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朕的朝堂中出了这么大的一个贪官蛀虫,你让朕如何高兴?”

明昭帝面沉如水,冷声道:“枉朕如此信任他!”

苏明景道:“可是,今日若未能将事情捅出来,他往后贪得还会更多……这种事情,能提早一日被发现,那都是该值得庆幸的,最主要,收缴了谭尚书贪污的这批银子,国库应该也能富裕一段时间了。”

她意有所指:“您能做的事情,也多了,不是吗?”

明昭帝听得此话,不由想到因为这几年炼制金丹,自己逐日缩水的私库,这次抄家所拿到的脏银,若能拿一部分来填补自己的私库,自己也不用如此捉襟见肘了?

想到这,明昭帝终是心情大好,颔首道:“你这话倒是有理……不过这本该就是国库中的银子,却被他谭文清私吞贪污,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说完,他看向仍然站着的苏明景和太子,道:“你们别站着了……庆荣,给太子和太子妃赐座。”

庆荣得到吩咐,亲自将椅子抬到了苏明景和太子身边,得到了二人的一声谢。

“朕很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谭文清贪污的?”明昭帝看向苏明景,眼神探究:“世人皆说他清廉爱民,便是与他最亲近的大臣,也未察觉出他的不妥,你与他并未来往,又是怎么知道他贪污的?”

苏明景:“可能正是因为我与他并没有任何的接触,也没听说过他,才没有先入为主,觉得他是个好人,还有……我之前便说过,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无私的人。”

太子转头看向她。

“只是这个原因,你就怀疑他贪污受贿?”明昭帝语气怀疑。

“那倒不至于。”苏明景老实回答,“让我对他产生怀疑的最大的一个原因,其实是谭府的一个叫谭忠的下人。”

明昭帝:“下人?”

“是。”苏明景张口就来——反正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从结果倒推经过,这不是任由她胡诌?

苏明景道:“谭忠是谭府的家生子,他母亲是谭夫人身边的陪嫁,父亲是谭尚书的书童,而这人,好赌,是赌坊的常客,我曾算过,他单是赌债,加起来便欠了不下十万白银。”

“一个月例不过三两的小厮,却每次都能填上赌债的窟窿,您不觉得奇怪吗?”

“经过细查,我才发现,这人每次欠下一笔巨大赌债后,都会突然获得一大笔钱财,还上赌债,再仔细往下查,我就查到了谭府……”

苏明景微笑道:“原来是他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谭府祠堂的秘密,一直在偷偷翘了谭府祠堂的地砖去变卖。也多亏了他,我才会发现谭尚书的不对,才能笃定他贪污。”

太子听完,感叹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谭文清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伪装得如此好,一切却因为谭府的一个下人而败露了。

明昭帝却有一个疑问。

“……你无缘无故去调查谭文清做什么?”他狐疑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神态自若的道:“今日在朝上您不是听见了吗,我将庐阳侯还有谭尚书的子侄扣在了大槐村,这不是怕他们对我心怀怨恨,报复我吗?我就寻思着先下手为强,先找到他们的弱点,以免他们打击报复,有备无患。”

明昭帝扶额,这是怎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话来的?

专门伺候茶水的宫人端了热茶来,苏明景眼睛一转,在庆荣伸手之前,率先伸过手将茶接了过来,而后亲自奉到了明昭帝面前,态度殷勤。

被夺了活计的庆荣:?

“父皇。”苏明景将茶水递到明昭帝手上,道:“这次抄家谭府,收缴到的金银最起码不下万两,您是没看见,谭府那祠堂的梁柱中,装的可都是满满的金银,谭尚书也真是大手笔。”

她道:“待这笔钱收缴上来,短时间内,不仅是国库,便是您想炼制金丹,也不用担心没钱了。”

明昭帝接过茶盏,横了她一眼,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明景笑,笑容狡黠,她道:“儿臣只是觉得,这种国库能一次性进账千万金银的机会,实在是不多啊,父皇您就不想多来几次?”

明昭帝眼神微妙的看向她。

苏明景振振有词:“俗话说得好,杀人放火金腰带,这世上的钱,没有什么比抄家来得更快了,您手下这么多官员,您觉得,真正两袖清风的人有几个?”

明昭帝听着,心头一动,不过面上,他却是再次横了苏明景一眼,有些一言难尽的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你是太子妃,不是山上那打家劫舍的土匪,怎么能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您明白儿臣的意思就是,倒是儿臣所说的事,您可有想法?”

“你想作何?”明昭帝问。

苏明景眼神一亮,毫不犹豫的道:“儿臣想要一把剑,一把能上斩贪官,下斩污吏的剑!”

明昭帝看他,语气不喜不怒的道:“你倒是贪心,怎么,你难道还想去天天去抄别人的家不成?”

“有何不可?”苏明景反问,“若您手下的官员各个都能做到不贪不污,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了,我也不是那等非黑即白的人,水至清无鱼的道理我还是懂了,只要不是贪污得太过分的,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她语气蛊惑:“父皇,您仔细想想,若您给我这样的权利,您往后就不用担心国库再缺钱了啊。”

明昭帝:“你可是太子妃,哪有太子妃天天去抄家的?”

苏明景却道:“我大麟往前有领兵打仗,助开国皇帝的公主,往后又有誓死护卫正统的长公主,如今多一个喜欢抄家的太子妃,又有何不可?”

“……太子你是怎么想的?”明昭帝突然看向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的太子。

太子抬眼看了苏明景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柔声道:“父皇,我的太子妃不是被囿于东宫的囚鸟,她有胆识,有能力,若真将她困在东宫,那才是浪费了她的才能。”

明昭帝听完轻哼,说道:“朕看啊,你的太子妃便是想上天,你也是举双手赞同的那个。”

太子腼腆。

苏明景又唤了一声:“父皇。”

明昭帝却没应下这事,只道:“这世上没有太子妃抄家的道理,此事不必再提。”

太子看向苏明景,却见她抿了一下唇,却没多说。

……

二人回去路上。

“你不用太失望,”太子看向身边的人,主动开口:“古往今来,负责抄家的人多是朝中官吏,还从未有过太子妃抄家的惯例,父皇有所犹豫,也是正常的。”

苏明景却道:“我何时说过我失望了?”

她抬起来的一张脸,却是皎若明月,笑靥如花。

“我早就猜到父皇不会轻易答应此事,今日也是赶了巧了,若不是我坚持谭文清贪污,父皇、朝臣们也不会坐视让我带着金吾卫去抄家。”

苏明景将事情看得很清楚:“他们允许我一次去抄家,却不代表往后还允许我继续做这件事,对于这事,我已经做好了长久作战的准备。”

太子看着她,突然低声道:“你做这么多,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父皇给予你可以任意抄家的权利吧?”

不管是被端王一系的人针对弹劾,还是今日一口咬定谭尚书贪污受贿……这一切,明显她是有备而来,太子不认为自己的太子妃会做无用功,她喜欢走一步想三步。

苏明景看向他,倏地一笑。

“是!”她这么说,不掩饰自己对权利的欲望:“准确来说,不是任意抄家的权利,而是可以让我自由行事,参与朝政的权利,我要让他们怕我,让他们不敢再随意轻视我,也不敢再随意弹劾攻击我。”

她今日坚持捅破谭文清的事情,就是为了告诉其他人,她这个东宫的太子妃,可不是好欺负的,谁要想对她动手,那就要做好自断双臂的打算。

不过只是如此,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让其他人畏惧的东西,而这个世界,最让人畏惧的只有一样,那就是:

权利。

太子看向她。

听到这话,他该是惊愕的,可是此刻,他却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惊讶,好像,他在心里早就有了这样的猜测,如今不过是猜测被证实了。

苏明景歪头看他,在月光下,她姣好的面容看起来竟是有几分天真。

“我这般,你会觉得不高兴吗?”她问他。

宫人们走在前后,距离他们有些距离,听不清楚他们说话,不过却能感觉到两位主子身边的气氛,那是和往常一样的平静气氛。

太子看向自己的太子妃,问:“若我说我不高兴,你会停止吗?”

“不会。”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她道:“若我做不到也就罢了,但是明明我伸手就能抓住的东西,我为何要因为一个人就放弃?”

太子面露失落。

“不过……”苏明景看向他,“虽说我不会因为你不高兴,而放弃我所能得到的东西,但是,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也不会开心的。”

她伸手挽住太子的手,笑道:“所以,太子殿下,您能高兴一些吗?”

太子注视她,嘴唇抿了一下,像是一个微弱的笑,之所以说是像是,是因为他侧过头去了,苏明景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真漂亮的侧脸。”苏明景心里感叹——他们太子殿下果真是大麟第一美男子啊。

太子又转过头来了,他说:“我会帮你的,你想要的东西。”

正如他刚刚在登仙楼所说的,他的太子妃不是困于东宫的鸟,她有才干,也有追逐的勇气和野心,他为何要困住她?

不,该说,他便是想困,也困不住她。

苏明景听到这话,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才抱着他的手臂笑道:“那我就先谢谢太子殿下了。”

太子笑,抓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两只手在空中甩动了一下,太子道:“回去要吃夜宵吗?刚刚在登仙楼,我看你没吃多少。”

“吃!”苏明景这次的回答还是没有一点犹豫,她摇头道:“父皇和你的口味一样,太清淡了……”

太子纠正:“那是养生。”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长,平安他们跟在后边,此时相视嘻嘻而笑,气氛轻松。

不过另一边的登仙楼,气氛却极为严肃了。

*

端王跪在地上,上方,明昭帝正与金吾卫的人说话。

“……今日从谭府祠堂一共搜出黄金十五万,白银二十万。”跟着苏明景去谭府抄家的金吾卫千户长黄千户说着他们从谭府搜出来的东西,“还有三箱珠宝。”

明昭帝被气笑了:“黄金十五万,白银二十万……他谭文清还真是给他们家谭家修了一座黄金屋啊!”

黄千户不语。

明昭帝冷声吩咐:“你们金吾卫与吏部和大理寺共同处理此事,朕要知道谭文清这些年究竟贪污了多少东西,又是从哪里贪来的这些,又有多少人与他是一伙的!”

黄千户跪地应下:“是!”

待黄千户退下,明昭帝才将视线落在底下的端王身上,他起身,拿着一样东西走到端王身边,突然将手中东西砸在了他身上。

明昭帝:“打开看看。”

端王看着砸下来,翻落摊开在地上的东西,伸出手将其拿过来,低头看去。

逐渐的,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来。

“父皇,这事我可以解释的!”他着急抬起头来,道:“庐阳侯前世子的事与我真的没关系,这一切都是庐阳侯所为,我也是被他蒙蔽了的!”

明昭帝突然一脚冲他踹了过去,在端王的求饶声中,明昭帝冷声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在狡辩?若没有你替他扫尾,往大理寺施压,庐阳侯前世子的事情怎么可能草草结案?”

“你与宋端的事情,老庐阳侯夫人早已经查得一清二楚,只不过是顾虑你端王的身份,才一直按而不发!”

明昭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事情暴露,证据确凿,你的第一反应竟仍然是狡辩求饶,你若坦然承认,朕说不定还愿高看你一眼,还能夸你一句也算有枭雄之态。”

他摇头:“你如此怯懦,又岂能成大器?”

端王憋着一口气,低着头没说话。

明昭帝转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而后转身道:“你给朕滚回端王府去,没朕的命令,不许离开端王府半步!”

端王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您又要禁我足?”

明昭帝:“怎么,你有意见?”

“……不,儿臣不敢。”端王的表情很勉强,表情比哭还难看:“只是,儿臣才解开禁足没多久,您这又将儿臣禁足,外人会怎么想?”

明昭帝再次大怒:“混账东西,滚!给朕滚出去!”

端王:“……”

他起身,默默的出去了,只留下明昭帝气得在屋子里打转。

“陛下!”庆荣凑过来,连声道:“您息怒、息怒啊,别气坏了身体啊。”

明昭帝吐出口气,很失望的道:“端王徒有大志,却无做大事的才能,庐阳侯前世子的事情,他做便做了,竟然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与其说明昭帝是生气庐阳侯前世子的事情,倒不如是生气端王做事不够严谨,被人抓住了把柄,这么多年后,还将这事给捅了出来。

“还好太子不似他……”明昭帝摇头。

庆荣笑着说:“太子聪慧,朝堂上下都夸了。”

说到太子,明昭帝心情好了不少,不过却也摇头,叹道:“太子的确优秀,不过……”

不过什么,明昭帝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他心中叹道:太子,缺了杀伐之气啊,只有仁慈,可治不好一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