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娘子,是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六娘压低了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和八卦。

苏明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称呼:“福安县主?”

“福安县主是长公主的孙女,算是当今圣上的外甥女,太子和端王的表妹。”六娘小声跟她介绍,“福安县主身份高贵,圣上极为喜欢她,她出生不过满月,就被圣上封为福安县主,享食邑千户,甚至还可以自由进入皇宫,与宫中贵人们的关系十分亲厚。”

杨四娘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听她们说话,这才做贼似的压低声音说:“而且,福安县主性子乖张,谁要得罪了她,不死也得被剐掉半身皮,京中贵女可没人敢得罪她。”

六娘插嘴:“不过这半年,福安县主好像安静了很多,好几次宴会我都没看见她的身影。”

杨四娘闻言撇嘴,道:“还不是因为她在半年前闯了祸?你不知道,她半年前当街纵马,踩死了一对父子,长公主便将她关在了长公主府,不许她外出,不然你以为她能安静这么久?”

“嘶!”六娘倒抽了口冷气,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杨四娘声音更低了:“这事被长公主压下去了,半点消息都没透出来,你自然不知道了,要不是我姐是长公主的孙媳妇,我也不会知道了。”

苏明景在听到福安县主纵马踩死人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她算是听懂了,这位福安县主不仅身份尊贵,高不可攀,而且性子还乖张狠戾,不好招惹——若性子好,也做不出当街纵马踩死人这种事来。

“福安县主也真的太凶了……”六娘嘀咕。

苏明景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对被她骑马踩死的父子呢,后边是如何处理的?”

杨四娘茫然,在苏明景澄亮的眼神下,不知为何,她竟是觉得有些心虚和羞愧,不由低下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这样啊。”苏明景说,语气倒是很平静。

她想:是了。

死的不过是一对没身份没地位的平民百姓,“县主纵马踩死平民”这事,大家更关注的,自然是那位身份尊贵的县主,谁又会去在意因为县主而惨死的两人了?

哦不,还是有人会在意的……至少那对父子的家人会在意。

就在此时,六娘突然问:“三姐姐,你生气了吗?”

苏明景笑着反问:“我为何会生气?”

六娘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她眼巴巴的道:“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高兴了。”

苏明景有些意外六娘对人情绪的敏锐,见六娘表情惴惴,她想了想,解释道:“我的确有些不高兴,因为我听到因为福安县主的骄纵,死了两个人。”

“你们知道有两个人死了,代表了什么吗?”她问。

六娘和杨四娘都摇头,八娘虽然没说话,却也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叹道:“那意味着,有一个家庭无声无息中的破碎了……”

“死的是一对父子,那就代表着一对年迈的老人失去了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一位夫人失去了她敬爱的丈夫和如骨血的儿子,一个家庭,失去了他们家中的顶梁柱。”

苏明景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可能因为太平静了,便更加衬托出她话中的残酷来。

六娘她们是贵女,她们不知人间疾苦,也不知道普通人光是为了活着就油多艰难,普通人的痛苦和悲伤离她们太远,她们每日烦恼的,不过是今日吃什么,自己穿什么,戴什么,亦或是今日又要梳什么样的发型?

而苏明景的一番话,突然让她们知道,死亡,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那不是单纯的两个字,那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是无数人悲痛的嚎哭。

一时间,六娘三人有些手脚无措了。

见状,苏明景倒是有些无奈了,她道:“我说这些话,可不是想看你们难过了,纵马踩死人的又不是你们,行凶者都毫不羞愧,你们又何须自责?”

“对了,刚刚的事情,我们还没说完了……”苏明景笑着岔开了话题,她看向六娘,问:“六娘你刚刚说,那个与袁家三郎和小厮媾和的人,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

六娘点头:“是,正因为她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所以大部分人对见过她,对她并不陌生,所以当时一看见她,就有人直接叫破了她的身份。”

六娘当时不在场,这些都是她听别人说的,其实当时的场面比她所描述的还要更加刺激一些。

“……当时我们闯进去的时候,那个画面你们是不知道哟,那三人,就跟叠罗汉似的你叠我我叠你的!”

说话的人是忠勇公府上一位粗使婆子,人是做粗活的,说话也粗俗,作为当时亲眼看见了那个场面的当事人,她描述出来的画面,可不像六娘说的那么文雅,那就是赤裸裸了。

“那袁三郎外表瞧着是个不中用的,实际上也是个不中用的,衣裳脱了就跟个白斩鸡似的,倒是他那小厮身体强壮许多,瞧着是个有力气的。”

这婆子还点评上了。

“当时我们想把三人分开,可是他们那是做得忘了情发了狠了,我这老婆子一时半会,竟是没办法把人分开了。”

“福安县主那婢女往日瞧着多高傲,可是在那屋子里,却是黏在男人身上,扯都扯不开啊……”

作为粗使婆子,这老婆子哪里被人这么关注过啊?此时跟人聊起这事,那是越聊越激动,越聊越兴奋了,所以也就没注意到身边的这些人突然变得惊恐和安静。

一直到一声怒气满满的娇喝响起:“你这老婆子,竟敢在这胡言乱语,还胡乱编排我身边的丫头!”

听到这声音,老婆子顿时惊愣,等她转过身去,看见了站在几步远处,那俏脸含怒,一身华服的小娘子之时,她脸色一白,脚下一软,整个人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福安、福安县主……”婆子跪在地上,惊恐喊道。

福安县主厌恶的看了这婆子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我把这老婆子的牙和舌头都拔了,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闻言,老婆子只觉眼前一黑,脸上表情惨白如金纸,她冲着福安县主就哐哐哐的开始使劲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连声求饶道:“福安县主饶命啊!奴婢错了,县主饶命啊!”

闻言,福安县主却只是淡淡的的瞥了她一眼,便脚步匆匆的带着身后的人走了,只有两个侍卫留了下来。

两个侍卫走向老婆子,很快,原地这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被拔掉牙齿和舌头的老婆子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在她身边,是她被拔下来的牙齿和半截舌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四周的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身体瑟瑟发抖,即便福安县主人已经不在这了,他们却还是上半身俯趴在地上,一点不敢动弹。

另一边,福安县主一路来到了忠勇公府正院,出现在了忠勇公夫人面前。

看到她,原本就有些焦头烂额的忠勇公夫人,那是更觉得头痛了,更准确的来说,当知道屋子里纠缠三人中的小娘子,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之时,忠勇公夫人就已经开始头痛了。

同时她也猜到了,那小院中的事和福安脱不了干系,除却如林氏那般脑子不清楚,仿佛失了智的人之外,也就只有这丫头,才这么大胆,也敢在他们忠勇公府上搞事了。

今日可是老忠勇公七十大寿!

忠勇公夫人面无表情的想,皇上和长公主可真是把福安给宠坏了,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是什么事都敢做了。

“舅母!我那婢女呢?”福安走到忠勇公夫人面前,张口就问。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姑,是太子的姑奶奶,而福安作为长公主的孙女,与太子是表妹,她称呼忠勇公府的长辈,是跟着太子一起叫的,所以与太子一样,她叫忠勇公夫人为舅母。

“她在后边屋子里休息了。”忠勇公夫人回答,“我已经让大夫给她瞧过了,她的身体情况不太好,需要好生休养一段时间。”

福安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皱了皱眉,当即道:“她在哪?我去看看她。”

忠勇公夫人闻言,便抬手唤了个丫头过来,让她带福安过去。

很快的,福安就到了婢女休息的那个房间。

看到福安,婢女青禾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滚倒在地上,而后又努力将身体撑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喊了一声:

“县主……”

“你们都下去。”福安让其他人出去,房间中顿时便只剩下她和婢女了。

福安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

“废物东西!”她突然发怒,抬脚一脚踹在了青禾肩头,骂道:“让你办件事,没办好也就算了,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整个忠勇公府的人都知道我的贴身婢女和袁家三郎君、还有小厮上了一张床,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青禾肩头被踢得剧痛,她却不敢痛叫呻、吟,只上半身俯趴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的道:“县主饶命,是奴婢没用,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一直到现在,青禾的脑子都是懵的,完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奴婢当时是看着袁三郎走进那个房间后才离开的,可是谁知道,在奴婢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脖子一痛,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奴婢再睁开眼,就已经和袁三郎躺在一起了……”

想到醒来之时所看见的画面,青禾恨不得再晕一次,本该出现在那个房间的人明明赵四娘,可是她不知道,人怎么就变成了自己。

她哭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福安面色阴晴不定,她问:“你的意思是,是有人设计了你?”

青禾使劲点头:“定是这样的,不然奴婢明明已经离开了,怎么会突然又出现在那个房间了?而且,本该在那个房间的赵四娘也不在那里……肯定是有人把赵四娘救走了,再将奴婢和袁三郎他们关在了一起。”

说到这里,青禾的眼中忍不住了流露出深深的怨毒来,她哭道:“县主,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

青禾泣不成声。

作为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若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她想,她定是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若不然,等县主成亲,她亦可作为县主的陪嫁一起嫁过去,可是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这一切,本该是赵四娘承受的,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自己?

青禾对于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产生了深深的怨恨——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毁了自己的一切!

“那赵四娘呢?”福安突然问,“你出现在那个房间,那本该在那里的赵四娘又去哪了?”

青禾摇头:“奴婢不清楚。”

“废物!”福安再次骂道。

青禾羞愧的低下头。

福安站在屋中,脸色阴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身,从屋里大步走了出去。

“县主。”门外的人看见她出来,忙跟在她身后。

福安一边往前走,一边吩咐道:“让人去找找赵家四娘子现在在何处。”

侍卫抱拳:“是。”

福安找到忠勇公夫人,开口问她:“舅母,你可知赵四娘子去哪了?”

闻言,忠勇公夫人只觉眼睛一跳,她淡淡的道:“你找赵四娘子做什么?我可不记得,你们之间有任何的来往。”

福安似笑非笑:“有件事,我想找赵四娘子要一个答案。”

“福安!”忠勇公夫人唤她的名字,眼带警告的看着她,道:“有些事情你要懂得适可而止,今日是我们家老爷子的七十寿辰,我不想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福安笑道:“舅母可真是误会福安了,福安能做什么呢?”

呵,你能做的事情,那可就多了。

忠勇公夫人心想。

“你那婢女虽说凄惨,可是却也算是自食恶果,今日的事情若是就此作罢,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忠勇公夫人继续说道,“但你若要继续胡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福安闻言,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羞恼。

“所以,舅母你知道赵四娘子在何处?”她问。

听到她这话,忠勇公夫人就知道她并没打消要找赵四娘子的麻烦,不由一叹。

“我的确知道赵四娘子在哪,”忠勇公夫人说,“但是,你可知道是谁把她交给我的吗?”

福安一愣:“谁?”

忠勇公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是太子。”

“……”

忠勇公夫人看着她沉默的样子,道:“我相信,你应该能明白太子将赵四娘子交给我的用意,所以,这事最好还是就在这里结束吧,你也别再去找赵四娘子的麻烦了,免得最后闹得大家都难看。”

福安突然沉默的转身往外走去。

忠勇公夫人没动,她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疲惫——今日的事情,可真的是一出又一出,大好的日子,偏偏要闹出这么多不愉快来。

婢女伸手给她轻揉着头,轻声道:“福安县主也太无法无天了,老国公爷生辰,她竟也敢乱来。”

“她有什么不敢的?”忠勇公夫人冷笑,说道:“我们那位长公主殿下,年轻时候在京中就无人敢招惹,由她养出来的孙女,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按照往常,忠勇公夫人是必不可能这般议论长公主的,现在显然是怒极了。

“浣花,”忠勇公夫人微微侧头,吩咐道:“你告诉底下的人,今日敝影阁的事,谁也不许议论,若让我知道有谁私底下议论此事,小心我扒了他们的皮。”

浣花福身:“是。”

“还有……”

忠勇公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让人盯着福安,若她有什么异动,你们立刻来报。”

她终究对福安不放心,毕竟这孩子若真是那种听话的,又怎么做得出当街纵马这种事?

*

后院的闹剧在忠勇公夫人的吩咐下,终究是没有闹开,消息不灵通的人,甚至还不知道敝影阁发生了这样的丑事,连后院的女客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前院的男客,那更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了。

苏明景自打去外边溜达一圈后回来,便没再往外跑了。

“其实我是个很安静的性子。”她与六娘这么说,语气感叹,并且深以为然。

听到这话的六娘:“……”三姐姐,你别看我小,就说胡话诓我啊。

“咦,赵四娘子……”

突然,人群那边传来一声惊咦声,苏明景她们抬头看去,便看到小娘子们正围着一人说话。

有人语气古怪的问:“赵四娘子,你之前醉酒,不是在敝影阁休息吗?我们刚刚怎么没在敝影阁里看见你啊?”

问这个问题的小娘子,显然是知道敝影阁的事情的。

要知道她们这些人当时去敝影阁,可是专门去找赵四娘子的,所以一开始听到里边的动静,她们还以为是赵四娘在里边和人苟且。

可是后来她们却发现,里边的人不是赵四娘,而是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青禾。

那么问题又来了,敝影阁里的人是青禾,那原本应该在这休息的赵四娘呢,她人又去哪了?众人好奇,更多的却是探究。

“原本我的确是被扶去敝影阁休息的,”赵四娘看起来很冷静,她笑着说:“只是在半路,被忠勇公夫人瞧见了,她说敝影阁太远了,便让她的婢女扶我去了近处的出岫院休息,你们若不信,可以向忠勇公夫人求证。”

赵四娘的母亲肖夫人此时也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道:“也是老天保佑,我们四娘当时要真去敝影阁休息,那可真是遭了大难了,谁能想到那三人胆子竟然这么大,在国公府也敢行那苟且之事。”

“的确……”

“那袁家三郎本就是个混不吝的,上京谁不知道他眠花宿柳啊,只是没想到,在国公府他胆子也敢这么大。”

“倒是福安县主身边的婢女,瞧着冰清玉洁的……”

众人议论,当然,有人信了肖夫人和赵四娘的话,但是也有人对她们的言论嗤之以鼻,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福安县主那婢女设计赵四娘不成,反被人将计就计,倒是自己栽了进去。

说来也得说一声赵四娘好手段。

肖夫人微笑着和大家交谈着,看起来倒是情绪如常,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现在有多后怕,只要一想到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自家四娘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折磨,她心中就恨极了。

这一日,肖夫人的情绪可以说是大起大落。

在敝影阁听见屋里暧昧声响之时的绝望,而后知道自家四娘不在里边的狂喜,之后又不知道四娘在哪的担忧,再到最后在忠勇公夫人那里看见四娘的激动……

此时肖夫人只有抓住赵四娘的手,方才有一点点的安全感,赵四娘也是如此,现在只要离开人群,她就觉得害怕,毫无安全感。

不过突然间,赵四娘看见了一个人,隔着人群,她的要种骤然爆开一团明亮的光。

“娘,我看到我的救命恩人了,她就在那里。”她抓着肖夫人的手小幅度的使劲晃着,语气激动,“我要去找她,当时我都没来得及谢谢她救我了。”

肖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是这里都是人,一时间她也分不清楚这么多小娘子中,哪个才是赵四娘所说的救命恩人。

不过赵四娘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跟自家亲娘说完后,便直接松开了抓着肖夫人的手,快步朝着刚刚所看的那个跑向走去。

“诶,四娘……”肖夫人的手下意识抓了一下,没抓到人,她看着赵四娘离开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孩子。”

好在这里人多,倒也不用担心赵四娘会再出事,这让肖夫人心中稍安。

赵四娘心情雀跃的朝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走去。

在敝影阁被救的时候,她浑身无力,又吸了点催情香,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根本难以保持清醒,所以被人救出去的时候,她也根本来不及跟人道谢。

再等她醒来,就已经是浣花院了,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忠勇公夫人。

赵四娘心想,自己等下一定要好好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无礼了。

可是就在此时,赵四娘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你就是赵四娘?”

赵四娘疑惑转身,便看见了身后跟着好婢女护卫,一身锦衣华服,通体贵气的福安县主——她在京城多年,自然是认识福安县主。

“福、福安县主……”赵四娘有些心慌,忙屈膝给对方见礼。

福安满脸厌恶的看着她,问道:“所以,就是你坑害了我的婢女青禾,让她被袁三郎污了清白……”

赵四娘惶然抬起头来,下意识为自己解释:“没有,我没有这么做……”

“你没有?”福安冷笑,道:“你醉酒被扶到敝影阁休息,可是最后出现在敝影阁的人却不是你,而是我的婢女青禾,你莫不是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吧?”

赵四娘很想说,是青禾先有意设计自己,所以才有之后的事情,可是赵四娘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她是有些单纯,可是她并不蠢笨。

青禾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青禾的所作所为,不可能背着她的主子福安县主,更有可能,设计自己被袁三郎糟蹋,并且引来众人的幕后使者,就是福安县主。

赵四娘咬唇,有些沉默。

福安眼神淬了毒似的盯着她,道:“你设计毁我婢女清白,坏我名声,如此恶毒,我怎能容你?”

“福安县主!”一直注意着赵四娘的肖夫人忙跑过来,她用身体挡在赵四娘身前,赔着笑看着福安县主,道:“福安县主,您误会了,我们家四娘可没去敝影阁,这事忠勇公夫人可以作证的……”

“我有问你妈?”福安淡淡的看向肖夫人。

肖夫人呼吸一滞。

突然间,福安一把拿过身旁侍女捧着的长鞭,右手一扬,手中长鞭甩动,竟是直接朝着赵家母女二人挥来。

鞭影呼啸,在空中刮起一片噼啪炸裂的声音。

肖夫人见势不对,早已下意识转身将赵四娘护在怀里,伴随着啪的一声,福安挥出来的长鞭,狠狠地鞭打在了她的背上。

“娘……”赵四娘仰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肖夫人脸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可是她看着赵四娘的时候,却还在努力的微笑,她说:“四娘别怕,娘没事。”

说完,她转过身去,看向站在那里,手持长鞭的福安,缓缓的跪了下去。

“县主,求您放过我家四娘吧,您婢女的事情,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肖夫人忍痛哀求道,“这事忠勇公夫人可以作证的。”

赵四娘的泪水已经糊了满面,她跟着母亲跪下,脸上的表情全是恐惧和茫然,似乎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其他人早已噤声,有些惊恐的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看到肖夫人身上渗血的鞭狠,有胆小的,身体都瑟瑟发抖起来了——她们早就知道福安县主无法无天,可是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在忠勇公府突然发难。

“你们母女二人倒是母女情深。”福安开口,神情高傲,“既是如此,那我就满足你们的母女情深!”

说着她手中长鞭一抖,竟是要再次鞭打肖夫人母女俩。

忠勇公夫人就在此时赶来的,看到这一幕,她简直是目眦欲裂,冲着福安县主就喊道:“住手!”

福安县主眼波微动,手上动作非但没停,反倒被忠勇公夫人的阻拦激起了心中戾气,手中动作竟是更加狠辣,不讲情面。

眼看这一鞭又要再次鞭打在赵家母女二人身上,有心软的人忍不住闭上眼,不忍再看。

“啪!”

长鞭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响起,可是不知为何,却比之前的鞭打声要轻一些,伴随着鞭打声响起的,还有一声夹杂着痛苦的大叫声。

“啊!!我的脸……”

听到这声痛叫,原本闭着眼睛不忍再看的人,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个声音,听着怎么既不像是肖夫人的声音,也不像是赵四娘的声音?

而且比起赵家母女,这道痛叫声听着,反倒更像是福安县主的声音?

福安县主的声音?

闭着眼睛的人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了,然后就看见了令她们骇然的一幕。

赵家母女俩仍然跪在地上的,可是在她们身前,却站着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挡在她们面前,而在那道身影手中,还攥着一条长鞭。

仔细看去,那条长鞭的模样,竟和福安县主之前手中拿着的那条相同。

而在赵家母女俩对面,就是福安县主了,此时福安县主一只手捂着她的左脸,而她脸上没捂住的地方却是一片扭曲,一双眼淬着毒看着对面的人。

福安捂着脸的手放下,看着手心沾着的血迹,她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的脸!我的脸——”她愤怒看向对面的人,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敢伤我我的脸!你竟然敢伤我的脸……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众人看去,便见福安县主花容月貌的脸上,在左边脸颊的位置,却有一道见血的伤痕,在福安县主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就像是美玉有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刚刚闭着眼睛没看到发生了什么的人一脸懵逼——怎么闭个眼的功夫,福安县主脸上就伤到了?

闭着眼睛的人懵逼,没闭着眼睛,看见了发生什么事的人,其实心里更懵逼,一脸“我是谁,我在哪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毕竟她们从没想过,真有人敢站出来阻拦福安县主的所为,甚至这人还敢反伤福安县主。

现在回想起来,她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不过眨眼的时间,福安县主打出去的长鞭就被人抓住了,而后还被人大力夺走,反手一鞭子打在了她的脸上——这就是福安县主脸上那道伤的由来了。

赵四娘泪眼朦胧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扑簌簌的就开始往下流。

六娘看着空无一如的身侧,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着实是熟悉——怎么感觉这一幕,好像什么时候也发生过?

而沈氏,浑身哆嗦着,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若这个时代有什么急救药,她现在定是要吃上几颗的。

“这个,这个孽女……”她咬牙切齿。

扶着沈氏的五娘担心的看了一眼她,生怕她会被直接气厥过去,等看见福安脸上的伤之时,五娘更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觉得:三姐姐对我其实也挺好的,至少都没拿鞭子抽我的脸。

挡在赵家母女二人身前的人,自然就是苏明景了。

苏明景本来是不想出手的,毕竟形势比人强,这福安县主一听就有权有势,若无必要,却与她对上结仇,实非明智之举。

只是,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过分了,抽了人一鞭子不够,还要再抽第二鞭子,简直把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当然,也有可能是赵四娘看向众人之时的眼神,让她心生怜悯,总之,苏明景觉得自己没办法再袖手旁观,所以她站出来了。

不过站出来后,苏明景心中是有些后悔的,当然,不是后悔出手帮赵家母女俩,而是后悔,早知道自己会站出来,那就该一开始就帮忙,这样,肖夫人也不用受那一鞭了。

“娘子还是心太软了……”已经回来的绿柳低声和大花说着。

大花赞同的点头,深以为然。

“你竟然敢伤我!”福安县主显然因为脸上被反打了一鞭,而陷入了一种狂怒暴躁的情绪,她指着苏明景大喊道:“你们快给我杀了她!”

苏明景好整以暇,在出手之前,她就已经设想过后续的情况。

她打福安脸上的这一鞭子,就是故意的,毕竟她只要出手,就代表了一定会得罪这位福安县主,既然已经把人得罪了,那也不差这一鞭子了。

至少这一鞭子打下去,自己是觉得很爽了。

不过苏明景觉得爽快,福安就有多生气、多愤怒。

作为当朝长公主的宝贝孙女,当今圣上的外甥女,福安从小到大,可以说是被人捧着长大的,便是宫中的公主,怕是也没有享受到她所享受的待遇。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违拗她,更别说伤她了。

可是现在,不仅有人违拗她的命令,这人还敢伤她!福安气炸了,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失去了理智的泼妇,眼睛都气红了。

“……你们给我杀了她!”她恶狠狠的吩咐。

福安身边是跟着护卫的,可能是因为她打小性子就乖张暴戾,不知祸害了多少人,长公主大概怕她因此会被人报复,所以特意排了两个护卫守在她身边。

此时听到她的吩咐,两个侍卫毫不犹豫,当即便朝苏明景冲了过去。

“县主怎么这么生气?你打了别人一鞭,也没见别人生气啊,我不过是有样学样,你的怒气怎么就这么重呢?”苏明景开口,声音慢条斯理,语气也极为温和,细听之下,似乎还带着笑。

不过她手上的动作,却与她说话的声音截然不同,细长柔韧的长鞭在她手中,却极为凌厉凶狠,细密如网,长鞭每次打出去,众人都能听到极为清楚的刺耳破空声。

冲过来的两个侍卫在她的长鞭之下,根本没办法靠近她,反倒被她的鞭子抽了一鞭又一鞭。

“你家三姐姐,好厉害……”看着这一幕,杨四娘不由喃喃。

“啪!”

苏明景手中长鞭鞭尾打在一个侍卫脸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后又卷在他的双腿,伴随着一股巨力,直接将人给甩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福安大怒:“废物东西!”

忠勇公夫人快步走过来,此刻只觉得头痛——她是看出来了,不管是身边的福安,还是对面永宁侯家的三娘子,这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性子。

“都给我住手!”她喊道。

苏明景挑眉,给了忠勇公夫人一个面子,收了长鞭。

而福安,却是一把抓住了忠勇公夫人的袖子,喊道:“舅母!我要杀了她,你快叫你们府上的侍卫帮我杀了她!”

忠勇公夫人低头看她,低声道:“福安,你也该闹够了吧?”

“你说我闹?”福安一愣,旋即大怒,她指责道:“舅母,这贱人胆敢用鞭子抽我的脸,我可是麟朝的福安县主,她竟然敢伤我的脸!我杀她难道有错?”

“我不仅要杀了她,我还要她全家陪葬!”

福安语气阴沉,“你要是不帮我,我这就去宫里找舅舅,我要跟舅舅说,你们忠勇公府的人和这贱人沆瀣一气欺负我!舅舅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蠢货,一点脑子都没有的蠢货。

忠勇公夫人被气得不行。

“你要让人家全家陪葬?”气极反笑,忠勇公夫人骂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永宁侯的嫡女,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便是你舅舅,当今的圣上,也不会轻易说要他们一家全部陪葬的话来。”

“永宁侯府又怎么样?”福安却是大喊,“我祖母可是长公主,他永宁侯府是什么东西?便是永宁侯,也不敢如此欺辱我?”

忠勇公夫人:“……”

她闭了闭眼,很努力才没将那声蠢货骂出来,她心道:永宁侯府的确不能和长公主比,但是这种话你藏在心里就行了,怎么还直接说出来了?

福安却不管不顾,她连宫中的公主,当今皇上的女儿都敢欺负,更何况一个永宁侯府的小娘子?

她怨怒的瞪着苏明景,再次吩咐身边的人:“去,你们都过去给我杀了她!我要把她的脸划烂,我要砍了她的四肢,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语气充满了恶毒。

苏明景听着,眼中闪过了一道寒光,不由想,自己刚刚抽她的那一鞭子是不是太轻了。

反正她已经把这位福安县主给得罪狠了,抽一鞭子也是抽,那多抽几鞭子,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够了,福安!”

就在此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冷淡肃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