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景让绿柳到于妈妈屋中来,自然不是真的好心要给她收拾行李的,主要还是为了找到东宫的对牌。

至于于妈妈说的,对牌被她弄丢的鬼话,苏明景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看绿柳她们在屋中胡乱搜寻的样子,此时正缩在角落、面露惶然的两个丫头里,其中一个大起胆子走过来,问绿柳:“姐姐,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也许……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绿柳终于将眼神落在对方身上了,若有所思——这两个丫头据说是贴身在于妈妈身边伺候的,说不准,还真知道些什么。

这么想着,绿柳就问了:“东宫掌事的对牌,你们可有见过于大娘将它放在哪了吗?”

不过她心底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对牌是何等重要的东西,于妈妈定是小心又谨慎,绝不会随意让人知道她将东西放在哪了。

果然,两个丫头相视一眼,就听一人说:“……于妈妈每次拿对牌,都不许我们在屋里的。”

因为没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听到这话,绿柳倒也不算太失望,不过很快的,她就听到说话的丫头话音一转:“……不过,我好像猜得到,于妈妈会将对牌藏在哪。”

绿柳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了。

……

“……于妈妈很宝贵这个首饰匣,上次宫中出了盗窃的事情,她第一时间就过来检查这个匣子,所以我猜,若这屋中最有可能藏着对牌的地方,就是这个首饰匣了。”

丫头跟在绿柳后边,说话的语气有些紧张。

绿柳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个首饰匣上,很普通的一个首饰匣子,酸梨木的,雕着梅花,打开来看,里边倒是琳琅满目,金银玉石应有尽有。

绿柳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按照丫头所说的,仔细将这个首饰匣寻摸了一通,果真在这首饰匣下边一层的夹层中找到了对牌。

“你叫什么名字?”绿柳手中把弄着对牌,看向说话的丫头。

丫头下巴尖瘦,但是眼神很亮,她说:“红杏!我叫红杏!”

“红杏……”绿柳念了一遍名字,轻轻颔首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

绿柳带着对牌去给苏明景回话了,一同带回去的,还有于妈妈的行李——除却屋中的家具,连带着床上的床幔都全部拆下来打包拿过来了。

苏明景先看了一眼对牌,便又将它交给绿柳,说:“往后东宫的内务,就由你来处理了……还有这账本,你也拿下去仔细看看,我随便看了几页,发现有好几笔数字都对不上……”

她堪称过目不忘,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几笔账目的数字不对。

“你将对不上账的都给我记下来。”她吩咐绿柳。

绿柳应了声是。

苏明景敲了敲桌面,道:“至于于大娘的东西,既是收拾好了,你就遣个人给她送回去,再从库房拿一百两银子一同送过去。”

绿柳抿唇笑说:“娘子您让我将不对的账目记下来,我还以为您要留着以后找于大娘的麻烦呢,没想到竟然还愿意给她一百两银子。”

苏明景却挑眉,说道:“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啊,不过,若她回去之后老实,安心在家中颐养天年,我可以当这笔账不存在,但若她不服气……”

苏明景笑了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一百两银子……”她继续说,“她终究是太子的乳母,与太子终究有几分情面,我也不能将事情做得太绝,不然这事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也不太好。”

绿柳打趣道:“您还在意名声这东西吗?”

“那当然,俗话说得好,唾沫星子淹死人,若没必要,好名声总比坏名声强。”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说。

绿柳点头。

“对了,”苏明景干线费绿柳,“你刚刚说的那个叫红杏的孩子,你觉得她性子如何?”

绿柳回忆了一下,评价道:“……看着胆子有些小,实际上还算有点胆色,难得的是很细心,若仔细培养一下,应该是个能用的人手。”

苏明景听完,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将带在身边吧……东宫也算是家大业大了,事情怕是不少,有个人帮你,你也能轻松些。”

绿柳应了一声。

和苏明景说完话,绿柳从屋中出来,两个丫头正坐在耳房中烤火喝茶,屋中生着火盆,上边正靠着栗子芋头之类能果腹的东西。

见绿柳进来,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绿柳姐姐!”同在屋内伺候的一个宫人语气亲热的唤了一声,热情的给她倒了一杯茶:“姐姐喝茶。”

绿柳同宫人们关系都不错,此时也只是笑着和她们说了几句话,而后才看向红杏:“红杏,你这名字,倒是与我们有缘……”

她和大花、红花三人是从小跟在苏明景身边长大的,她们的名字倒不是苏明景给取的,而是她们自己顺着大花取的。

大花是最开始待在苏明景身边的,苏明景救了她之后,没给她改名,她便一直叫做大花了,后来红花便循着她的名字给自己取名“红花”,最后才是绿柳。

现在,又多了个红杏。

从记忆中抽回,绿柳看向红杏,道:“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红杏忍不住面露惊喜,连连点头:“是!”

至于另一个丫头,绿柳便将她安排在另一个二等宫女手下,让她帮忙带着,等都安排好了,她将一杯茶喝了,这才出去了。

红杏见状,也不顾绿柳叫她休息的话,亦步亦趋的跟在绿柳身后,绿柳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他们从于妈妈那里拿到的不止是对牌,还有各个库房的钥匙,只钥匙上并没有标明哪把事哪个库房的,苏明景打算全都砸了,全换上新锁。

好在,苏明景放嫁妆的那个库房,钥匙是她们自己的,绿柳拿了钥匙,在库房中取了一百两银子,招了个面熟的太监来,将银子给他,让他找两个人,帮忙将这一百两银子,还有于妈妈的行李给她送家去。

“……太子妃体恤于妈妈在宫中辛苦读多年,”绿柳轻言细语,语调温和:“所以特赐了恩典,允她家去与亲人团聚,这一百两是特意赏赐给于妈妈的。”

东宫的人可是亲眼看着于妈妈被捆着塞上马车的,如今听绿柳这么说……

“太子妃真真是善心人,”小太监面色不变的夸奖,“我之前可见于妈妈哭了好几场,说是家中儿子生了孙子,她却未亲眼看到,心中甚是想念,如今太子妃圆了于妈妈的心愿,她终于得偿所愿,能家去与亲人团聚了!此事真是大善!”

绿柳失笑。

怪道都说宫中人都是人精,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可真是张口就来啊。

“别贫了。”绿柳开口,“快将东西给于妈妈送去吧。”

宫人嬉笑称是。

而另一边,大花、红花,已经和福禄一起将于妈妈送到他们家府上了。

于妈妈夫家姓范,原本只是普通人家,算不得多富裕,只这些年沾了于妈妈这个太子乳母的光,门第倒是越发光鲜亮丽了,豪门大宅,门口还挂上了“范宅”两个字,连门房都有了,日子过得可比一般的小官之家还要舒坦。

见大花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门房打量着他们,见他们身上衣裳料子不俗,脸上表情倒算得上友善,不过却仍然带着几分高傲的问:

“你们什么人?求见我们家主子有何事?”

红花不客气的道:“我们送你们老太太归府,还不将门打开?”

“老太太?”门房突然嗤笑,他鄙夷的看着红花,道:“我们家老太太可是在宫中伺候贵人的,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乳母,受太子殿下恩养……你说你们送我们老太太归府?”

门房翻了个白眼道:“你们骗人也找错地方了吧!”

红花也懒得与他争辩,掀开车帘道:“于大娘,您家已经到了,门房不愿意开门,您就在这里下车吧。”

于妈妈坐在马车里,身上绳子已经被解开了,脸色青青白白的。

“我可是太子的乳母,你们太子妃竟然敢这么对我?”她又惊又怒的质问。

红花觉得好笑,她环抱双臂道:“您人都在你们家门口了,还在这废话了,您来还是快下来吧,我们还要趁宫中未落钥赶回去了。”

于妈妈咬牙切齿:“你们别得意,我一定会将这事告诉太子的!”

“蠢货!”红花骂她。

于妈妈瞪大眼睛:“你敢骂我?”

红花叉着腰道:“我这不叫骂你,我这只是实话实说,先不说太子有多么喜爱我们家娘子,就说太子与我们太子妃乃是夫妻,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怎么会因为你一个乳母就冲我们娘子发脾气?”

“况且这事说破了天去也是我们娘子占理,我可没见过哪家的乳母,在当家主母进府后,还牢牢把持着管家权不放的!”

红花撇嘴,说道:“我们娘子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考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不过看来,这事倒像是让你有了错觉,让你误以为我们娘子软弱可欺,以为可以继续把着东宫的管家权不放。”

被说中了,于妈妈脸上露出了被踩到痛脚的表情,只能咬牙坚持到:“太子都没让我将对牌交出来……”

红花:“太子也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啊。”

“……”于妈妈捂着心口,一副被气到了的表情。

红花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说话很能气死人的道:“已经到你家门口了,你要死也别死在我们的马车上,还是下车死在你们家里才好,这样直接就落叶归根了,多好?”

于妈妈气得要吐血了。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道有些高兴的声音:“……福禄公公?福禄公公怎么在此,难道是我母亲又有东西请您送来?”

听到这个声音,于妈妈脸上表情一僵。

马车外,福禄看着眼前的男人,拱手喊了一声:“范大爷!”

而后道:“您误会了,今日我不是帮于妈妈送礼的,我是得了太子妃的吩咐,送于妈妈归家的。”

范大爷,也就是于妈妈的大儿子:“……什么?什么归家?”

范大爷的视线不自觉往福禄后边的马车上飘去,他又努力将视线挪回来,说道:“福禄公公您在开玩笑吧,我母亲可是太子的乳母,该要在宫中伺候太子一辈子的。”

“您没听错,按照宫中的规矩,的确是这样的,但太子妃仁慈,”福禄冲着皇宫的方向拱手,语气尊敬的道:“太子妃怜惜于妈妈多年与子女分别,照顾太子有功,特今日赏下恩典,送于妈妈归家与您兄妹几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

范大爷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大郎!”马车里突然传来于妈妈的喊声。

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于妈妈掀开马车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她走到范大爷身边,笑吟吟转头对福禄道:“福禄,麻烦你替我跟太子妃道个谢,多谢她的恩典,我才能归家与家人团聚……我真是,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于妈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极为真挚诚恳,而福禄瞧着,面上也是一片动容。

“太子妃也是想着您离家多年,又照顾太子有恩……”福禄叹说,“这事宫中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您了。”

范大爷在一旁有些着急,下意识开口:“娘……”

于妈妈死死抓着他的手,道:“大郎,时辰不早了,先让福禄他们回去吧。”

范大爷转头看向她,于妈妈冲他微笑着,脸上表情极为和善。

“……”范大爷没说话了。

福禄看了看二人,道:“既然妈妈您已经到家了,那我们就回去复命了!”

眼看着福禄他们的马车离开,范大爷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怒,他一把甩开于妈妈的手,压低声音质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突然归家呢?”

于妈妈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再说。”

说完,她转身便往屋里走,门房早已有眼色的将门给推开了,目送着于妈妈母子俩远去,门房才一脸懵逼的喃喃:“……老太太竟然归家了?这可真是个天大的消息啊。”

谁不知道范家是因为于妈妈进宫做了太子的乳母才起家的,如今于妈妈突然归家……门房脑海中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而府中,于妈妈快步走进客厅,范大爷跟在她身后,实在忍不住问:“娘,您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为什么会突然归家?您别跟我说什么这是太子妃的恩典,您觉得我会信吗?”

若是普通的宫人,能归家与家人团聚,那自然是恩典,可于妈妈可是太子的乳母,先不说与太子情分多深,就她掌着东宫的内务,堪称大权在握,平日还有丫头太监伺候,她是疯了才会想归家。

最重要的是,于妈妈只要一日在宫中,还在太子身边伺候,那范家在外一日就有太子做靠山,其中能谋划的事情可太多了。

虽说于妈妈归家,也不影响她是太子乳母的这个事实,可是这人离开了,情就旧了,哪能和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时候相比?

范大爷想到这事就烦躁——他们一家早已享受到了于妈妈在宫中的好处,如今于妈妈归家,他们直接少了一份依仗,这怎么不让他烦躁?

“问问问,你问什么问?”于妈妈恼怒,骂道:“你以为我想归家吗?可太子妃都开口了,她是主子,又说是恩典,我难道还能违抗不成?”

范大爷:“那您就不能找个借口留下来吗?譬如装病啊……”

于妈妈羞恼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可谁知道太子妃如此不讲究,她根本不给我机会,直接让她的丫头把我给绑了!”

作为太子乳母,于妈妈往日哪里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如今提起来,不免羞愤。

“绑……绑了?”范大爷懵逼,“这,这太子妃怎么能如此行事?她不是永宁侯府的贵女吗?这行事,怎么跟土匪山贼一样?”

于妈妈冷哼道:“她虽然是永宁侯府贵女,可是人却在潭州长大的,你也知道,潭州那地方,山贼为患,她一身匪气,倒也不让人意外。”

于妈妈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其实心里却是有些懊恼的,她懊恼自己明知道太子妃是潭州长大的,非正常京城贵女,自己行事就该更加妥帖小心一些的。

只是……她哪里知道,明知道自己是太子乳母,苏明景还能对自己这么不客气。

当然,现在说这些,也不过是马后炮,悔之晚矣了。

“娘……”范大爷却是不甘,“您不如再去求求太子殿下?您在宫中伺候他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过河拆桥,就这样就把您给打发了呢?”

他殷切的道:“按照您的说法,太子妃做这些事都是背着太子的,太子根本不知道,只要您求求太子,太子肯定会让您回去的。”

于妈妈闻言,却是瞪了他一眼,道:“这还需要你说?”

她咬牙切齿的道:“她敢这么对我,下次见到太子,我定要在太子面前好好的给她上上眼药!”

范大爷双眼一亮,却又担心:“可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太子会信您的话吗?”

“你不了解太子。”于妈妈却说,“外人都说太子性情温吞善良,可实际上他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冷情,就是我在他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也没能将他的心捂热……”

待如何人都温和,其实也代表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任何一个人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

“如果太子妃以为她嫁给太子,成了太子妃,她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就变了,那她可就猜错了!”于妈妈冷哼,“我倒是要瞧瞧她以后会落到过什么结局!”

说完,于妈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此事再说吧,既然我现在已经归家了,那我索性就在家中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看向儿子,笑说:“之前你来信说你妻子生了个女儿,我在宫中却没办法见到,如今回来了,正好也让我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范大爷欲言又止,很想让于妈妈现在就去求太子,可是见于妈妈高兴的样子,终究还是将心中的花都咽了下去。

他想:娘既然这么高兴,就让她暂且在家中待几日吧,不过过几日,一定要让她回宫去,不然太子忘了他娘,那可怎么办?

于妈妈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心中想了些什么,在她看来,范家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自己想要回家住一段时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没有权利拒绝。

对于自己归家这事,于妈妈一点不慌,等宫人将她的行李送回来,还有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赏赐的一百两银子,她心中就更加得意了。

“……看吧,我就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看你刚刚急的。”她得意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道:“我可是太子乳母,打我,那就是打太子的脸,就算太子妃再珍贵,不敢对我做什么!”

“这不,前脚才把我赶走,后脚就送银子来讨好我!”

于妈妈冷哼:“不过她拿一百两银子就想把我收买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范大爷看着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看着于妈妈的眼神立刻就变了,那是心不慌,也不急了。

“还是娘您厉害……”他讨好的冲于妈妈说,“便是太子妃在您面前,也得低头了。”

于妈妈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

不过,如今嚣张的母子俩,却在日后,自命不凡的于妈妈想要回宫却不得法之时,终是再不复嚣张的气焰,并且还因为一直闹腾,惹了太子生厌,最后一家人不得不搬出京城,去到乡下生活。

一直到那时候,于妈妈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太子最是冷情的。”

是啊,她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觉得,自己伺候了太子那么多年,在太子那里肯定有点薄面,可是却忘了,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的人,何止她一个?

她更是忘了,当初太子的乳母,可不止她一个,那是有十几个,只是随着太子长大,不少人都自请归家了,便是有没有归家的,也只安静待在宫中,不似她这般嚣张,将最后那点情分都磨光了。

……

太子是回来后,才听苏明景说起于妈妈的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