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要找出海游记之类的书?”

大概是因为刚刚被苏明景问责质问,面对苏明景的这个问题,梁大人显得十分的配合和积极,他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您且等等。”

说着,他招手叫了一个小吏过来,等人到了,跟苏明景介绍道:“太子妃,这是我们藏书阁的小吏,姓胡,叫胡孟,他平日里主要就是负责整理阁楼中的书籍,又酷爱看书,所以对每一层放着什么书,都了如指掌,您要找什么书,找他准是没错的。”

被突然叫过来,这位胡郎君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这时就听梁大人问他:“胡孟,太子妃要找出海游记一类的书?藏书阁中可有收纳有这类书?”

胡孟的脸看起来有些瘦,表情呆板,性子看起来有些慢,听到长官询问,也不着急,声音慢吞吞的回答:“是有的,游记类的书都在二楼。”

梁大人双眼一亮,忙道:“还不快带我们过去!”

胡孟点头:“好的,你们随我来。”

他带着苏明景来到了二楼一处,指着几个书架道:“这边都是游记类的书籍,太子妃若是要找出海游记的话……啊,应该是这几个书架!”

胡孟随手抽了一本书看了两眼,确定了。

“没错,就是这几个书架了……”他看向苏明景,再次慢吞吞的问:“太子妃是要找哪一本出海游记?”

苏明景却颇感兴趣的问:“难道只要我说出名字,你就知道是哪本?”

胡孟表情呆滞了一下,而后道:“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梁大人看着他这慢吞吞的样子就来气,“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你说话怎能如此语焉不详。”

胡孟:“……”

苏明景微微侧过头,说道:“梁大人你若是忙,不用站在这陪我的,这里有胡大人在,我如果有什么事情,问他就是了。”

梁大人听出了她话中的逐客之意,讪笑道:“我的确有些忙,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胡孟,脸上讨好的笑立刻变成了严肃,板着脸道:“胡孟,你可得好生伺候着太子妃,若太子妃有什么闪失,我拿你是问!”

胡孟继续慢吞吞的:“……哦。”

梁大人看着他这个样子就觉得火冒三丈,咬了咬牙,一甩袖离开了。

他一走,这里便只剩下苏明景他们一行人,和这位胡大人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是要找哪一本书……”苏明景站在书架前,视线扫过上边一册又一册的书籍,说道:“因为我不是要看游记,而是想在出海游记中寻找一些东西,所以,胡大人可有什么推荐?”

胡大人:“太子妃要找的东西,是在近海,还是远海?”

苏明景毫不犹豫的回答:“远海,至少比倭国远。”

胡大人听完,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就在大花他们怀疑他是不是站在在发呆之时,他才慢吞吞的动了起来,他走到书架上,在里边抽出了一本、一本,又一本书。

手中拿不下了,他还动作极为自然的将书朝苏明景的方向递了过去,福禄见状,忙接了过来,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位胡大人胆子可真大,太子妃也敢支使……福禄心中吐槽。

一直拿了十几本书,胡大人这才停下了动作,说道:“这些都是远海的游记,这几本,是一位名叫“远归”的人写的……”

“他在游记里写,他在海中失去方向,等被回到大陆,才发现自己去到了和我们大麟截然不同的另一块陆地!那片土地上住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肤色、发色和我们完全不同,语言也完全不同。”

胡孟看起来并不是个健谈的人,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给人的姿态却极为从容,侃侃而谈,似是胸有成竹,对书中内容知之甚详。

苏明景听着他的话,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些书,你莫不是都看过?”她讶异的问胡孟。

胡孟想了想,慢慢的道:“倒也不是……”

他抬头往上看去,道:“最顶上一层的书,我只看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看。”

苏明景:“……也就是说,一到四层的书,你都看过了?”

胡孟点头。

“那这些书中的内容,你也都记得?”苏明景追问。

胡孟语气平常:“差不多吧。”

他脸上那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的,透着满满死感的表情,就好似自己在说的只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这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苏明景不这么样觉得。

“看来胡大人的记忆,应该是很好了。”苏明景若有所思。

胡孟挠了挠头,道:“好像是这样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从小到大,只要是我看过的书,只需要看一眼,基本就全部记下了……”

苏明景挑眉,面上若有所思之色更重了。

“胡大人来藏书阁多少年了?”

“有五年了……”跨过年,那就是六年了。

苏明景突然道:“我这里有个任务,想要交给胡大人。”

胡孟抬头,脸上表情很茫然。

苏明景道:“我想找一些东西,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长在何处,又出现在哪里,也许书中会有所记载,胡大人你记忆好,读书也多,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在书中找一找,是否有哪本书中,有这几样东西的记录。”

说着,她给了旁边绿柳一个眼神,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绿柳心领神会,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荷包来,递给苏明景,苏明景接过来,也没看荷包里有多少钱,随手抛在了胡孟的怀中。

“这些银子,就权当做你的酬劳了!”她说。

胡孟手忙脚乱的捧住苏明景扔过来的银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里边一共装着多少银子,可是就凭重量,就能估摸出银钱不少。

“这些,都、都给我吗?”胡孟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银子,有些不安。

苏明景点头,又说:“若你真能找到相关的记录,我这里还会有另外的奖赏……对了,说不定太子也有奖赏赏你了,所以,胡大人,好好干吧。”

“至于这些书……”

苏明景看向胡孟刚刚挑出来的十几本书,道:“我就随便拿两本吧,剩下的,还麻烦胡大人再仔细看一遍,说不准里边就有线索了。”

说完,她随手从福禄手中那堆书里,拿了最上边的两本,打算拿回去看,打发时间,剩下的,则让福禄交给藏书阁的人,让他们放回原处。

“回头我会遣人,将画有这几样东西的图画交给你,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苏明景说完这句话,就带着大花他们离开了,只剩下胡孟拿着钱,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拿到什么了?对了,太子妃吩咐我做什么了?

胡孟呆滞的思绪,在看到手中拿鼓囊囊的荷包之时,才缓缓开始又转动起来了。

“太子妃叫你做什么了,怎么给你这么多钱?”藏书阁的同僚凑过来,眼睛黏在他手中的荷包上,脸上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到这时候,胡孟的动作就很快了,一把就将荷包塞在了怀中,说道:“没什么事,就是让我帮忙看几本书,帮忙在书里找个东西。”

同僚:“什么东西?”

胡孟语气坚定:“不能告诉你。”

同僚:“……”

而在苏明景离开后,梁大人也来问了胡孟同样的问题,不过胡孟给出的回答还是没变,问就是不告诉你,这下,无语的人又多了个梁大人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梁大人撇嘴,瞧不上胡孟这抠搜的模样。

胡孟也不多说,只是死死捂着胸口装着银子的荷包,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热乎乎的,让人很有一种十分踏实的充盈感。

他心里美滋滋的。

……

从藏书阁出来,苏明景发现外边天色更暗了,风也更大了。

她披上狐裘,戴上兜帽,这回没有再因为其他的事情耽搁,脚步匆匆的带着大花他们回到了东宫,太子已经回来了,见她进屋,走过来给她将身上的狐裘解下。

“怎么这么晚回来?”他问,“我听说你今天去长春宫了,回来的时候,还特意绕路去了长春宫,打算和你一起回来,可是淑妃娘娘却说你早就走了。”

但是等他回来,却没看见苏明景。

苏明景说:“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就去了藏书阁一趟。”

“哦?”太子好奇,“何事?”

苏明景坐下,舒展了一下身体,道:“就是之前与你说的那件事,回来路上我看见了藏书阁,就想到,也许相关的一些书中会有这些东西的记载……”

“本来我是想拿些出海游记的书回来仔细看看,找一找的,不过我在藏书阁遇到了一个人,觉得他最适合做这件事了,索性便将这事交给了他。”

她拿出自己最后的收获:“所以最后,我就只拿了两本书回来。”

太子:“你说合适的人?”

苏明景点头,道:“他叫胡孟,是藏书阁的书吏,据说是五年前到藏书阁的,最主要的是,他过目不忘,五年的时间,将藏书阁的书基本都看了个遍,并且还将书上的内容都差不多记下了。”

她表示:“你说,他是不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

太子听完,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恍然,说:“胡孟……你说的是他啊。”

“你认得他?”苏明景倒是好奇了。

太子点头,道:“他是五年前春闱科考的状元,当初也算是名声大噪。”

“状元?”苏明景既惊讶,又觉得好似又该如此,不过她有些疑惑:“……他既是状元,怎么会沦落到藏书阁做书吏?”

太子道:“他这人文采很好,我从未见过文采还有比他更出众的人,不管何种书籍,他似乎都有看过,只是,他的性子不太适合官场,很是孤僻,总是独来独往,所以很快就在朝中沉寂了下去。”

“我后来与他并没有接触,倒是没想到,他如今竟是在藏书阁……”太子若有所思,“不过仔细想想,藏书阁这地方,倒是极为适合他。”

苏明景很是赞同的点头。

虽说与胡孟只短短在藏书阁接触了这么一会儿,不过苏明景也感觉得到,这人在人际往来这一块,怕是有些不太好,不是那种能左右逢源的人。

“胡孟极爱看书,是个书痴,早些年,听说他就将各大书铺的书都给看完了,遭了书铺老板不少的白眼,现在又在藏书阁呆了五年……”

太子笑,“你将这事交给他,还真是找对人了。”

苏明景眉眼一扬,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他喜爱看书,这个任务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过我也没有让他给我白打工,也给了钱的。”

她看胡孟衣裳简朴,想来家庭条件并不是很好,奖励是银钱……应该能让他有点动力。

……

胡孟的确是很有动力,不过今日怀揣着一笔“巨款”,他一时间却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就连他平日最爱看的书,都不太看不进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的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银子,心头那真的是热乎乎的。

等到下值的时间一到,他也一扫往日的慢性子,竟是做了藏书阁第一个下值的人,震惊了藏书阁的同僚们,不过胡孟可顾不了他们的想法,他脚步匆匆下值,离开皇宫,再脚步匆匆的回到了家。

胡孟性子从小就木讷沉闷,不招父母喜欢,所以等他成亲后,便被父母随意打发了,如今所住的房子,不过是他与妻子拿了银钱赁下的,小小的一个院子,一个月却要八两银子。

京城居大不易,胡孟一月月俸不过五两银子,在藏书阁又没有什么油水,虽说他也有抄书填补家用,但是平日里的生活却还是需要妻子做绣活接济,夫妻俩的日子过得极为简朴拮据。

胡孟往常倒也没觉得这种日子有哪里不好,毕竟他是书痴,有书饮水饱,况且他们夫妻二人的日子虽然过得拮据,但是却也能过下去,吃得饱,也穿得暖,只不过……有钱的话,那自然是比没钱好啊。

“这么多银子,可以给英娘打一支金钗了……”胡孟想到家中妻子,心头更是一片热乎,已经琢磨着该怎么用这笔钱了,“之前英娘回娘家,就被她大姐嘲笑寒酸。”

这事他觉得自己没放在心上,可是现在拿到钱,第一件想到的竟然就是这事,那日的场景更觉得历历在目。

胡孟想着,觉得一支金钗不够,他要给妻子打一匣子的首饰,闪瞎妻子大姐的眼睛,让她们嫉妒死。

这么想着,胡孟不由傻笑,脚下步子就更急了,完全是一路小跑回到家的。在路上,他更是弓着身子,牢牢的捂着胸,吸引了不少路人古怪的眼神。

等走到家中,他推开门就激动的喊道:

“……英娘!英娘!”

他喊了两声,便见一个梳着妇人发髻,头戴绢花,模样秀丽的年轻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这正是胡孟的妻子,英娘了。

英娘瞧着丈夫兴奋又高兴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怎么了?你唤我做什么?”她拿着绢帕给丈夫擦着头上的热汗,又疑惑:“你今日怎么如此高兴?”

胡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道:

“英娘,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英娘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