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箭激射出去,几个少年和他们的下人,顿时像是受到惊吓,挤在一起的一群小鸡,在他们惊恐而混乱的尖叫声中,箭矢越过他们的身影,射落在了地上。

苏五已经跳了过去,伸手将箭头已经完全没入地面的箭矢拔出来,同箭矢被一起拔出来的,还有一条黑溜溜的胖蛇。

苏五长长的吹了声口哨,感叹道:“娘子您的箭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说完,他甩动了一下手中的胖蛇,说道:“这么肥的一条蛇,拿回去可以炖好大一碗蛇羹了……见者有份,几位小郎君可要?我可以分半条给你们的。”

他恶趣味的将手中长蛇往旁边那几个小郎君面前晃悠了一圈,顿时得到了一串的惨叫。

苏五桀桀怪笑,活像个嚣张猖狂的反派。

而在另一边,原本眼睛就黏在蛇身上,眼中流露出羡慕的晴娘听到这话,心头却是一动。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了因为忙于春耕,身形干瘦的父母,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说的见者有份,那、那我也能有吗?”

众人看向她。

晴娘脸上的表情其实有些懵,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是……

“我,我也看见了……”她嗫嚅,低垂着头,两只手的手指紧张的抓着衣角使劲的揉搓着。

晴娘很羞愧,她知道自己说这话,有些太不要脸了,可是……

她家里条件不好,今年除了过年那日菜里放了两片肉,他们家已经有很久没沾过荤腥了,如今田地里的粟苗又被毁了大半,今年一家人肯定是要挨饿的,若能有蛇肉的话,小半条也行,大家肚子里也能多点油星。

苏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点头赞同的道:“的确,见者有份的话,也理当也该有你一份……那我就分你半条吧,这蛇肥,瞧着肉也嫩,你拿回去扔锅里炖半个时辰,肯定能把人香迷糊了。”

说话间,他手起刀落,手中的蛇已经被分做了两截。

苏明景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一条蛇罢了,她并不缺这口吃食,倒是晴娘……苏明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她瘦削的身体。

一个冬天过去,这小娘子显然没养出什么肉来,瘦骨嶙峋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根细条的麻杆,风一吹仿佛就能折了。

而那几个贵族少年,看着苏五手起刀落剁蛇,被吓得吱哇乱叫,瑟瑟发抖。

苏五拿着砍断的半条蛇,看着晴娘,问:“你这怎么拿?”

“我带了篮子的……”晴娘忙说,将丢在一旁的藤篮拿过来,里边装着乱七八糟的野菜,她忙递到苏五面前,看着苏五将那半条蛇扔在篮子里,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来。

而就在此时,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在晴娘身后响起,问着:“……晴娘,这是怎么回事?”

晴娘转头,下意识喊了一声:“阿爹?”

被她叫做阿爹的人身材同样有些干瘦,穿着粗布褐衣,面上带着细纹沟壑,此时他看着被糟蹋的田地,面上的每一条纹路上似乎都填满了愁苦和崩溃。

“阿爹……”晴娘往前走了一步。

于阿爹怒问她:“晴娘,这是谁弄的?”

晴娘苦笑,目光看向站在田地里,挤壤在一起的那几位贵人小郎君,说道:“是这几位贵人……”

闻言,于阿爹脸上的愤怒凝住了,他看着衣着明显价值不菲的几人,嘴唇颤动了几下,而后,眼中泪水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

“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于阿爹捶足顿胸。

那几个小郎君里,有人机灵些,听到于阿爹的哭喊,却是心头一动。

偷偷看了一眼拿着弓箭站在那里的苏明景,这小郎君大着胆子说道:“你这老汉,不过就是拔了一点你家地里的秧苗,在这瞎叫嚷什么呢?我们又不是不赔钱!”

说完,他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小豆子,你怎么一点眼力劲没有?还不把钱拿出来,赔给人家?”

被称作小豆子的小厮恍然梦醒,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奴才的不是,竟是忘了给钱了,明明郎君您之前就吩咐过奴才,让奴才一定要记得赔钱的!”

说着,这小厮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来,从中倒出两块银裸子来……瞅了苏明景一行人,小豆子咬了咬牙,又倒了两块出来,这才拿着四块银裸子过来,一把塞在于阿爹手中,热情的道:

“老丈,您快快拿着这银子!这是我们家郎君赔给您的!”

“……”于阿爹脸上还挂着粟苗被毁的悲痛和无奈,此时手中突然被塞了四块银裸子,他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见小豆子把钱给了,那少年郎君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问:“粟苗的钱我已经赔了,我可以走了吗?”

苏明景思忖道:“你这认错态度,倒是还不错……”

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这小郎君腼腆而笑,而旁边他的三个同伴见状,双眼一亮,立刻开口吩咐自己的小厮,给于阿爹赔偿。

就这样,在于阿爹茫然的表情中,手中被强硬的塞了一把银裸子。

“这,这……”于阿爹捧着银裸子手脚无措,他看向明显是主事人的苏明景,惶然道:“这位娘子,我们家这粟苗,要不了这么多钱的,只要给二两银子就够了……”

而他手中的,明显不止二两了,怕是有八九两了,于阿爹拿着只觉得烫手,极为惶然,生怕会因此给家里带来灾祸。

苏明景却说:“他们既然给了,老丈您便拿着吧,多的,就当为他们的无礼赔礼道歉了。”

“你放心,”似乎是猜出了于阿爹心里的想法,苏明景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的道:“有我在,即便他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向您寻仇。”

她这话语气太过猖狂,那几个明显家世不俗的小郎君听着,脸上控制不住闪过了几分不忿。

“……竟然敢如此欺辱我,等我回去后,定要她好看!”几人心中暗暗想着。

心里想着,他们嘴上则说着:“……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苏明景却道:“我何时说过你们可以走了?”

几人大怒,质问:“该给的赔偿我们已经给了,你还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爷爷可是大理寺正卿,你要是擅自扣留我们,这可是犯法的,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的家世,我刚刚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苏明景不在意的说,“我倒是很好奇,我真将你们扣留下来,他们究竟会如何不放过我。”

说完,她没再看这几人难看的脸色,侧头吩咐大花。

“大花,他们就交给你和苏五了,你们盯着他们……”她说,眼神冷冷的落在几人身上,“他们拔了多少粟苗,就让他们撒种多少,一直到粟苗长出来为止!”

“若他们家里有人来闹,就让他们家里人来东宫找我,我在东宫等着他们!”

说完,让大花和苏五留下,苏明景带着红花他们离开了,而刚才表情还隐隐有些狂妄的几位少年,此时人已经傻了,有人语气飘忽的喃喃:

“……你们听到那小娘子刚刚说了什么吗?她是说了“东宫”是吧?”

“好像……是……”

“所以,她就是太子殿下新娶的太子妃?那位最近已经将十几人下了大牢,还揍了好几个人的太子妃?”

“……”

一群人傻眼了。

“……我堂兄,半月前因为看上一个小娘子,想纳她为妾,就被太子妃关进了大牢,现在还在牢里,我祖母进宫求了好几趟,都没将人放出来。”

其他人怒不可遏:“这也太霸道了,她是太子妃就了不起啊?”

而事实是,人是太子妃还真就了不起,就如他们仗着家世,乱拔人家田地里的粟苗,有恃无恐那样,苏明景待他们也是如此。

只是他们从欺压人,变成了被“欺压”的那个。

几人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被留下来的大花将腰间悬着的令牌取下,抵在几人面前,面无表情的道:“……我是太子妃手下,金吾卫第十八队的队长苏大花,往后你们就由我负责了。”

“谨遵太子妃之令,你们祸害田地粟苗,不尊粮食,在将你们拔掉的粟苗全部补种齐全之前,你们必须留在此处,补种粟苗!”

“你们带来的下人可以不受此令约束,自由离去,亦可归家通知你们家里人此处所发生的事情。”

“至于你们,若敢擅自离开……”

大花微微抬起头,神色冷酷的道:“第一次,鞭五鞭!第二次,十鞭,第三次,二十鞭……以此类推。”

“你敢!”有人色厉内荏的喊。

大花面上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只丢下一句:“你们不信,尽管可以试试。”

说完,大花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于家父女俩,询问:“老丈你们村可有空屋能让人居住?环境不挑,只要能避风挡雨,住得下五个人就行。”

于阿爹恍惚回过神,慢半拍的回答:“……有,不过那个空屋好久没人住了,环境有些不太好。”

大花:“无碍,只要能住人就行。”

“……”

眼看大花似乎真的要将他们给留下种地,几位小郎君的脸已经彻底垮了下去。

“小豆子,快!你快回去通知我娘,让她带人来救我啊!”

“对,寻墨!你回去找我爷爷救命,就说他的宝贝孙子辈太子妃的人给扣下了!”

“……叫我伯父救命!”

几个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在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纷纷开始让自己身边的小厮回去求救——他们不想留在这里种地啊。

大花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作,任由这些小厮回去求救。

毕竟这几个小郎君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突然不归,他们家中人还不知会如何猜测,倒不如放了他们身边的下人回去报信,免得闹出一些没必要的事端来。

等下人们都离开了,大花方才开口:“你们跟我来吧,也看看你们往后一段时间要住的地方……”

几个小郎君相视一眼,只觉欲哭无泪。

*

另一边,在将事情交给大花处理后,苏明景便带着红花他们,先去找了在另一边踏春游玩的六娘和八娘。

此次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而是约了六娘和八娘,和她们一起出来踏春游玩,苏明景过来的时候,两人正在一片草坡上放纸鸢。

春暖花开,放纸鸢的人不少,空中飘着无数只造型不一的纸鸢,六娘和八娘的纸鸢也在其中,飘得格外的高。

苏明景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才走过去,叫二人将纸鸢收了,准备带着人回去。

“这就回去了吗?”六娘有些恋恋不舍。

苏明景道:“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去了,你们要是舍不得,下次再出来玩就好了。”

六娘双眼一亮:“还有下次吗?”

就连不爱动弹,一门心思喜欢扎在厨房里的八娘听到这话,面上的情绪也有些波动,似是隐隐有些期待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苏明景没将话说满,毕竟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短时间内不一定抽得出来时间。

好在,六娘和八娘都不是那种不依不饶的人,得了她这么一句不知道何时才能兑现的保证,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苏明景先送二人回了侯府,六娘本是想叫她进府坐一会儿,不过苏明景拒绝了,在目送着二人进了侯府的门后,便让马夫驱车离开了。

倒是六娘和八娘,一回去就对上了赵氏虎视眈眈的眼神。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