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一群人挤在了老太爷的卧室。

现下的屋子讲究养气,尤其是卧室,地方更是不大,所以唐家的这一群人挤进来,室内一时间简直是连落脚的地方似乎都没有了。

昌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进来,不过人太多,她被挡在最后边,看不见里边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大家杂七杂八,混在一起的闹哄哄的声音。

大家声音此起彼伏,都在关切的询问老太爷的身体,听着那关切的声音,每个人都浑然像是一个大孝子。

不过不知道醒过来的老太爷说了什么,最里边的声音突然静了一瞬,而后二夫人尖利的声音直接刺破了的空气。

“……什么?二公主?您要见二公主?”二夫人高声说,声音中充满了惊讶。

一瞬间,屋里的人纷纷往后转过头来,目光径直落在站在最外边的昌顺身上。

昌顺:?

“诶呀,二公主,老太爷要见您呢!”三夫人快步从里边挤出来,拉着昌顺的手就往里走,“快快快,你快进来。”

昌顺茫然的被她拉着往里走。

“老太爷要见我?”她很不解。

她与唐老太爷并不熟,对方是长辈,还是祖父,所以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她与对方基本没有什么接触,所以,昌顺是真的很疑惑——唐老太爷才醒来,不见其他人,而是张口数要见自己这个和他根本不不熟悉的孙媳妇?

而在疑惑间,昌顺已经被三夫人拉着走到了唐老太爷的床前。

唐老太爷由于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此时的脸色看起来极为的憔悴,不过当看见昌顺的时候,他却还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颤颤巍巍的想要给昌顺行礼。

“老臣,叩见二公主……”

昌顺看着他的动作,那是大吃一惊,微微侧过身去,没受了唐老太爷的全礼,有些惶恐的问:“祖父,您这是做什么?”

昌顺如此惊讶,唐家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心中均是惊疑不定,疑惑不解,不解老太爷这是闹得哪一出。

“父亲,您莫不是昏迷之时迷了心智,您可是昌顺的长辈,若真要行礼跪拜,那也是昌顺这个做小辈的给您磕头行礼才对,您怎么还其道而行了?”

“就是……”

“父亲您难道是老糊涂了?”

唐家的人纷纷出声,言语间习惯性带着对昌顺这位公主的轻慢,听得唐老太爷心中沉郁——他终于明白,昨日在登仙楼外,太子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何意。

“……唐御史,您熟读诸子百家,应当知道,【明德于天下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其中齐家在治国前边,自是有它的道理的。”

“您若连家中之事都管不了,父皇又怎么有信心将国事交由您处理呢?”

太子当时微笑着,但身上威势却极强,让人能很清楚的认识到,眼前的这人是一个上位者,一个高傲冷酷,生杀予夺的上位者。

“……太子这话,是何意?”唐老太爷当时却很茫然。

太子眼神冷淡的看着他,思忖道:“看来唐大人并不清楚你们府上发生了什么事啊,那孤就只能说得清楚一些了,孤的妹妹昌顺三年前招了你们唐家的三郎君为驸马,不过可能因为她的性子太过柔顺,倒是让你们唐家的人生出了可以随意欺凌她的错觉!”

“唐御史,您该知道,公主身份尊贵,代表的是大麟皇室的颜面,你们唐家折辱她,就是在折辱大麟的皇室!您说,孤的父皇能不生气吗?”

“如今父皇不过是小惩大诫,只望您之后,不会将现在的位置也丢掉……”

……

太子的话和眼前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唐老太爷眼前发黑,险些又一次栽倒在地上。

“闭嘴!”他怒吼了一声,因为愤怒,嘴上胡须不住的抖动着,而他虚弱的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愤怒。

他怒瞪着众人,眼神沉痛而失望,道:“二公主身份高贵,乃天家之女,她为君,我为臣,本就该是我冲她行礼!”

唐家的人脸上却是一脸荒谬的表情,三夫人更是口直心快的问:“父亲,您真是病傻了啊?”

“……”唐老太爷差点直接被气死了,他转身看向藏顺,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拱手道:“二公主,都怪老臣管家不严,使您在唐家受了轻慢,老臣在这里向您磕头赔罪!”

唐老太爷也拉得下脸,说磕头就磕头。

昌顺手脚无措,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她,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只能说:“祖父您不必这般,我、我并没有生气的。”

唐老太爷对上她澄澈的眼神,面上却是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二公主您宽宏大量,老臣着实汗颜!”唐老太爷说,心中有了决定,语气不容置否的道:“您请放心,往后在唐府,若有任何人再敢对您不敬,老臣必定家法伺候,决不轻饶!”

“什么?”唐夫人反应最大,“父亲您真是疯了吗?”

不过她更多的话却没能说出来,因为老太爷的目光正阴沉沉的落在她身上,眼底淬着寒意,冷声道:“将大夫人请去祠堂,让她为列祖列宗祈福,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放她出来!”

唐夫人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极为不可置信。

而老太爷身边得了吩咐的人已经走到了唐夫人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唐夫人惊恐的看向旁边的丈夫:“……老爷。”

唐大老爷却没说话,他已经从老太爷醒来后的一切行为中,隐约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

“……父亲被贬之事,不会是因为二公主吧?”他心中惊疑不定的想着,哪里又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唐夫人。

也是到了这时候,唐大老爷才发现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二公主虽然性格温驯,脾气很好,但是宫中的贵人们,却没有她这样的好脾气,所以,若宫中的贵人因为二公主的事情要追究他们唐府的罪责?

唐大老爷突然感觉到了恐惧。

见他无动于衷,唐夫人忍不住再次喊了一声:“老爷!”

唐大老爷回过神来,他看向被两个下人紧盯着的唐夫人,脑海中不期然的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能将一切事情都推在唐夫人身上……毕竟他们府上要说有谁欺负了二公主,唐夫人绝对是不二人选。

这一点,府上随意一个下人都可以证明。

唐大老爷眼神微闪,嘴上说道:“你的确是做过了,二公主何其尊贵?你岂能如此随意?”

唐夫人的表情有些茫然,不太明白丈夫和公公对昌顺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求助丈夫未果,只能含恨又不解的跟着下人离开,前往唐府的祠堂,独留下二夫人等人站在老爷子的卧室中,脸上表情不一。

三夫人此时已经不敢说话了,毕竟她刚刚也说了和唐夫人类似的话……

“二公主,若三郎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您尽可以说,老臣定会给您个公道的!”唐老太爷再次对昌顺表示自己的诚意。

可是昌顺看着这一幕,却只觉得滑稽,往日,可从未见过老太爷如此“公道”的样子。

“那如果、如果三郎想纳妾呢?”她看向老太爷,问:“您打算怎么做?”

唐老太爷皱眉。

昌顺继续说:“如果那个妾室怀了三郎的孩子呢?您又如何?”

“……”唐老太爷眼神微闪,默然思考了一会儿,方才掷地有声的道:“那老臣就打断三郎的腿,至于那个女人,若她没怀孕,臣会让三郎将她打发了……”

“若她有了孩子……”

唐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厉光,表示道:“若月份尚浅,那就把孩子打掉,若那孩子即将出生,待她生了孩子,那女人可以交给您,任由您处置!”

“若我不喜欢那个孩子呢?”昌顺继续追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问,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她此时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像是一种本能。

而老太爷听到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语气淡淡的道:“那老臣会替您将它处置了,您尽可放心,在唐府,绝对不会有人能让您受委屈。”

“……”

昌顺嘴巴张了张,却是无言。

老太爷倒是皱眉问:“可是三郎不安分,背着您勾搭了其他的小娘子?”

“……没,”昌顺下意识的否认了,“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做了个假设罢了。”

听到这话,唐大人倒是忍不住看了昌顺一眼,有些意外。作为唐三郎的生父,倩娘的姨父,唐三郎与倩娘之间的事情,他自然是最清楚的。

他原以为,昌顺会直接将倩娘的事情给捅出来,没想到她竟然下意识的做了隐瞒。

唐大老爷因此得出了结论:二公主果然爱三郎爱得深沉!

可惜,就凭二公主对他们三郎一往情深的态度,宫中贵人若不多管闲事,事情分明不会发展成这样,唐大老爷心中恼怒。

而昌顺却未在唐老太爷的院子里多留,站了一会儿,她便找了借口,迅速离开了。

等离开唐老太爷的院子,走到外边,她突然大口大口的喘了口气。

“二公主,”宋姑姑关切的看着她,拿着帕子给她擦拭着头上的汗水,“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出了一头的汗?”

已入浅冬,天气分明不热啊。

昌顺摇头,捂着胸口道:“我只是觉得里边憋闷……”

宋姑姑看她脸色好转,心里稍微放下了点心,又说起了刚刚的事情。

“我原以为,您会将二驸马与他表妹的事情说与唐御史了。”她说。

昌顺摇头,道:“我虽不喜她,可三郎有句话说得对,她身世可怜,一路颠沛流离才来到京城,况且,她和三郎的事情,也不是她一人之错,若三郎无心,她还能强留了三郎在她榻上吗?”

昌顺苦笑,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她心里才不是滋味。

“……而且祖父的话,姑姑您刚刚也听见了,若我将这事说出来,祖父为讨我欢心,保不准会对倩娘做出什么事来,姑姑,就当我心慈手软,不中用吧,可是我真的不想害人。”

宋姑姑却是欣慰的看着她,道:“您这怎么叫不中用呢?您这分明是心有大爱,若太子妃知道了,定是又要说一箩筐的好话来夸您了。”

宋姑姑现在已经摸准他们二公主的脉门了,总之,只要说太子妃会夸她做得好,二公主就一定会很高兴的。

果然,听见宋姑姑这么说,昌顺面上就露出了熟悉的雀跃的表情,身上的气息也变得平和了下去,一扫刚刚的慌乱沉郁。

不过宋姑姑倒也不是胡说八道的,毕竟她可是亲眼见过太子妃夸人的,那真的是太会夸了,二公主便是坐下,她都能夸人坐姿优雅,行为有度,夸得人脸上红扑扑的。

也难怪二公主如今一提起太子妃就极为雀跃,虽说半月的相处,只是寥寥数语带过,但是二公主在太子妃那里所感受到的积极情绪,那可是真实发生的。

“……祖父对我的态度有这么大的变化,肯定是嫂嫂背地里做了什么!”

昌顺对这事心中有数,她看向宋姑姑,期待的问:“姑姑,我想送份礼物给嫂嫂做感谢,你说做什么好啊?做衣服,还是鞋子啊?不然,我还是绣个香囊?”

宋姑姑:“您做什么太子妃都会喜欢的,也会十分珍惜的。”

虽然是这样……

“所以,我才需要好好的想一想啊……”昌顺却是嘀咕。

她不能敷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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