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说是端王将她们虐死的?”

五娘冷笑,语气讥诮,“荒谬至极,简直是无稽之谈,端王殿下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你不信?”苏明景语气平淡,陈述一个事实:“可端王府的主子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端王,除了端王之外,你觉得还有谁敢在端王府做这样的事?”

五娘沉默了一下,而后还是摇头。

“端王断不是这样的事,世人皆知,端王对端王妃用情甚笃,端王妃去世七年,端王却一直没有0再娶,他如此深情,又怎么可能做出虐杀人的这种事情来?”

端王已经二十五岁,他这个年纪,自然是成过亲的,不过端王妃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而在端王府去世七年,端王府从未有再进人的消息,谁不称端王对端王府情深义重?

况且,端王素有贤德之名,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虐杀女子的事情来?

五娘不信。

“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样荒谬的传言,但是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污蔑!”五娘语气肯定,“端王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苏明景的重点却在另一点上:“你既知道端王已经成过亲,丧过偶,为何还想嫁给他?”

“……”五娘一口气险些被憋住,她气恼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注意到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怎么了?”苏明景理直气壮,“这个问题不重要吗?哼,能让我在意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她看着五娘,皱眉道:“所以,你这么一个年轻俏丽的小娘子,怎么会看上端王这么一个丧偶的二婚男?”

五娘:“……你就算夸我漂亮,我也不会因此高兴的。”

轻哼一声后,她吸了口气,道:“谁说我想要嫁给端王殿下了?端王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又才华出众,我欣赏他的为人和文采,与他不过是君子之交。”

“……”苏明景无声的看了她几瞬,而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你觉得我这张脸上写着很好骗着三个字吗?”

五娘羞恼:“你爱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

苏明景轻笑,道:“我竟然敢这么说,那就代表我很确定这件事……不过,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会追问,毕竟这事说破天去,其实也与我没关系。”

她不过只是有那么一点好奇才会问这个问题,五娘不愿说,也就罢了。

“总之,看在你是个小孩的份上,我还是再提醒你一次,”看着五娘,苏明景认真的道:“端王不是个好人,你最好离他远一些,别等到事后再来后悔……你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即便做不成端王妃,这世上也仍有顶好的亲事在等着你,你没必要死盯着端王妃的位置不放。”

五娘闻言,一句话脱口而出:“可是再好的亲事,又哪里能和端王妃的地位相比?”

这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猛的噤声,抿唇别开头去了,脸上表情一片羞恼。

她以为苏明景听完自己这话,会嘲笑自己,可是没想到苏明景却没说这事,而是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若你不仍然愿信,就想去撞南墙,那也是你的事。”

说完后,苏明景带着大花三人便径直离开了,背影极为的潇洒。

五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反倒有些气闷,懊恼苏明景倒是自在,上来冲着自己说了这么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她却潇洒的离开了,留自己在这苦恼。

“这人真是讨厌!”她咬牙切齿。

巧儿却迟疑道:“娘子,三娘子说的那些话,您觉得……”

五娘晃神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瞬,方才道:“不会的,我与端王殿下接触这么多年,端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我看苏三娘她分明就是嫉妒我与端王有所来往,所以才说那话想要离间我与端王殿下的感情,我才不会中她的奸计!”

巧儿:……这是这样吗?

“娘子……”一直没说话的伶儿突然开口,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五娘,道:“您不是答应了端王殿下,要向三娘子打听太子的消息吗?您现在和三娘子闹得这么不愉快,三娘子会将太子殿下的消息告诉你吗?”

五娘闻言,脸上表情一僵——她忘了这事。

*

另一边,离开的苏明景想一行人,也在议论苏五娘。

“我看那五娘子也不领情,娘子您又何必上赶着将端王的消息告诉她?”红花忿忿不平的说,若在现代,她铁定是苏明景的毒唯,看不得任何一点对自己娘子不好的事情。

苏明景本人倒是不在意,毕竟她会提醒苏五娘,又不是冲着想让苏五娘感谢自己去的。

“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算有多讨厌她,倒也不至于冷眼看着她跳入火坑。”苏明景道。

绿柳很赞同的点头,道:“女子嫁人,就如投胎第二次,若嫁得不好,这一辈子都得毁了,那端王实非良配,五娘子虽然心比天高,但是心地却也不算有多坏,顶多背后说娘子一些闲话,不至于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红花哼哼:“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小心眼是吧?”

苏明景揽住她,道:“怎么会,我们红花明明是为人太过正直,喜怒分明,又太爱我,看重我,才事事都怕我受了委屈,娘子我的心里啊,可煞是感动的。”

红花的脸红了:“娘子您就知道说好话哄我。”

主仆四人嬉笑了一番,又说回苏五娘的事。

“……五娘子瞧着并不太信娘子您说的话,就怕她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绿柳担心这一点。

苏明景轻哼,道:“我该做的都做了,若是她蠢笨,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大花三人点头。

不过等回到疏影馆,苏明景却突然来了一句:“让苏大他们盯着端王府,若端王府再有女尸被丢出来,便通知苏五娘……她既然不信,那就让她亲眼看见那一幕,我不信她不撞南墙还不回头。”

大花三人相视一眼,均是一笑。

她们就知道,自家娘子心是最软的了,若不然,她们三人也不会出现在这。

绿柳又想起一个问题:“不过,自打您让苏大他们去端王府闹了一通后,端王短时间怕是不敢再犯这事了,要再等一个机会,也不知道需要何时。”

苏明景的眉头狠狠地皱着,道:“狗改不了吃屎,端王这只狗,即便小心一时,也不会小心一世的,苏大他们的举动,也只能管得了一时。”

苏明景和绿柳所说的,苏大他们去端王府闹事这事,还是大半月前的事了。

原先苏大他们便发现端王府偶尔会有被虐待而死的女尸被偷摸转移出来,抛弃在乱葬岗,而在端王被禁足后,这事频率就增加不少。

苏大他们觉得这事不能再这样下去,毕竟被丢在乱葬岗的,那可是一条又一条的鲜活生命,背后代表的也有可能是一个家庭,若不阻拦,不知道又有多少年轻小娘子被害。

当然,若说去大理寺状告端王,这又与“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有何异?天家皇子,他们不过是普通人,有什么力量去与对方斗?对方有的是法子将这事敷衍过去。

思来想去,苏明景想了个办法,让苏大他们去乱葬岗找了一具被害女子的尸体,装作对方的家人,将尸体抬到了端王府门口,开始大声哭诉。

这么做,不是为了让端王受到惩罚,而是为了让他暂时收手——若不想事情闹大,他必须先克制。

因为这事,苏大他们还被端王府的人给追杀了,好在他们当时做了掩饰,倒是功成身退,不过这个举动的效果也是显著的,至少这大半个月,端王府并未有尸体再被丢出来。

不过一想到端王这个人,苏明景就觉得糟心。

“要是能找个机会,把人给宰了,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不由这么想,不过端王是皇子,这事若不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我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端王的妻子,七年前,是怎么去世的?”

因为端王妃早就去世,所以他们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位女子身上,但是今日与苏五娘的谈话,却让苏明景想起了这个被忽略的人。

大花:“听说是病逝的。”

苏明景:“病逝?”

大花点头:“端王妃去世多年,很多信息都已经消失了,不过众人都说她是病逝的,据说病死的时候,已经起不来床了,形销骨立,端王当时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爱妻之名也由此传开了。”

苏明景沉吟:“这样啊……”

绿柳不觉得自家娘子会无的放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惊疑问:“娘子您问端王妃,是怀疑什么吗?”

苏明景道:“七年前,端王妃应该也就十六七岁,才嫁入端王府没多久吧?她能嫁到端王府,定是身体康健的,你们说,一个嫁人前身体无比健康的人,怎么在嫁人后没一两年就去世了呢?”

“什么病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就算是急病,端王妃可是王妃,又不是缺乏医疗的平头老百姓,府上定有无数大夫守着的,就这样,端王府短短时间,还是香消玉殒了。

苏明景:“可能是我阴谋论了,不过保险起见,你让苏大他们打听一下这位端王妃的事。”

大花立刻应下:“是!”

*

苏明景行事,从不会自我苦恼,她觉得端王并非良人,便顺从本心提醒了苏五娘,苏五娘信不信她也不在意,之后便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完全不会留下这个问题困扰自己。

不过没想到,日落那会儿,她和苏五娘闹得那么僵硬,第二日,苏五娘竟还会来找她。

“……这人不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苏明景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

而苏五娘看着她,面带浅笑,模样乖巧,说着:“三姐姐,五娘今日做了一份桂花藕,特意拿来给三姐姐你尝尝。”

苏明景:……熟悉的装模作样,矫揉造作的味道。

视线落在桌上的桂花藕上,她饶有兴趣的问苏五娘:“五娘这是特意拿你亲自做的藕来跟三姐姐道歉吗?”

五娘脸上表情一僵。

苏明景伸手挑起她垂落在身前的辫子,漫不经心的道:“我记得我刚来侯府的时候,五娘在我面前,可最是乖巧懂事,道歉示弱的话,可是张口就来,如今怎么连声对不起,都说得无比艰难?”

五娘抿唇,抿起的嘴角,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固执和倔强。

苏明景看着她这一脸沉色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

最开始苏明景刚从潭州回来,苏五娘觉得她是乡下来的,虽然面上不显,可是面对苏明景,是带着高高在上,甚至瞧不起的心态的,所以即便当时她在苏明景面前装装乖卖巧,低声道歉,也不过当做玩笑。

可是现在,时移世易,苏明景以她霸道嚣张的姿态狠狠的告诉她、以及他们,她苏明景就算是来自偏僻的潭州,也是不好招惹的,苏五娘在她面前,也完全讨不了好。

这下,苏五娘的心态就变了,她无法再用最开始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去看苏明景,以前张口就能来的道歉,也难以说出口了。

因为,一旦她低头道歉,那就代表她在跟苏明景示弱,代表她在与苏明景的交锋中,她输了。

苏明景松开捻着她辫子的手,转而用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藕放入口中。

“唔,”她嚼了嚼,有些嫌弃的评价道:“虽然口感足够软糯,不过太甜了,你是不是放太多糖了?”

“不可能!”五娘想也没想的就否认,她用筷子自己夹了一块在口中尝了尝滋味,而后道:“就是这个味道啊,桂花藕这是我最擅长的菜了,父亲和母亲每次吃了都夸我做得好吃了。”

苏明景闻言,理所当然的道:“要么是他们的口味有问题,要么就是他们为了哄你,说谎话骗你的。”

五娘:“……就不能是你的口味有问题吗?”

“不可能。”这下,否认的人又变成苏明景了,她傲然表示:“我的口味不可能有问题,只能是你们的问题。”

五娘:“……”以前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不可理喻的,但是遇到苏三娘,她觉得自己还是比不过。

苏明景又拿了一块放嘴里,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道:“下次再做,记得糖放少点,最起码比现在要少三分,我不爱吃太甜的。”

五娘险些被气笑了,她想说:我有说过要再给你做吗?

不过下一瞬,就听苏明景说:“……你屈尊降贵的都要找过来,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若我伸手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帮帮你也不是不可以。”

苏五娘忍无可忍:“你最后一句话,实际上可以不说的!”

苏明景不语,只冲她微笑,满脸写着我下次还要这么干。

“……”五娘吸了口气,想着自己有求于人,这才没让自己破功。

吸气吐气……

苏五娘冷静下来了,她看了一眼苏明景,有些扭捏的道:“你之前不是进宫探望太子殿下去了吗?我就是想问问,太子殿下他身体可安好?病情可有加重?”

苏明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是端王让你来打听的?”她问。

苏五娘自然是否认的:“是我自己好奇,太子殿下如此英俊,又温和有礼,我关心他身体很奇怪吗?”

苏明景掀起眼皮来:“那你怎么不想着嫁给他,反倒想嫁给端王?端王那样貌,生得可没有太子好啊。”

五娘张嘴刚想回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捂着嘴,瞪着苏明景,道:“你在套我话?”

苏明景耸了耸肩,有些遗憾的道:“看来你没六娘那么好骗啊。”

五娘气鼓鼓。

苏明景手指轻轻敲击着小桌桌面,她自言自语般的道:“你想知道太子的病情啊……”

五娘气鼓鼓的表情,又转为心虚了,她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这个问题不难。”苏明景敲击桌子的手指一停,她将手指收起,笑眯眯的道:“我可以老实的回答你,这个问题,其实侯爷和夫人之前也问过,我也很诚实的告诉他们了。”

五娘没注意到苏明景的“侯爷”“夫人”,重点全在苏明景前边的话上了。

她期待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道:“太子的情况呢,很好,真的很好,他之前的确是生病了,到现在,病情已经逐渐转好了,我昨日回来的时候,他精神还很不错,还亲自送我到了门口了。”

答案来得太过轻易,五娘倒是有些狐疑起来了,问:“你不会是在说谎糊弄我吧?”

苏明景摇头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多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你?我骗你做什么?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五娘:“可是,外边不都说太子情况不好,要病死了吗?”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显然有所避讳。

“唉,”苏明景叹气,道:“其实我刚去见他的时候,他的情况的确不太好,可是没想到第二日,他的病情就大有好转,人也能坐起来,能一口气喝上两碗粥了!”

苏明景摸着自己的脸,表情美滋滋,大言不惭的道:“看来是我福泽深厚,我的福气也给他带来了好运,所以他的病情才能大有好转了!”

五娘:“……”我觉得你在诓我,虽然我没有证据。

“你别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我,我没有必要骗你。”苏明景说道,“太子的身体情况如何,这种事情,要不了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我骗你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五娘:“……好像也有一点道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她在疏影馆也坐不住了,只气氛尴尬的坐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便找了个借口,带着婢女匆匆离开了。

走出屋子,她转头看着写着“疏影馆”三个大字上方,心中不由有些发酸。

“三娘子真是太霸道了!”巧儿也有些不忿,“疏影馆明明是娘子您的住处,您都在这住七八年了,侯爷和夫人也是的,有了亲生女儿,就将您抛在了脑后。”

五娘听着,心中那就是更酸了,她道:“……别说了,现在这里已经是三姐姐的住所了。”

话是这么说,她心中的那个决定却更加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做端王妃,她要做那最最尊贵的人,看往后谁还敢议论自己?

*

从苏明景那里得到了太子的消息,五娘立刻就让巧儿去端王府给端王递了话。

两人再次在青霄阁见面。

“五娘!”端王看见五娘,神容兴奋,他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已经从你三姐姐那里打听到了太子的消息?”

苏五娘点头。

“太棒了,五娘,我就知道你不仅温柔体贴,也聪慧过人,我能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端王的好话不住的往外说。

五娘面露羞涩,轻声跟端王说了自己从苏明景那里听来的消息。

不过端王听完,刚才脸上还喜气洋洋,喜不自胜的表情,却瞬间僵硬了。

“你说太子的身体很好,病情也好转了?”端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想也没想的就道:“这不可能!方太医明明说他病情严重,身体状态已经极为恶劣,顶多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他的病,怎么可能短短两天就好转?”

他眯着眼看着苏五娘,一向温和的脸上竟是露出几分凶狠来:“你莫不是根本没有向苏三娘子打听,只随便说了些话来糊弄我?”

五娘被吓到了,她这几年虽然常与端王接触,不过却也是简单交流,她所看到的,都是端王温和有礼,风度翩翩的那一面,她何曾见过端王如此狠厉的表情?

“我,我没有骗你……”五娘连连后退了几步,她抬高声音道:“三姐姐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她福泽深厚,一去探病,太子的病就好了,保不准就是她的福气影响了太子。”

端王:“……哈?”他满脸写着荒谬这两个字。

五娘被他吓到了,不敢多留,忙道:“殿下让我打听的消息,我已经都告诉您了,我母亲这几日不许我在外多有逗留,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跟逃似的,带着巧儿飞快的离开了青霄阁,仿佛身后有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