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国栋和潘翠花被叶玄烨那几句话震得呆在原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是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地钻进耳朵里。
潘翠花还坐在地上,但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抽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偷偷抬眼去看叶玄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日的深井,让她心里直发毛。
阮国栋强撑着站直,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叶玄烨提到“海水里飘着”的那个什么伍星河,光听那语气,就让他后背冒冷汗。
“你、你吓唬谁呢?”
阮国栋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我们是苏叶的亲爹亲妈,还能害她不成?大陆不是你们香江,敢伤天害命,送你一粒枪子。”
围观的几个老教授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有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停下来,看了阮国栋一眼,慢悠悠地说:“这位同志,清北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解决家庭纠纷的街道办。你们要真有委屈,该找该找的地方去。”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在这儿闹,没用。
几个年轻学生倒是直白多了。
“阮师姐那么厉害的人,要是爹妈真对她好,她能不认?”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跟同伴说。
“就是,去年不是还登报断绝关系了吗?现在看人家过得好了又找上门……”
“叶博士说得对,那种关心,谁受得起啊。”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四十来岁、像是教职工模样的女人皱着眉头说:“话不能这么说,父母再不对,也是父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儿女的哪能真记仇?我看这位叶博士说话也太冷硬了,好歹是长辈……”
她这话引来旁边几个年轻学生的侧目,但没人搭腔。
叶玄烨完全不在意这些议论。他整理好袖口,最后看了阮家夫妇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的钱,哪怕全捐给学校,捐给实验室,捐给街边的乞丐,”他一字一句地说,“也不会给那些曾经伤害过苏叶的人。二位请回吧,以后不必再来。保卫科会记得你们的样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步子没有一丝犹豫。
潘翠花这下真慌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追上去:“等等!玄烨!你听我说——”
“妈!”阮国栋一把拽住她,脸色铁青,“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看着叶玄烨消失在学院大门内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今天这趟,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玄烨回到实验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去食堂了。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工作,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保卫科的值班室。
“喂,我是叶玄烨。刚才学院门口那两位老人,以后如果再来,直接请走,不必通知我或者苏叶。”
挂掉电话,他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离开实验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叶玄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体育学院后面的训练基地。
基地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口号声和器械碰撞声。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站了片刻,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眼神柔和了些。
转身离开时,他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阮苏叶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人正在水管之间跳来跳去。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今天晚了二十分钟。”
“有点事耽搁了。”叶玄烨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另一个手柄,“打到第几关了?”
“第八关,这乌龟烦人。”阮苏叶说着,操纵着马里奥一个踩跳,精准地把那只慢吞吞的乌龟踩进壳里,然后踢飞。
叶玄烨笑了笑,加入游戏。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辅助,很快又打通了一关。
“饿了。”通关画面亮起时,阮苏叶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晚上吃什么?”
“炖了排骨汤,在灶上温着。青姨还炒了个蒜蓉空心菜,蒸了腊肠饭。”叶玄烨起身往厨房走,“今天食堂新来的川菜师傅做了夫妻肺片,我带了一份回来。”
阮苏叶眼睛一亮,跟着进了厨房。小小的厨房里飘着诱人的香气,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奶白,能看到里面沉着的玉米和胡萝卜。
叶玄烨盛好饭,又把夫妻肺片倒进盘子里。红油鲜亮,牛杂切得薄薄的,上面撒着花生碎和香菜。
“武院长今
天又找你了?”
叶玄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阮苏叶碗里。
“嗯,想让我多带几节课。”
阮苏叶扒了口饭,含糊地说:“我说一周一次,多了不干。他答应了。”
“他不敢不答应。”叶玄烨失笑,“你现在是学校的宝贝。”
“麻烦。”阮苏叶评价道,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又夹了一筷子夫妻肺片,仔细尝了尝,“这师傅手艺不错,辣子香,牛杂也入味。就是花椒放得少了点。”
“下次我告诉他。”叶玄烨记下了。
吃完饭,叶玄烨洗了碗,阮苏叶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石榴。
这是前几天一个老家在陕西的学生带来的,说是自家院子里种的,特别甜。
两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剥着石榴。石榴籽粒粒饱满,像红宝石一样。阮苏叶剥得仔细,把籽都弄到碗里,攒了小半碗后,才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今天……”叶玄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父母来学校找我了。”
阮苏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又来了?”
“嗯,在校门口。”叶玄烨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那些难听的哭闹和围观,只说了自己怎么回应的。
阮苏叶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又舀了一勺石榴籽:“哦。以后别理他们。”
“我已经跟保卫科说了。”
叶玄烨看着她,轻声问:“你不生气?”
“生气?”阮苏叶想了想,“没什么好气的。他们怎么想,怎么做,跟我没关系。”
她说得平淡,是真心这么觉得。末世的经历让她对血缘亲情看得很淡,在生死面前,亲情有时候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阮苏叶已经死了,她不是原主,对那些所谓的“家人”自然也没什么感情。
叶玄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让他们烦你。”
阮苏叶看了他一眼,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嗯。”
窗外月色正好,秋虫在草丛里低声鸣叫。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微光和两人剥石榴的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吉祥胡同阮家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国栋和潘翠花是一路吵着回来的。从清北到吉祥胡同,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就没停过嘴。
“都怪你!非要今天去!我说再打听打听,你非不听!”潘翠花红着眼眶,声音尖利,“现在好了,脸都丢光了!人家根本不理咱们!”
阮国栋脸色铁青:“怪我?不是你天天念叨着要去认亲?说苏叶现在发达了,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一辈子?”
“我那不是为这个家着想吗?你看看现在,建国媳妇工作没了,老四老四媳妇那厂子也半死不活,一家子老小,就指着你那点退休工资和建国那点薪水,够干什么?”潘翠花越说越委屈,“我还不是想着,苏叶再怎么记仇,总归是亲生的,血脉连着筋……”
“血脉连着筋?”
阮国栋冷笑:“你看她那样子,像认这个筋吗?还有那个叶玄烨,你看他说的那些话!那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人家是香江来的大少爷,什么世面没见过?会在乎咱们这穷亲戚?”潘翠花抹了把眼泪,“我就说当初不该那么绝,登什么报啊!现在好了,想挽回都难……”
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院子。正是晚饭时间,各家各户都在做饭,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看到他们回来,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
阮国栋只觉得脸上臊得慌,低着头快步进了屋。
家里,晚饭已经摆上桌了。
一张四方桌,围坐着七八个人:老二阮建国和媳妇王秀芹,老三阮建业和媳妇蔡小娟,还有几个孩子,春妮、盼儿,以及四房会说话但走路还不顺的儿子阮锦程。
桌上摆着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一盘子窝窝头。白菜炖得稀烂,粉条也没几根,清汤寡水的,看不到一点油星。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黑乎乎的。窝窝头是玉米面掺了糠的,颜色发暗。
看到阮国栋和潘翠花回来,王秀芹忙起身:“爸妈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她盛了两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潘翠花一屁股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更堵得慌:“就吃这个?”
蔡小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有的吃就不错了。这月家里的开销,还是建国哥垫了大头呢。”
阮建业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一家子默默地吃饭,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春妮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了一个窝窝头还觉得饿,眼巴巴地看着盆里最后一块窝窝头。
王秀芹想夹给她,被潘翠花一筷子打掉了。
“女孩子家,吃那么多干什么?留着给你弟弟。”
潘翠花说着,把窝窝头夹到阮锦程的小碗里,她以前不这么小气,一是家里出了阮苏叶这个不孝女,二是最近家里情况越来越差,老二老四又常吵架。
阮锦程啃不动窝窝头,拿在手里玩,很快就掉地上了。春妮眼圈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盼儿吓得不敢出声。
阮建国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被王秀芹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只好闷头喝粥。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饭后,王秀芹和蔡小娟收拾碗筷,阮建业去院子里劈柴,阮国栋坐在炕头闷声抽烟。潘翠花则拉着几个孩子去洗漱。
夜里九点多,胡同里安静下来。阮家屋子小,两间正房加一个偏厦,住了这么多人,挤得满满当当。阮国栋和潘翠花住正房东屋,阮建国一家四口挤在西屋,阮建业两口子带着儿子睡在偏厦,勉强能放下两张床。
隔音差得很,东屋打个喷嚏,西屋都能听见。
夜深了。
西屋的炕上,阮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秀芹也没睡,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你说……”
王秀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爸妈今天去清北,到底怎么样了?”
阮建国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肯定没讨到好。你没看爸那脸色,跟锅底似的。”
“我就说不行。”王秀芹声音里带着怨气,“当初登报断绝关系的时候多痛快,现在看人家发达了又想贴上去,哪那么容易?”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阮建国:“我今天去街道办,听说咱们这片暂时不拆了。倒是陆家那一片,就是梅花嫁过去的那片楼,要拆迁。”
阮建国一愣:“真的?”
“真的。街道办李姐亲口说的,说规划改了,先拆他们那片。说是要建什么商业区。”
王秀芹声音更低了些:“听说补偿不低呢,要么给新房子,要么给钱。听说面积越大,钱越多。”
她在被窝里比划了一个手势。
阮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可不是吗?”
王秀芹酸溜溜地说:“梅花真是走了狗屎运。当初嫁过去的时候,陆家条件就好,现在拆迁了,更是一下子翻身。”
她顿了顿,又说:“我寻思着,明天咱们去陆家看看梅花。大姐那条路是走不通了,咱得把别的路走宽点。梅花怎么说也是你亲妹妹,现在发达了,总不能一点不帮衬娘家吧?”
阮建国没说话,心里也在盘算。
王秀芹接着说:“再说了,春妮和盼儿眼看着就大了。你看大姐,我是说苏叶,她不就是因为长得好,又有本事,才攀上叶家那高枝吗?咱们春妮也不差,长得跟她姑姑也像,好好培养,将来万一也能……”
“你想什么呢?”阮建国打断她,“春妮才多少岁。”
“那怎么了?不得早打算?”王秀芹不服气,“你看现在家里这条件,要不是我工作没了,至于这么紧巴吗?你那个厂子效益也一般,爸的退休工资就那么点,还要养活一大家子……”
她越说越伤心:“老四媳妇那纺织厂,去年还说要倒闭,今年不知道怎么接了私营的订单,又活过来了。她上个月工资还发全了呢。现在家里就咱们这房最困难,可你看妈,有点好的还是先紧着他们这一房……”
阮建国心里也烦。
他是“长子”,按理该撑起这个家,可现在这情况,他也觉得力不从心。
王秀芹如今在街道的纸盒厂当临时工,接点零活赚不了钱不说,一天糊到晚。
老四阮建业跟蔡小娟的厂,虽然前阵子摇摇欲坠,但今年靠着私单缓过来了。
两人就一个儿子,负担又轻。
这么一算,还真是他们这房最艰难。
“怪不得,前阵子跟老四吵架,他提分家……”
阮建国喃喃道。
“分家?”王秀芹一惊,“妈能同意?爸能同意?他们现在靠着咱们养老呢,怎么可能分家?再说了,真要分,这房子怎么分?就这么两间屋……”
阮建国也知道不现实,只是心里憋闷,随口一说。
“先不说这个。”他转移话题,“明天去看看梅花也行。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梅花那个人你也知道,精明着呢。”
“精明才好,精明才不会吃亏。”王秀芹说,“总比傻强。你看大姐,苏叶,她要是不变得精明,能走到今天?”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直到隔壁传来阮国栋的咳嗽声,才赶紧闭嘴。
夜色深沉,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阮家各屋的人都睡了,但有多少人能真睡着,就不知道了。
东屋里,阮国栋也睁着眼。潘翠花在他旁边小声抽泣。
“别哭了。”阮国栋烦躁地说,“哭有什么用?”
“我就是不甘心……”
潘翠花哽咽着:“明明是我们生的女儿,现在享福了,却一点光都沾不上……”
阮国栋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屋里全是烟臭味。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在斑驳的墙上。这个秋天,似乎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