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和秦寂又咪咪喵喵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转头就看到姜豆正蹲在隔离区外面死死盯着猫。

江野:“?”

姜豆双手合十朝着野哥拜了拜,然后面露恳求地指了指铁门的方向。

江野试探性地站起来,朝着铁门走了两步。

姜豆立刻从员工通道往铁门的方向蹿。

江野抬头看了眼之前差点卡住猫的铁门探视窗,身后的猫尾巴尖稍稍仰起,啪得一下打在虎爪上。

秦寂扭头看了眼铁门,又看看死要面子的小猫,打趣道:“需要帮忙吗?”

江野理都不理又开始嘴欠的虎,朝着铁门走了几步。

走着走着,江野停下来,偷偷扭头看了眼秦寂。

秦寂正四肢舒展开来躺在地上,嘴巴上箍着的止咬器边缘闪烁出金属的光泽。

江野原地做了个猫式伸展。

秦寂没动。

江野开始用力抻后脚,两只后脚爪相继开花。

秦寂的虎脑袋支棱起来。

江野清清嗓子,没回头,精神力顺着地面探过去,戳戳秦寂的脊背。

“……秦寂?”

“秦寂,秦寂,秦寂,秦寂,秦寂。”

叫一声就戳一下。

戳得秦寂没憋住哼哧哼哧笑出声,差点把止咬器给崩裂开。

小山一样的东北虎在地上一个翻滚站起身,半路捎起生怕自己卡在窗户上有损威名的狸花大哥,把猫顶在脑袋上靠近铁门。

江野拽开探视窗。

姜豆已经在铁门外面等着了。

油光水滑毛色亮的狸花大哥这次非常丝滑地从铁门探视窗里帅气飞出,稳稳落地,仰起下巴用猫最帅气好看的角度朝向人类。

在姜豆看不见的地方,江野猫屁股上的毛凹下去一块,看着像极了一个大虎爪印。

姜豆看了眼从探视窗那边收走的大虎爪,没有多想,蹲下来压着声音和江野说起她的想法。

江野虽说并不太喜欢穿衣服,总觉得动作起来碍手碍脚地,不过他对穿衣服倒也不抵触,穿裙子直播这种事很简单。

裙子有时候穿着还比一些衣服宽松舒服还漂亮,但是吧……

姜豆说的那些衣服,好像买来有段时间了。

猫现在——

江野低头看看自己,不自觉收腹提臀。

——可能、也许、大概,穿不上了。

***

第二天一早,隔离区的铁门被从外面打开一条缝。

秦寂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有点惊讶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胆。

全副武装的两个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进来,同时被推进来的还有一个大笼子。

秦寂歪头,没靠近人类,只是静静看着。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走出去,从走廊里小心翼翼接过了一大团东西,因为人背对着虎,所以秦寂最开始只看到两边支棱出来的,层层叠叠看上去像是裙摆的布料。

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大木板,把木板稳稳放在了笼子上面,然后以最快速度走出铁门并且带上了门。

看到帽子下面一截狸花色的秦寂:“……?”

这东西,不会是……

江野挪着四肢把自己小心翼翼转了半圈,正对不远处看的目瞪口呆尾巴僵直的秦寂,骄傲仰起小猫下巴,让帽子上的大羽毛因为猫的动作在半空轻轻扫过。

“愣着干嘛?进来啊。”

狸花猫肌肉结实的身体这会儿裹着一身层层叠叠的宫廷公主裙,浅奶油色的裙身缀着细碎的米白蕾丝边,一层压着一层垂下来。

只不过,明明是娇娇软软的公主裙,穿在狸花大哥的身上,却莫名有种四肢劲挺的感觉。

棕与黑交织的狸花脑袋上,宫廷帽檐微挑,白羽斜插如剑,帽沿堪堪遮过耳尖,棕黑狸花纹从领口、袖侧的缝隙里露出来,带着一股世间所有规矩礼仪都掩盖不住的张扬野性。

江野抬着下颌,绿色的猫瞳足以压过所有的绿宝石,眼尾矜持又骄傲地上扬,帅得凌厉又出格。

秦寂看着猫,好半天都没动一下。

江野见状,前爪在裙摆上踩了几下,小猫脸上的得意更甚:“哈哈,看傻了?”

“嘿,我就知道!”

“秦寂秦寂,我给你讲喵,人弄完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拍了好多照片呢,她说之后要印出来让我按爪亲签,卖的钱扣掉成本全都归猫猫公园——秦寂?秦寂?”

“哦……哦,”秦寂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精神力愣愣附和,“好看。”

“好看。”

虎站起来,在隔离区外的众多人类注视和直播镜头下,没有一丝丝的迟疑,坚定无比地走进了狭窄的铁笼子,抬爪咣当一声给自己把笼门关上了。

……

姜豆看着直播间弹幕上铺天盖地的问号感叹号,自己也觉得有种离谱又磕到了的微妙感觉。

问号和感叹号之后,弹幕都开始纷纷质疑直播画面的真实性和泰哥的野生身份。

姜豆连忙作为画外音开口:“老虎的智商其实很高的,有时候人类和动物之间其实并不是无法沟通,而是没能找到一道沟通的桥梁。”

某一条弹幕冷不丁冒出来,之后全都是复制的一模一样的弹幕。

【你说的桥梁就是美猫色诱计吗?】

姜豆在直播镜头外用力挠头。

她的确是磕cp,但这话不能拿上直播间说啊!回头给直播间封了怎么办!

别人还以为他们华夏野生动物园是什么不正经的动物园呢!

救助小组的工作人员不管营业直播的事情,这会儿看到泰哥真的自己走进笼子,并且任由猫伸着爪子把笼子锁好后,一个个发出兴奋返祖的叫声,立刻跑向隔离区的大门出口。

……

秦寂趴在笼子里。

虎不说话,也没在意笼门的插销,就一直仰着脑袋定定看着笼子上面木板边缘露出来的裙摆,和顺着笼子边缘垂下来的猫尾巴尖尖。

江野昂首挺胸守着秦寂,见隔离区另一边的大门打开,运输车缓缓开进来,这才探头看向笼子里的秦寂。

“人开车过来啦,你不要怕喵。”

秦寂笑了下:“嗯。”

停顿了一会儿,见江野没有离开的意思,又穿成这样,秦寂意识到什么,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

“对呀!”江野一下子来了兴致,趴在笼子上面,一只猫爪伸下去晃悠,“你这次又不是真正放归,而是模拟训练,我也能跟过去看看。而且园长当天去当天回,我到时候和园长一起回来就行。”

原本趴着的秦寂冷不丁支起上半身。

靠近的工作人员一个深呼吸,如临大敌。

秦寂用耳朵去碰江野伸进笼子里的猫爪,耳朵竖起来又压下去,逗着江野的猫爪玩。

工作人员:“……”

带队的组长打了个手势,继续靠近,在检查过运输笼的锁扣情况后,准备平稳装车。

笼子上面趴着其实有点不舒服,身上穿着的裙子也有点累赘,但江野依旧没有动,等到笼子被完全转运到车厢里,江野才顺着栏杆滑下来,贴着秦寂趴在笼子旁边。

大猫的毛穿过栏杆支棱出来,小猫的毛穿过栏杆支棱进去,刺刺楞楞地互相融合在一起。

车厢里没有其他人,四个角都装了监控摄像头,车门内侧正对着笼子和猫的地方还有一个高清直播摄像头。

江野比起秦寂刚来动物园的那会儿真的长大了很多,这会儿趴下来,隔着一层笼子栏杆和秦寂脑袋挨着脑袋,体型差看起来也没有之前那么悬殊了。

虽然也还是差挺大。

秦寂微微侧头,止咬器碰撞在笼子栏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听觉都非常敏感的大猫小猫齐刷刷耳朵往后一撇。

江野叹气:“以前我总想让你多留在动物园一阵,现在我是真的想让你赶紧走完流程,放归出去。”

猫和虎终归是不同的。

人类的社会对老虎其实并不友好。

秦寂在这里的限制真的太大了。

实在是很委屈。

秦寂本虎却并没有太在意这种层层束缚的现状,他的视线始终放在小猫的身上。

“怎么穿成这样过来了?”秦寂问。

江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大裙子,低头的时候,帽子上的大羽毛扫过笼子栏杆:“哦,你说这个?”

在那一瞬间,秦寂看嘴上的止咬器真的很不顺眼。

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小猫的那根羽毛一定会扫过他的鼻头。

他说不定会打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气得小猫伸爪子进来梆梆锤他。

江野不知道秦寂的变态是亚成年时期就有的,还在认真和虎讲这件裙子的来历。

“昨天人不是把我叫出去了吗?当时她说想给直播增加一点流量,问我能不能穿裙子直播。”

“我肯定是没问题的,问题在裙子能不能被我穿上。”

江野想到昨天去到办公室,试了一圈衣服一件都扣不上扣子,还崩裂开了几件的情形,有些心虚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

“当时鸟味儿奶爸也在嘛,他扭了腰,这两天没去鸟园那边一直在办公室,然后就说他可以帮忙现场做一件。”

想要凭空做出一件高定礼服当然很困难,可只是给猫猫缝一件上镜华丽的大裙子,在布料和一些装饰物都是现成的情况下,其实还真算不上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姜豆画图设计,鸟味儿奶爸辅助缝纫,两人熬了一个大夜给猫做出了一件华丽宫廷公主裙(野哥大码版)。

“只是因为这个?”

秦寂金色的精神力弹出来,在半空迟疑了两秒,轻轻卷过江野小帽子上的羽毛,而后十分拘谨地搭在江野的大裙子上。

江野的目光游移了一瞬,要是以前他肯定不会有这种局促的心思,但现在,说出口的话莫名就有种难为情。

他低下脑袋,把秦寂的精神力叼过来,用前爪一下一下交替踩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我就是觉得,你说不定会挺喜欢这个,转运的过程能不那么难受或者紧张。”

隔离区对秦寂而言都太小了,更别提是狭窄的铁笼和后车厢。

江野还没有全面了解过秦寂的过往经历,担心秦寂会因此生出不舒服,所以就……

江野说完,秦寂彻底安静下来。

江野竖着耳朵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秦寂的下一句话,觉得有点紧张,两只耳朵转来转去,看向关着秦寂的铁笼栏杆,脑中灵光一闪。

“唔,这个栏杆好像……”江野抬爪把脑袋上的帽子撸下来,用猫猫头试探着在栏杆缝隙比比划划,“把裙子脱掉,我说不定能进去?”

脑袋能进去的话,身体一定能进得去!

“我进去陪你好啦!”

关虎的笼子缝隙其实挺大的,江野再大也只是一只猫,这个缝隙还真有可操作空间。

“别脱,就这样吧。”

秦寂的虎爪靠近笼子边缘,一根爪指伸出来,轻轻碰向江野抵在笼子边缘的小猫爪。

“好看。”

江野停下动作,抬起头,在昏暗的、摇摆着的车厢里,与秦寂四目相对,眼神很亮。

秦寂堪称温顺地在笼子里趴下来,粗壮的虎尾搭在后腿上。

“小猫,这样就很好了。”

金色的精神力逐渐变亮,变大,最终凝聚成一个柔软的金色精神力猫窝,把小猫舒舒服服裹在了里面。

笼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小猫不该进来。

怜惜、同情、英雄主义……甚至是可能存在的一丝代表喜爱的心动。

不论是因为什么,都不值得。

江野定定看了秦寂好一会儿。

这时候的秦寂眼神远没有日后的大秦寂那么复杂,可那种希望猫哪里都好,得到最好的眼神却如出一辙。

江野趴在精神力猫窝里,被秦寂的精神力包裹着,一路上再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颠簸。

猫闭着眼睛,伸出去的一只小猫爪穿过笼子栏杆,盖在秦寂的大虎爪上。

等到转运车终于停下时,原本纯金色的精神力猫窝已经被无声无息渗透进浓郁的火红色。

秦寂看向打开的车厢门,看向外面广阔的天与地,从未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海是那么的放松且平和。

江野拖着大裙子率先走到车门边,看向天空、草地与森林,深深呼吸,目光灼灼地转身看向秦寂。

“秦寂,我好喜欢这样的感觉!”

……

这边的实训基地还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秦寂这会儿没有被麻醉,交接工作需要更慎重。

江野被沈园长抱在怀里,站在基地三楼的大落地窗前,等待着那头伤势痊愈的东北虎踏足这片土地。

江野身上的裙子被沈园长小心解开留在了车上,这会儿终于没有那种被装在袋子里的束缚感了。

忽然,沈园长抱着猫的手臂往上颠了颠。

江野看了眼满头白发的沈园长,默默用爪子勾着沈园长的衣服小心跳到地上,蹲坐在人脚边。

“这里其实并不符合泰哥的放归条件,东北虎应该生活在更寒冷、物种更丰富的地区。”

沈园长温声开口。

“这边基地属于军方,更有放归经验,各方面操作也会更安全。如果评估结果通过,泰哥就不需要再回去园区,而是直接进入放归流程。”

“救助小组的人会留下来持续跟进,直到泰哥被放归森林。”

江野猛地抬起头。

他本以为这边评估通过后,秦寂还能会回去园区的。

“放归后,虽然也会有芯片时刻监控泰哥的行踪和生命体征,但我们肯定很难再捕捉到泰哥的身影了。”

江野重新低下脑袋,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是沈园长在提前给猫打预防针。

如果江野是只什么都不懂只是有点聪明的猫,或者秦寂没有别的办法回来的话,猫的确会因为骤然失去一个亲密的伙伴而怏怏不乐。

但……即使江野知道秦寂能回来,秦寂一定会回来,猫耳朵也还是忍不住耷拉下来,尾巴也蔫蔫搭在地面上。

沈园长蹲下来,轻轻摸着江野的猫猫头:“小野,其实救助总是这样的过程,相遇,相伴,发生一段故事,然后分离。”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我们注定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猫和虎,本应该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在人类看来,猫和虎这样的相遇才是偶然。

江野轻轻“喵呜”了一声,舔了舔人类温热的手掌心。

基地下方,一头正值壮年的健硕东北虎缓缓走出大门,每一步都迈得缓慢而沉静,肌肉在斑斓的毛皮下滚动出充满力量的弧度,肩背起伏如同移动的山脊。

这是森林最顶端的王。

虎忽然驻足,转头看向基地的三楼。

目光精准锁定三楼玻璃内侧小小的狸花色。

而后,轻轻眨了下眼睛。

……

目送秦寂离开视线范围,江野有些失落地舔舔前爪。

不知道下次见到秦寂会是什么时候,秦寂又会是什么样子……

三楼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姜豆和救助小组的工作人员走进来。

江野还是有些提不起劲,没精打采的。

大家的脚步齐齐一顿。

开始互相使眼色。

姜豆轻咳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画册翻开来,向大家展示自己的新灵感。

第一张画的是威严端坐的虎,旁边写了一行大字。

『吊睛白额大虫』

这图没啥毛病,眼睛是圆而上挑的丹凤眼,额头有白斑,本来就是老虎的特征。

姜豆紧接着翻开下一页。

第二张画的是正在张大嘴打哈欠的江野。

平常还好,但这么放在一起……

同样圆而上挑的眼睛,额头打哈欠挤出来的像是眼睛的白斑。

沈园长看看画,又看看江野。

嘶,这么看……狸花猫和老虎还真有几分模样上的类似。

说起来,狸花猫从某种角度来看也真的有几分霸道。

狸花猫是自然选择下的优胜者,许多猫本身都很可能携带狸花基因,从而结合生出与父母品种截然不同的狸花宝宝。

姜豆的声音从画册后面幽幽传出:“你们说,我把这张画取名叫『吊睛白额小虫』,怎么样?”

江野:“?”

狸花大哥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对着姜豆的小腿就是一记猫猫头槌。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大哥才不是小虫!

这不是听上去就比秦寂矮了一头吗!!

不准用!!

姜豆举着画册在大厅里一边笑一边跑,江野气鼓鼓地撵着人的脚后跟追。

沈园长无奈叹气,其他终于憋不住笑的同事纷纷拿起手机拍照的拍照,群直播的群直播,完全没有从猫爪下救人的意思。

一人一猫绕着大厅跑了两圈,姜豆忽然停下,转身一蹲,把冲过来的江野一把抱在了怀里。

和人追着玩驱散那点小失落的江野懵懵抬头看人。

姜豆满脸笑容,眼神兴奋地举起沉甸甸的野哥,大声宣布——

“野哥,咱们的直播间爆了!!周边大爆!!!”

“以后猫猫们会一直有钱,不靠任何人!”

“猫猫们可以搬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