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苏明景的话, 端王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自己这么说,简直就是在说明昭帝没有这个中奖的运气。

他偷偷觑了一眼明昭帝脸上的表情,果然看见明昭帝脸上的笑容较之刚才要淡些, 端王有些头皮发麻,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 他也是骑虎难下,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只是合理怀疑,谁都知道父亲身份高贵,想要讨好他的人就如过江之鲫, 所以,不排除为了讨父亲欢心, 便与这边的人勾结作弊, 操作奖品,故意让父亲中奖的可能。”

他不无恶意的盯着苏明景,道:“若真是如此, 你这可是欺瞒之罪。”

“大哥真是以己度人啊,”苏明景语气阴阳怪气的, 她看向桌后的人,“既然大哥怀疑,那就只能让这位小郎将父亲的那张抽奖券拿出来了……”

她眼睛一转:“只是大哥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但若证明我是无辜的,大哥又该如何?”

端王头皮微紧,有些紧张的问:“你欲如何?”

苏明景笑眯眯的:“我也不要大哥向我赔礼道歉了, 随便给我一万两银子就好。”

端王:??

苏明景:“大哥可是不敢?还是你本就是故意开口污蔑我, 目的只是想让父亲厌我恶我?”

端王哪里受得了这个激将法,脑袋一热,下意识的道:“我有何不敢的?”

明昭帝:“……”

端王紧盯着苏明景, 气势咄咄逼人,质问:“那如果最后证明是你在弄虚作假,那你又如何?”

“那我也给大哥一万两银子,并且还自请禁闭,向父亲磕头赔罪!”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她看向四周,道:“就让四周的大家见证此事,可好?”

过来看热闹的人没想到还能有这般热闹可看,当即纷纷开口。

而在人群中,有一个贵公子打扮的郎君嘀咕:“说什么欺瞒之罪,他们父亲又不是皇上,只有欺瞒当今圣上,那才能被称为欺瞒之罪了,这一家人当他们是在过家家呢?也不怕惹火……”

“你给我闭嘴!”旁边传来一声叱喝,打断了他的话,说:“当今圣上也是你能随意提起的?”

郎君住嘴了,他茫然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却见自家父亲此刻竟是满头大汗,一脸紧张的看着前边,那脸上的那种惊惶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已知,自家父亲可是五品大员,如今能让他感到如此惶然的人……

想到什么,这位郎君突然倒抽了口冷气。

……

“…那这位小郎君,烦请你将家父刚刚的那张抽奖券拿出来吧。”

苏明景看向桌后的小郎君,小郎君一直没说话,直到现在苏明景开口,他这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端王,说道:“娘子客气了。”

说着,他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纸团,道:“这便是那位老爷刚刚抽出来的奖券,大家请看,这上边不仅写有一等奖三个字,角落里还印有“长乐街”的引章,毫无疑问,这位老爷财运亨通,的的确确是中奖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微皱的眉头欣然舒展。

见状,太子笑说:“父亲果真是福泽深厚,德禄无双。”

“就是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苏明景似真似假的感叹,道:“父亲运势滔天,抽奖这种仅凭运气的东西,父亲一旦参与,那定是是百发百中。”

端王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脸色都变绿了,尤其明昭帝瞧着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明昭帝看着苏明景,道:“刚刚可是你提议让我来抽奖的,如今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

苏明景:“我哪里知道您运气这么好?”

年轻的郎君看向四周的人,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长乐街这次的美食节活动,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一手筹办,其中又有工部的大人帮忙,我们可以跟大家保证,我们的抽奖绝对是公正的,不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

四周的人听到这话,都不由点头——对于他们来说,再没有比美食节是太子妃筹办这个理由更有说服力了。

那可是太子妃啊,皇宫里的主子,身份顶顶尊贵的,谁敢弄虚作假,不要命了吗?是吧。

“我瞧啊,这人说这么多,就是在故意找茬,想在长辈面前给兄弟媳妇上眼药呢。”

一道道古怪的目光不断往端王身上瞥,同时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不断飘过来,隐约听见在说:“我以前听人说,富贵人家腌臜事多,为了点东西勾心斗角的,我还以为是骗人的了,如今这么一看,传言诚不欺我啊……”

听到议论声的端王:“……”

“大哥,”苏明景笑眯眯看向他,眼神挑衅,说道:“我们刚刚打的赌,你没忘吧?”

端王脸色铁青。

他敢肯定,明昭帝中奖之事一定有猫腻,他不信事情就这么巧,明昭帝一抽就中了个一等奖,可是偏偏这话他却没办法说出来。

太子和苏明景都说了,明昭帝中奖是因为他得天庇佑,福泽深厚,自己要是反驳,那不就是在说明昭帝福泽不深?他就算再蠢,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所以,铁青着脸色在原地站了一瞬,端王才咬牙切齿的道:“弟妹多虑了,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

明昭帝看了他一眼了,在心中摇了摇头。

端王这孩子,打小就不太聪明,若不是太子体弱,他又占了长,再加上自己多有提拔,他在朝中岂会有那么多大臣追随他?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是没什么长进。

明昭帝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吧。”他叹道,转身就走。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苏明景和太子落到后边,苏明景表情狡黠,对太子低声道:“端王此时定是懊恼不已,他刚刚瞪了我好几眼。”

太子闷笑了一声,伸手抓住她的手,夸道:“太子妃好厉害啊,半个时辰不到,就赚了一万两银子,往后若我俩流落街头,看来还得让太子妃赚钱养我了。”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大方道:“行啊,谁让我们太子殿下生得如此俊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心花怒放呢?”

太子:…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太子妃调戏了。

走在前方的端王看到两人打情骂俏的样子,简直是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偏偏他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便只能僵着一张脸陪着明昭帝逛完全程。

不过在后边的时候,苏明景发现端王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视线屡屡的看向四周。

苏明景若有所思,突然开口:“大哥是有事要去做吗?”

在端王微变的表情中,她“好心”道:“大哥若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先行离去的,父亲这里,有我和夫君陪着就好。”

“是,”太子也点头,说:“大哥你若有要紧事要做,尽管去就是,若你是顾及父亲,我想,只需将事情禀明父亲,父亲定不会介意的。”

“大郎有事要做?”明昭帝突然开口,语气冷淡,说道:“你若有要事,那便去吧,我这里用不着你陪着。”

端王忙道:“父亲您说的什么话?是二弟他们误会了,我哪里能有什么要事?”

“是吗?那看来是我和夫君误会了。”苏明景说,“我只是看大哥你的表情有些恍惚,还以为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端王咬牙切齿:“你想多了。”

苏明景轻轻点头,叹道:“那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端王郁卒。

不过因为这一遭,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鬼,端王接下来那是半点都没有分心,一直到明昭帝面露倦色,带着庆荣等人回宫,他脸上的笑容这才猛的垮了下来。

在狠狠的瞪了苏明景二人一眼后,端王冷哼一声,也一甩袖子,带着人离开了。

苏明景和太子并没跟着明昭帝回宫,他们可是有正经理由的,说的是美食节是苏明景筹办的,她自然要留下来收尾,而太子,则是说要帮忙,便也跟着留了下来。

在端王也离开后,苏明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转身便朝着长乐街隔壁而去。

长乐街隔壁是一条小巷,长乐街今日灯火通明,烛火如昼,而一墙之隔的巷子里,却是光线昏暗,只有昏黄的几个灯笼悬挂着,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就得踩空。

“娘子……”

苏明景一走进,便有人恭敬叫了她一声,等叫完后,他们又看见了苏明景身后的太子,一时间,反射性的露出几分警惕和敌意来。

好在,巷子昏暗,太子并未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苏明景视线在巷子里扫了一眼,问:“今夜情况如何?可有捣乱的人?”

守着巷子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二人此时相视一眼,答:“有,今夜最起码有十个捣乱的人,其中有五人我们瞧着有些不对,手里拿着刀,似是为了您与太子身边的那位贵人而去的。”

她与太子身边的那位贵人……那就是明昭帝了。

苏明景皱眉,问:“那人呢?”

“那些只是来捣乱的人,我们将他们抓起来后,就移交给了大理寺的人,而那五个人拿刀似是想逞凶的人,我们则偷偷把他们抓起来了。”

双胞胎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苏明景走到巷子身处的角落,一把将角落里堆着的东西扯开,五道被捆着的人影立刻就出现在了苏明景的眼前。

五人嘴里被严严实实的被塞满了卷成团的布团,此时眼见有人来,嘴中挣扎着发出了不清楚的呜咽声。

苏明景低头看着,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一人,问:“就是他们?”

双胞胎点头,声音异口同声:“是。”

苏明景:“有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来吗?”

双胞胎摇头,道:“他们像是被人特意培养出来的死士,不管我们怎么询问,都不愿意开口。”

苏明景瞥了一眼那几道人影,语气冷淡的道:“既然问不出什么东西,那便都杀了吧。”

“唔?呜呜呜!”地上的五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苏明景却没再管,转身往巷子外走去,太子跟在她身后,瞥了一眼地上的几人,这才忙跟了上去,快步走回了苏明景身边。

太子欲言又止,小声问:“真要把那五人杀了吗?”

苏明景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听到他这话,她终于分了一点心思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的问:“有什么问题吗?”

太子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只是觉得,杀人,好似不太好。”

苏明景微笑,道:“杀人的确不太好,可是也要看杀的是什么人,你刚刚没听见双胞胎说吗,那五人,可不是普通的,只是来捣乱的人,他们是为了皇帝来的。”

“若真被他们对皇帝做了什么,你说,我这个负责筹划此次美食节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她这个太子妃,在之前的事情中,本就已经遭人诟病,受人记恨,如果正被这几人对明昭帝做了什么,苏明景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想害我,我难道还要对他们抱有慈悲之心?放虎归山?”

苏明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道:“太子殿下,你可能对我不太了解,我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对于我的敌人,我信奉的永远是“斩草除根”这句话,你明白吗?”

太子愕然。

苏明景却没再看他的表情,转头便大步离开了,独留太子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端王离开长乐街,却没回端王府,而是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另一座府邸,只看前边府邸大门上赫然写着“长公主府”四个大字。

端王一路安静的来到府中,见到了长公主。

“姑祖母!”端王进去就说,语气着急,“您不是说今夜会派人去刺杀我父皇,到时候我可以救驾,以苦肉计博得父皇的好感……可是我等了一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长公主看他,皱了一下眉,沉声道:“你在这胡乱嚷嚷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番话若是被外人听到,你就算有几个脑袋,怕是都不够掉的。”

端王气弱了一下,道:“这不是在您的长公主府吗?您身边的,定是都信得过的人。”

长公主懒得与他争辩,说道:“今夜的事情,也是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的确派了人去,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便已经被人制服了。”

端王心中一紧:“是父皇身边的人?”

长公主缓缓摇头,道:“不,不像是金吾卫的手笔,我瞧着,像是太子妃那边的人。”

端王懵了,一句话脱口而出:“太子妃?她有这么大的能耐?”

长公主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道:“太子妃若是没有能耐,你又怎么可能连连在她手中吃亏?我倒是觉得,我们这个太子妃,能耐大得很,我甚至怀疑,她在潭州这么多年,是否做了什么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端王不屑:“潭州那么一个被山贼肆虐的地方,她一个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无法想象的事?”

长公主却是定定看向他,似笑非笑的道:“我也是小娘子,可你如今不也要倚靠我吗?”

端王脸上表情讪讪,道:“姑祖母您是女中豪杰,太子妃怎么能与您相比?”

长公主轻轻眯起眼,道:“我倒是觉得,我们这太子妃,非同一般,我甚至怀疑,她与潭州的那位明将军有所关系,别忘了,我们这位太子妃,闺名可是叫明景。”

明景,潭州的明将军……

“姑祖母不会觉得她是潭州的那个女将军吧?”端王摇头,似是觉得好笑,道:“那怎么可能?太子妃今年才二十,潭州那位女将军,可是十二年前就出现了的。”

长公主思绪被打断:“……你说的也是。”

她吐出口气,皱眉道:“我也许是想多了,不过,她便是不是那位明将军,应该也与对方有所关系,我曾听人说过,那位明将军手下最多的时候可有上万人,几乎半个潭州的人都被她收入手中,太子妃若与她有所牵扯,得了她的助力,对我们来说,那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端王眼皮一跳,问:“那姑祖母,我们该怎么办啊?”

长公主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我听说,在远去千里的锦州,有一位不入世的山野道人,年岁虽已过古稀,瞧着却不过而立,修为高深,皇上信奉长生,你若能将其请入京来,皇上只怕会很高兴。”

端王心头一动,当即站起身来,语气兴奋的道:“姑祖母,我明白了,多谢姑祖母指点!”

长公主目送他脚步匆匆离开,嘴中不由吐出两个字:

“蠢货!”

若不是明昭帝只有那么三个儿子,老三又还小,她何至于盯上端王这么一个脑子蠢笨的人?

*

苏明景的美食节可以说是大获成功,不过一夜,便揽收不下千两银子,这还只是分了一半,而她在五日后,便给了明昭帝五万两银子。

明昭帝想到美食节的收获不错,不过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五日,竟然就给了他五万。

明昭帝不由疑惑:“这美食节,竟如此赚钱?”

“倒不是。”苏明景解释,“这其中大部分钱,是各大商铺给的广告费。”

明昭帝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广告费?”

苏明景便又跟他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广告费,明昭帝听完有些吃惊,不可置信的道:“你是说,那些人不仅提供金银给你做奖品,还要另外拿钱给你,让你打广告?”

苏明景点头:“自然是如此。”

他们美食节抽奖的奖品,便是由那些商铺提供的,而且就算这样,那些商铺竟然还要另给她一份广告费,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古怪,竟是感叹:

“你若是生为儿郎,怕是极为了不得啊。”

苏明景却道:“儿臣倒是觉得,身为小娘子并无什么不好,至少我能保证,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我的,可若生为郎君,郎君们又怎么确定,身边人肚子中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你的呢?”

明昭帝万万没想到会从苏明景口中听到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脸上表情不由一僵……这事,还真不能多想。

苏明景精神瞧着有些惫懒,将钱给了明昭帝后,便草草福身,道:“钱既已送到,儿臣便不打扰父皇,先回去了。”

明昭帝应了,让庆荣送她回去。

……

美食节的事情极为顺利,固然令人欣喜,但是东宫的人却发现,两位主子之间近来的气氛,却似乎有些不太妙。

“是闹不愉快了吗?”

“肯定是闹不愉快了吧?”

“太子好像都瘦了……”

“娘子似乎也不高兴啊。”

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入耳中,苏明景嘴角轻抽,掀起眼皮看过去,说道:“想说什么便直接说,在那装模作样的做什么?”

大声“嘀咕”的两人转过头来,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走了苏明景身前。

“娘子,我们就是好奇您与太子发生了什么。”红花说,“我看平安和福禄,最近因为这事,着急得头发都掉了不少了,瞧着快要秃了。”

绿柳柔声问:“可是太子惹您生气了?”

苏明景没有直接回答她们的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了美食节第一日的事情:“……我当着他的面,吩咐金俊二人将那五人给杀了。”

红花惊下意识的夸道:“娘子威武!”

绿柳却是想得更多,迟疑了一下,不确定的问:“太子,莫不是觉得您的手段太过狠绝了?”

苏明景漫不经心:“也许是吧。”

“……”红花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眼睛一瞪就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绿柳眼疾手快的将嘴巴给捂住了。

红花转头看向她,嘴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露出来的脸上,全是不满的情绪。

绿柳只当没看见,仍然捂着她的嘴,低声问道:“娘子,太子若对您不满,对您所做的事情加以阻拦……娘子,那时候,我们该如何做?”

苏明景仍是漫不经心的,似是毫不在意。

“该如何做,那便如何做,”她说,“我要做的事情,与之前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不过,太子若真要阻拦……的确有些麻烦啊。

苏明景思考。

毕竟,她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有了太子帮忙,许多事情做起来,的确事半功倍。

“该怎么办呢?”苏明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