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是永宁侯每隔十天才有的休息日子。

在这一天,他可以不用考虑朝中琐事,悠闲的赏花作画,或是品品茶,总之那叫一个轻松惬意,不过等看到突然闯进来的苏明景,永宁侯便眼皮直跳,心生不祥。

等听到苏明景说了什么的他:……果然很不详。

沉默半晌后,他很诚恳的看向苏明景,发自内心的询问:“你是不是对我太有自信了些?你看我这个样子,哪里像有能将你送去东宫见太子的本事?”

苏明景闻言,还真认认真真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语气同样诚恳的道:“我相信父亲您一定有这样的本事,您别忘了,您可是永宁侯,是侯爷呢。”

“……”永宁侯觉得,自己往后听到“父亲”这个称呼,怕是就有些头皮发麻了。

他有些头痛的道:“我就算是侯爷,也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将你安排进东宫的地步,况且你不清楚东宫的情况,东宫如今戒备森严,连一只蚊子都进不去,皇上更是日夜都守在那里,你让我如何能将你送进东宫?”

“我和太子是未婚夫妻,他生病了,我这个做未婚妻的想去看他一眼,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充分吗?”苏明景问,“你就跟皇帝说,我这个太子的未婚妻,因为担心太子的病情,如今茶饭不思,神思不属,彻夜难眠……为了见太子一面,我在你面前苦苦哀求,长跪不起……”

永宁侯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气势比自己还强的苏明景,嘴角不由轻抽。

苦苦哀求他是没看见,长跪不起也不存在,他现在只看到了一个分明是在求人办事,但是姿态却理所当然,甚至无比嚣张的小娘子。

苏明景双目灼灼:“……皇上若真的疼爱太子,必定不会舍得,太子在临死之前,还见不到心上人最后一面。”

“你这是让我欺君?”永宁侯却问,摇头道:“身为臣子,”

“何为欺君?”苏明景微笑:“你若现在进宫,将我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告诉皇帝,那我现在就可以因为担心太子而“忧心成疾”。”

永宁侯皱眉,摇头道:“不妥,欺君之事,可是要杀头的,这事风险太大了。”

苏明景冷笑,道:“父亲如今倒是也与我说起,欺君之事风险太大这种话了?您当初欲让我代替五娘嫁进东宫,那时候怎未考虑到欺君之事?还是说……”

她凑近永宁侯,轻声道:“您认为太子一死,端王必定能上位,所以就算欺君,这事也值得冒险?”

听到端王二字,永宁侯眼中瞳孔一缩,骇然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温柔笑道:“您是觉得,五娘与端王之事,真的没任何人知道吗?您说,皇上要知道您竟然在端王身上压宝,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你想做什么?”永宁侯咬牙切齿。

苏明景站直身体,道:“我说了,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我要进宫见太子一面!只要您促成此事,我刚刚与您说的那件事情,天知地知,我不会再与第三个人道。”

永宁侯沉默半晌,道:“这事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做成,皇上将太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一定会让你见太子。”

“无所谓。”苏明景说,“只要您愿意帮忙,实在不行,那我就再想其他的办法。”

永宁侯心生警惕:“什么办法?”

“这个嘛……”苏明景眉眼一弯,笑眯眯的道:“那我只能做窃贼,夜探皇宫了,不过到时候,父亲您得期待我武功高强,不会被皇宫的侍卫所发现,不然的话,我怕是要牵连整个永宁侯府了。”

永宁侯:“……”

他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猛的起身。

“你在这等我消息,我现在就进宫面见皇上!”他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向苏明景,努力语气平静的道:“你记住,一定不要冲动,等我从皇宫里出来,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苏明景挑眉,转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表情看起来都无比温顺的道:“父亲您放心吧,三娘会在这等您回来的。”

温顺?

永宁侯为自己脑海里闪过的这个词语而感到好笑——他们家的三娘,从始至终,和温顺这个词都完全扯不上关系啊。

永宁侯大步离开了,苏明景听到他出去后冲着小厮喊道:“将我的官服拿来,我要进宫一趟!”

苏明景坐在椅子上,目光幽幽。

“娘子……”绿柳看向她,问:“侯爷这边若不成,您真要夜探皇宫?”

红花倒是双眼发亮,语气兴奋的道:“夜探皇宫?听起来就好刺激啊!”

大花则语气认真的说:“不管娘子做什么,大花都会支持的。”

“……”绿柳无语的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你们两个,就别添乱了,娘子若要做什么事,我自然也是支持的,只是,夜探皇宫可不是一件小事,要是被发现,那可是抄家灭族之祸,再是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她看向苏明景,无奈道:“不过如果娘子坚持,我自然也是支持的。”

苏明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她语气淡淡的道:“看永宁侯那边进展吧,若是不行,那就只能走夜探皇宫这一条路了,总之,坐以待毙,从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太子情况如何,她总得亲眼见过才能确定。

“太子暂时可不能死,他若死了,我这太子妃的位置,可就没了……”她声音幽幽。

*

大概是真怕苏明景要夜探皇宫,永宁侯穿好官服,便一路往宫里赶。

明昭帝如今也不在登仙楼了,自从太子病倒后,他便移驾于东宫,随着太子情况越发不好,明昭帝的情绪也越发恶劣,稍微一点事情就能惹得他不快,这也导致东宫上下的气氛都极为紧张,一触即发。

除了休息的时间,明昭帝一直守在太子身边,此时也是如此。

就在此时,明昭帝身边的庆荣却走了过来,俯身道:“陛下,永宁侯求见。”

明昭帝头也不抬的道:“不见。”

庆荣欲言又止,小声道:“永宁侯说,他是为了未来太子妃来的……”

听到这,明昭帝终于抬起头来了。

“太子妃?”明昭帝嘴中咀嚼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他突然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说道:“让他进来吧。”

庆荣:“是。”

庆荣退下去,宣永宁侯进来,不一会儿,身着官服的永宁侯就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一进来,永宁侯便闻到了屋里浓郁的药味,那股药味似乎已经浸透了室内的每一处,苦涩沉重,混着烧着的熏香,形成了一种复杂又难闻的气味。

永宁侯没敢抬头,也没敢乱看,进来后,他掀起袍子就冲着明昭帝跪了下去。

明昭帝没叫他起来,也没看他,只是一直注视着床上的太子,语气平静的问:“你进宫来是有何事?”

听到明昭帝的声音,永宁侯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更加恭敬的跪在地上,道:“臣是为小女而来,臣之三女,对太子痴心一片,在闻太子病倒之后,便茶饭不思,忧心不止,今日更是向微臣跪求,想见太子一面!”

“臣实不忍见她这般难过,故大胆求见圣上,望圣上念小女对太子一片痴情,允小女见太子一面!”

永宁侯的脑袋磕在地上。

明昭帝终于是转过头来,他玩味道:“一片痴情?他们二人也未见过几面,怎么就一片痴情了?”

“……不敢瞒皇上。”永宁侯脑袋疯狂转着,“太子人中龙凤,风姿无双,不管是样貌,还是学识文采,皆是上佳,小女对其倾心,小女对太子乃是一见钟情!”

他语气抑扬顿挫,极为笃定,任谁听了,都觉得永宁侯府三娘子待太子那是满腔情意。

明昭帝听完,却是不语,只转头看向床上的太子,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明昭帝闭了闭眼,叹道:“她对太子既是一片痴情,那朕就如了她的愿,允她见太子一面!想来太子,也是想见她一面的……”

最后一句话,明昭帝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庆荣听了个清楚,庆荣心中一跳,忍住了抬头去看床上太子的欲望。

太子这两日,昏昏沉沉,醒来的时间,还没有昏睡的时间多,太医诊断,太子这一回怕是不能像前十九年前那么幸运了,可能就是这两日的功夫了。

庆荣想:所以,皇上这是想让太子在临死之前,能见未来太子妃一面啊。

“……那就让你家三娘子今晚进宫吧!”明昭帝不容反驳的道。

永宁侯听到这话,却是瞬间汗流浃背,压下脑海中冒出来的种种不详的念头,他保持着俯身低头的姿势应道:“是!”

*

“今晚?”听到这话,绿柳惊讶,“这么急?”

永宁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官服还没脱下,他皱着眉道:“我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么急……”

这么急,就好像太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要让苏明景抓紧时间进宫,仿佛晚了一点,就看不见太子最后一面了。

永宁侯脑袋里闪过这个想法。

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面露思考的苏明景,沉声叮嘱道:“你此去宫中,一定要小心谨慎!宫中不比我们侯府,你行事可不能再如此嚣张放纵,万万不可触怒皇上。”

苏明景回过神,道:“父亲您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永宁侯:“……你这么说,我更不放心了。”

他坐立难安,苏明景却精神抖擞,似是战意高昂,永宁侯看着,心里那是更不安了,他问苏明景:“……你进了宫里,应该不会给皇上一拳吧?”

苏明景:“……”这么愚蠢的问题,她连回答的欲望都没有。

……

苏明景回疏影馆换衣了。

要进宫,她平日的窄袖长裤可是不行的,要锦衣华服,珠翠头面……沈氏知道她要进宫,绷着脸过来,也顾不得其他,将自己压箱底的头面都拿出来了。、

“还好因为你与太子的亲事,这段时间给你做了几身合适的衣裳……”沈氏说,一边翻找着合适的头面,一边让婢女给苏明景梳妆。

顾及宫里还等着,也不敢多耽搁,所以沈氏等人很快就将苏明景收拾妥当了。

等苏明景起身,站在屋中,徐妈妈忍不住打量说道:“三娘子梳妆打扮后,倒真有一番贵人的气度!她这番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夫人您年轻那会儿。”

沈氏的表情也有些复杂,之前便说过,苏明景与她有两分相似,如今仔细打扮后,两分就变成三分,沈氏看着她,不免也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过这种复杂的情绪,也只持续了一瞬,她们母女二人没有几分母女情谊,再是相似又如何?况且按照老太太的说法,三娘倒是更像先永宁公夫人。

沈氏按下心中想法,开口叮嘱道:“之前宫中的妈妈教导过你规矩,你到了宫里,可一定要按照规矩行事,不可轻狂……”

这番话,倒是与永宁侯之前的叮嘱异曲同工,这让苏明景实在忍不住想:自己在永宁侯夫妻俩心中的形象,到底是有多么的不靠谱啊?

她是嚣张,但是却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啊,审时度势,假装乖巧这种事,她还是会的,毕竟她还是很爱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至于她为什么在永宁侯他们面前不装乖卖巧……那自然是没必要啊。

也多亏永宁侯和沈氏不知道苏明景心中所想,若知道了……好吧,他们也拿苏明景没办法,毕竟打也打不过。

就武力值这上边,先不说苏明景,就她身边三个丫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便是想将人送走,也毫无办法。

至于以长辈的身份压人,那就更是笑话了,上一个拿长辈身份压她的人,现在家里还多了一个人了——永宁侯他们不知道今日疏影馆的事情,不然的话,该说的就是上上一个了。

总之,永宁侯他们实在是拿苏明景没辙,当然,他们也可以和苏明景断绝关系,将人赶出去,但是真要这么闹起来,伤的可是他们永宁侯府的名声啊。

更别说苏明景如今还是未来的太子妃,他们更是不能做什么了。

将人送到门口,沈氏想着苏明景往日的做派,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总之,你到了宫里,一切要小心,做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行啊!”

别牵连了他们侯府啊……沈氏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苏明景不知沈氏所想,只是冲她挥了挥手,语气自信的道:“放心吧,我行事,包妥的!”

沈氏:……更害怕了好吧。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似血。

轿子一晃一晃的往宫里去,苏明景掀开窗帘往外看去,目光沉沉。

希望,还来得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