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殿试, 吴攀果真如太子所言,被明昭帝钦点为状元。

相识一场,又都是潭州人, 苏明景听到这个消息,特意吩咐了绿柳, 让她取了十锭金银给吴攀送去, 以示祝贺。

京城本就居大不易,苏明景想,吴攀中举后的日常开销, 应酬来往,处处都需要使银钱, 其他的礼物, 倒是都不如银钱实用。

“不仅是吴郎君,还有您的兄长,永宁侯府的世子爷, 他也中了,殿前第八名呢!”前去打听消息的福禄又喜气洋洋的说。

兄长?

苏明景一直到听到福禄后边说的那句, 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惊讶之余,随口道:

“那祝贺的礼物就多备一份吧,永宁侯的世子爷,唔,应该是不缺银钱使的, 便取一套文房四宝送他吧……吴攀那边, 也备一套文房四宝吧。”

都是读书人,送文房四宝这种东西,不管怎么也不会出错。

而另一边, 已经被钦点为状元的吴攀换上一身状元服,头戴状元帽,骑着大马开始打马游街,好一个意气风发。

在他后边,落后他一步的,是他们这一届的榜眼和探花。

榜眼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样貌质朴,虽穿着锦衣,却不像读书人,反倒更像田地间耕种的百姓。

相较之下,探花就生得一副好样貌了,模样白净,倒有皎月之辉,一身红衣衬得面如冠玉,倒不愧探花之名。

三人打马走过长街,旁边茶楼酒馆上,小娘子们兴奋的从楼上探出头,将手中的锦帕绢花,鲜花瓜果,纷纷往三人头上砸。

一边扔着东西,一边还喊着“状元郎/探花郎看这边”之类的话。

等人看过来,活泼大胆的小娘子们笑声如银铃,好不爽朗,而胆子小点的小娘子,则面上浮起红云,羞怯喜悦。

“……这状元年纪可真小,瞧着还是个孩子了,这么年轻就中了状元,真真是前途无量啊。”

“嘻嘻嘻,虽说年纪小,不过看他那样貌,再过几年,应也是个俊美端正的小郎君呢。”

“榜眼……榜眼不说了,探花倒是俊美,听说是崔家的小郎君呢,崔家多出美男子,此话诚不欺我。”

小娘子们嬉笑议论着,嘴中笑声极为欢快。

六娘坐在茶楼中,倒是兴致缺缺。

她被赵氏禁足多日,今日方才得以解禁,和家中姐妹们一起来到这茶楼,看状元游街,若在以前,能出来玩耍,她定是极为高兴的,可是现在,却觉得有些乏味。

她脑海里总回想着母亲赵氏问她的话:“……小娘子们到了年纪总要嫁人生子的,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你不想嫁人,那你又想做什么呢?”

六娘很苦恼,因为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唉……”六娘趴在桌上,一张脸皱成一团。

就在此时,表姐抓着她的手臂激动的摇晃着,喊道:“啊啊,六娘,状元过来了!你快看!是个好俊俏的小郎君了。”

六娘被她晃得脑袋左右晃动,这才转头往下看去,一眼看过去,她就看见了高坐在大马上的状元郎。

六娘第一印象是:好年轻的状元郎,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

身旁表姐很激动,抓着六娘的手道:“六娘,这个状元郎的年纪看起来和你一般大啊,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就是状元郎了,这也太了不起了。”

旁边的五娘道:“我听人说,这位状元郎十岁便考上了秀才,十二岁中了举人,到现在,也不过十五岁。最主要的是,不管是乡试、会试,还是殿试,他都是第一名!你知道这种被称为什么吗?是三元及第!几百年可能才会出现这么一个了。”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其他人:“哇!”

六娘听完,心中却有些不服气,道:“若我也参加科考,说不定现在坐在马上打马游街的人,就是我了!”

姐妹们听到她这话,却是有些惊愕,大家在对视一眼后,突然大笑了起来。

“六娘,你在说什么胡话啊,你又不是郎君,怎么能打马游街?”

“对啊,自古以来,就没有小娘子参加科考的。”

“不过我们家六娘还挺有稚气的,不过你做不成状元郎,但是可以嫁给状元郎啊,到时候就是状元夫人了呢。”

姐妹们语气揶揄的打趣她,六娘听完,虽然知道她们不是有意取笑自己,心里却还是觉得不服气,忍不住迁怒的朝着下方的人瞪去。

姐妹中,唯独五娘和八娘没说话,八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虞,而五娘,却是神色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状元郎!”

隔壁桌不知道哪个小娘子突然大声喊了一声,举起手中的东西就朝着下方的状元郎砸了过去。

状元郎下意识的抬起头,便觉得脑门一痛,眼前一黑,他低头一看,却是个拳头大小的果子,落在手中,还沉甸甸的。

“……这是谋杀吧?”

吴攀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抓着那个果子,举目朝上方看去,想看看到底是谁砸了这么大一个果子下来。

视线逡巡中,他的目光却是猝不及防与一双瞪得圆溜溜,正冲自己怒目而视的眼睛对上了。

吴攀:嗯?

“哼!”瞪着他的小娘子突然冷哼了一声,伸手一把将一侧的竹帘扯下,伴随着竹帘垂落的哗啦声响,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也被竹帘给遮挡住了。

吴攀听到上方有人在喊:“诶,六娘,你把竹帘拉下来做什么?我都看不见状元郎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道娇嗔喊怒的声音说:“我乐意!”

吴攀摸不着头脑,此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六娘子吗?

*

一直到游街结束,回到国子监,在应付完一波又一波来给自己道贺的人之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一回来,就看到了一张有些陌生,又好像有些熟悉的脸,对方看见他,笑着说道:“吴郎君,你可是回来了,还未恭喜吴郎君,拔得殿试头筹,成为状元郎了。”

吴攀茫然的看着他,有些疑惑的问:“你是?”

“哦!”对方恍然,忙道:“抱歉,奴才忘了介绍自己,奴才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您叫奴才福禄就是,其实奴才之前与您有过一面之缘的,不过您大概是忘了。”

福禄笑道:“太子妃知道您得了殿试第一名,特派了奴才来跟您道喜,这些,是太子妃给您的贺礼。”

吴攀这才想起福禄是谁,之前他偶遇太子妃之时,对方就站在太子妃身后。

福禄引他去看苏明景给他的贺礼,贺礼铺在托盘商,被红色绸布盖着,此时绸布扯开,露出了底下一锭锭的金银,除此之外,还有一袋碎银子,大概有五十多两,一份品质上佳的文房四宝。

福禄说:“我们太子妃说了,她也懒得思考该给您送什么贺礼,索性就简单送点银钱,您中举之后,应酬生活都要钱的,这些金银给您应急用,这袋碎银子,您可用来日常用,或者给人打赏。”

吴攀听到这,心中又熨帖,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懒得思考”这话,倒的确是景娘子会说的话。

“还有这文房四宝,”福禄又指着那份文房四宝,“这是宫中御用之物,太子妃说您往后身份不一样,这文房四宝,正好可以给您充面子用,免得让人瞧不起。”

吴攀看了一眼,道:“太子妃实在是太客气了,麻烦您帮我跟太子妃道声谢。”

福禄点头。

*

科考结束,苏明景这边便收到了永宁侯府递进来的信,心中所写,却是永宁侯府世子,苏明景她二哥要成亲了。

苏明景看到这才想起来,除夕那日,沈氏好像和自己提起过这事,她记得女方似乎是姓……白?是白家的大娘子。

按苏世子的年纪,本来早该成亲了的,只是白家那边,先是白大娘子的祖母去世,而后又是她的祖父,她连着守了六年的孝,与苏世子的亲事这才耽搁到现在。

沈氏递信进宫来,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能屈尊来参加苏世子的婚事,如果可以,太子能一起来,那就更好了——他们二人若能来参加苏世子的婚礼,对于侯府来说,那可是极大的体面。

苏明景看完信,嘴角微翘道:“也难为永宁侯夫人了,为了苏世子的婚礼,竟愿意在我面前低头。”

绿柳给她倒了杯奶茶,问:“那娘子您可要去?”

“不去。”苏明景的回答那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说完,她随手将沈氏递进来的信丢在旁边,等端着奶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道:

“我们之间早就已经说好了的,我与他们永宁侯府,不过是合作的关系,我代替苏五娘做太子妃,他们则借我永宁侯府的名头,在我成为太子妃的那日,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便已经结束了。”

换句话说,他们之间就已经桥归桥,路归路,毫无关系了。

“不过……”苏明景琢磨了一下,“苏世子的那匹马倒是挺不错的。”

“您说雷霆吗?”

“嗯。”

苏明景面露欣赏:“那是一匹好马,动若奔雷,速度极快,上次托了它的福,我才能顺利赶到五香楼。”

绿柳却笑:“那次之后,雷霆倒是见了您就怕。”

想到那匹马每次看到自己,狗腿的样子,苏明景嘴角微翘,道:“这样吧,你去准备一份礼物,就当是看在雷霆的份上,它的主人成亲,我也表示一点吧。”

虽说她也不耐烦与永宁侯府再有什么牵扯,但是真说起来,除却侯府中的个别几个人,她与侯府的其他人相处得其实还挺愉快的。

至于苏世子,她那位名义上的二哥,说起来对她也颇有照顾,虽然苏明景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需要他照顾的地方,况且……

“早十九年前去干什么了?”她不在意的笑了笑,任由信纸被吹飞。

而另一边,沈氏在往宫中递了信后,便一直期待着宫中的消息,不过苏明景却让她失望了。

“太子妃说了,永宁侯世子爷成亲那日,她就不来了。”来传话的福禄微微俯身,语气客气而尊敬,“不过,她会送上一份贺礼,权当还了之前侯府半年的照顾。”

听到这话的沈氏:“……”

她脸上的表情很僵硬,很努力才没有让自己失态,但是等福禄一走,她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了。

“她苏景娘是什么意思?”沈氏捂着心口,“这是要和我们侯府彻底撇清关系吗?她难道忘了,她若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岂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徐妈妈干巴巴的附和:“您说的是,您别生气,别把身体给气坏了。”

沈氏扣着身边的小桌桌角,咬牙切齿的道:“五娘的事情也就罢了,可二郎待她多好啊,在她回来之后,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她,她竟是半点不惦念兄妹情谊,这未免也太无情了一些。”

她道:“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做这个太子妃?如今在我面前,倒是都拿起乔来了。”

徐妈妈干笑,心想:太子妃还未做太子妃之前,对您也没有多客气啊。

而沈氏在发了一通火之后,却有些疲惫了,她喃喃:“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五娘装病,将她送去潭州吗?可是潭州如此偏远,又有匪寇作乱,若她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她本想着,若苏明景能来参加苏世子的大婚,那她便可寻个机会再与苏明景说说五娘的事情。

可是现在……

沈氏头痛。

……

苏明景可不知道沈氏的打算,不过若知道,她心中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沈氏视她毫不在意,她也未将沈氏放在心上,所以对于沈氏投过来的期待,她也觉得十分可笑,不过她没想到,在苏世子的亲事结束后,沈氏会带着白氏来见她。

“……臣妇想着,您是二郎的妹妹,应该也想见见白氏。”沈氏笑着说,笑容如常,仿佛之前与苏明景并未闹过什么不愉快。

说完,她侧头唤过身边的年轻妇人,道:“白氏,还不见过太子妃?”

白氏,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依言往前走了两步,福身给苏明景行礼,动作大方而优雅:“太子妃!”

苏明景看向她。

白氏的样貌并不是很出色,顶多是秀气,但是气质很好,一看就是饱腹诗书,性子很好的那种小娘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十分大方从容,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苏明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你就是白氏?”

白氏点头:“是。”

苏明景:“名字呢?”

白氏疑惑的看着她。

苏明景随意道:“天下有千千万万个姓白的小娘子,那就有千千万万个白氏,我若叫你白氏,哪里知道是哪个白氏?”

白氏低着头道:“……我出生之时,家中牡丹开得正艳,所以父母给我取了一个“丹”字,您若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丹娘。”

“白丹、丹娘,好名字。”苏明景夸奖。

白氏,哦不,是丹娘,丹娘听到苏明景的夸奖,忍不住抿唇笑了下,心里立刻就有些喜欢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了,丹娘觉得,这位太子妃,和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位贵人都不一样。

苏明景对丹娘的态度没因为沈氏而有什么变化,既然人来了,便客客气气招待着。

不过等坐了一会儿,丹娘就被沈氏开口给支走了,丹娘聪慧,看了二人一眼,大概知道她们有话要说,也没多言,默默起身就出去了。

待她走后,苏明景看向沈氏,问:“特意把人支开,侯夫人想跟我说什么?”

沈氏抿唇,有些难堪,又有些愤怒的道:“你明明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苏明景平静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