自己正处于危险的状态下。
这藤蔓看起来很结实,握在手里的时候却不像想象中的有那么安全感,因为是斜坡的缘故,江虑隐隐能够感觉到身体在不受控制的往下面拽,就像是无数黑手那样想把他置于死地。
雪已经漫过脚踝,天色在这时候终于暗了下去,冬令时的黑夜说来就来,仅仅在调整动作的几分钟之内,如墨般的漆黑就降了下来。
紧接着,肉眼可见的只有触目可及的黑。
江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黑天。
事实上,他现在浑身颤抖,疼得厉害。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疼痛不局限于尾椎和屁股,更多的是全身上下小的擦伤,这种擦伤带来的是折磨。
江虑轻轻一抬腿,下一刻就忍不住“嘶……”一声。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刚刚往下面滑走的时候腿部被锐利的枝条狠狠划过,而被这种东西伤害的结果就是,肿胀的痛感蔓延在意识里。
这种伤口甚至开始发烫。
很不妙,非常不妙。
江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但事实就是这么荒谬,这种在国内他从来都不会预料的事情,此刻就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旁边没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
这就意味着他只能自救。
江虑第一反应是去找背包,因为考虑到这种突发情况他背包里面有急救用品和手电筒之类的登山用具,但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毕竟现在是五指一抹黑的情况,如果他真的出发去找背包的话,找不找得到另说,他自己活不活的下去也另说。
“喂!有人吗!”
人在快死的时候最本能的反应是求救,江虑也不例外,他用中英两语说这些话。
“救我!”
除了他自己的声音以外,没有任何回应。
不行,不能这样。
对,江虑,你应该保存体力。
荒郊野岭的想要有回应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江虑喊了几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他对生的渴望盖过了本能反应,于是强行让自己发抖的身体归于平缓。
江虑喘着粗。气把自己绝大部分重量放在藤蔓上,以半立的姿势保存体力,腰间有什么东西在硌着他。
对,对,对。
他还有卫星电话。
一股欣喜涌上心头,江虑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忙往自己口袋里面找。
可拿出来的卫星电话冷得像块砖头。
无论是重量还是形态。
江虑皱眉,不好的预感席卷全身。
他相信自己20%的极限电量。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的吧?
上帝啊!
而似乎要印证他不好的猜想似的,无论他怎么按开机键关机键都没办法让这块砖头亮起来,这一切都显示着20%的电量并不顶用。
这电量这么不耐用吗。
求你了,求你了,一定要开机。
拜托……
天冷的越来越厉害,自从天色逐渐暗下来之后,气温变阶梯式的往下降。
恰好的是,这种下降的趋势并不利于江虑这样受伤且处于危险情况的人。
寒冷从脚尖直达上脑,江虑拉着藤蔓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的不成样子。
而卫星电话就像他的手一样没有任何响应,挣扎十几分钟后,江虑终于无力垂头。
黑暗和寒冷从里到外的漫出。
江虑不自觉泪水涌出。
唯一的温暖似乎就是这一滴泪。
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江虑如是想。
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朦朦胧胧,这个脑子就像是被罩上了一层纱,疼痛和寒冷在此刻散去,余留下来的是上眼皮和下眼皮想合起来的欲望。
好困。
好想睡觉。
在这种情况下,江虑才发现自己第一个想到的是对门领居安瑟的床,温暖又绵软。
还有什么呢?
江虑迟迟钝钝地想。
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高挑的人影,他身上穿的什么看不真切,唯一清晰可见的就是看向他的视线。
江虑迎了上去,直直看着那双眼睛,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那双蓝眼睛实在是让人心惊。
江虑迷迷糊糊地轻轻呢喃:“安瑟……”
“安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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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安瑟:老婆等着我来救你!!!
江虑:好想睡觉啊,如果床上有一个人形玩偶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