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皇帝于鹿台祭告天地,夏狩正式开始。
随行百官都换上武袍,跟随着皇帝一起进入猎场。
但众人心知肚明,今日真正的战场是诸皇子之间的角逐。
似这等大型狩猎活动,负责清场的守卫都会提前放入一批猎物,方便皇帝和皇子们猎取,以博个好兆头,但今日皇帝既设下了更大的彩头,只猎野兔野鸡之类的东西自然不够格,因而在猎了一些小型猎物后,众人便都往山林深处,追逐大猎物而去。
越是难射猎的兽类,在最后清点数量时,占据的分量越高。
萧容和晋王一行很快盯上了一头梅花鹿,只是那鹿颇为敏锐,左突右闪,速度惊人,众人追逐许久,方在一处山坡上发现鹿的踪迹。
这一处山坡林木较其他地方明显稀疏,鹿虽在急速奔跑中,身形却若隐若现,晋王、王晖王仰和另几个世家子弟都跃跃欲试,纷纷弯弓搭箭,朝鹿射去,却都落了空。众人追逐这鹿许久,且难得见到一头长着六角的梅花鹿,若能猎到,比猎一百头野猪都拿得出手,自然不甘心放弃。
晋王便命侍卫散开,以合围之状,一起朝鹿靠近。
然而在侍卫们箭雨攻击下,那鹿竟依旧敏捷躲开,并无停下趋势。
围猎开始不久,萧容今日入场后还没怎么出手,见状,伸手让莫冬递来长弓,自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一面策马而行,一面弯弓搭箭,对准鹿影所在。
正要拉满弓弦发箭之时,山坡对面,忽出现一片人影。
为首者玄衣墨冠,手握长弓,正是太子奚融。
奚融身后,则跟着姜诚、宋阳、周闻鹤和一众东宫侍卫,亦是搭弓之姿。
显然,奚融一行也在追逐这头鹿。
毕竟是在同一片猎场,不同人马撞在一起很正常,但今日彩头非比寻常,气氛登时变得有些紧张。
今日萧容穿着皇帝御赐的绯色武袍,外罩一层纱袍,腰佩玉鱼袋,所用长弓又是金色,在人群中自然格外扎眼。更何况,以少年姿容,便是穿最普通的素袍,亦足以吸引所有人视线。
奚融自然一眼就看到了。
只不过,他是头一次见到弯弓射箭的萧容。
紧随在奚融身侧的姜诚见状,不由一愣。
今日是殿下第一次出手,没想到竟然与萧王世子对上了。
日光穿林而过,树影簌簌摇晃,奚融与萧容的羽箭箭镞皆紧紧对着在林中急速穿梭的鹿影。
两人既盯着鹿,也盯着对方。
萧容其实也是第一次看到弯弓搭箭的奚融。
此刻的三哥,与他过去所见的三哥也截然不同,那张他曾在黑暗中静静描摹的眉眼脸孔上,只有凝沉的杀意与锐利,而没有半点他见惯的温柔,仿佛那样一副五官上天生不会出现这种情绪,俨然一个掌控全局的完美猎者。
两人谁也没有收手。
伴着几乎同时响起的两道锐利呼啸,两根羽箭同时破空而出,刺破空气,掠过树影,没入鹿身之中。
下一刻,急奔的六角鹿应声而倒。
两边侍卫一起奔上前查看情况,生怕被对方抢了先。
很快,晋王府侍卫过来禀:“殿下,世子的箭射中了鹿腿,太子的箭只射中了鹿身。”
按照规则,此鹿自然是归晋王府所有。
众人登时一片欢悦。
对面,奚融已冷冷收起弓,勒马转身而去。
萧容亦将弓丢回给莫冬,面对王晖等人的恭贺,也只如常一笑。
接着问莫冬:“我让你捉的猫呢?”
莫冬道:“在属下的马囊里呢,世子要看看么?”
昨夜莫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到一只品相不错的母猫,但捉回去之后,世子只看了一眼,就让他带出了帐外,只嘱咐他今日围猎务必带上。
萧容道:“给我吧。”
另一边,姜诚、宋阳、周闻鹤跟着奚融一起调转马头。
三人自然看出来,刚刚殿下是有意相让萧王世子。
然而三人是绝没有胆量挑破此事的。
又往前行了一段,侍卫忽来禀,花狸猫不见了。
殿下是如何喜爱那只山野野猫,东宫上下都看在眼里,因而侍卫神色极为惶恐。
宋阳先问:“怎么回事?”
侍卫道:“方才山坡下恰好有溪水流过,属下奉命去给猫喂水,谁料那狸猫只喝了两口,突然往对面树丛里蹿去了,眨眼就没了踪迹,属下找寻了许久也没找见。”
侍卫说完低下头,几乎不敢看奚融的脸。
奚融拧眉片刻,却是吩咐众人留在原地等,独自策马折回去找猫。
姜诚担心他安危,欲跟去,也被他喝止。
殿下面上无波无澜,但经历过刚才那场夺鹿,心情之不虞可想而知,姜诚只能停步。
奚融驱策乌回到方才停过的坡下,扫视一周,蹚过溪流,并未往对面树丛,而直接往斜刺里林木最密处行去,行了一段路,果然见一处位置颇隐蔽的陡坡下站着一道人影,怀里抱着一只猫,正是失踪的花狸猫。
花狸猫一双猫眼正眼巴巴望着不远处树上的一只野猫。
奚融目光顿了下,方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站着的人自然是萧容。
看到奚融过来,萧容微微一笑。
“殿下。”
奚融盯着人,淡淡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世子将孤引到此处,便不怕被人瞧见,于世子不利么?”
萧容摸着猫,道:“我知道,这个法子冒昧了些,但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还望殿下见谅。”
奚融没再说什么,只仍一错不错盯着那秀致脸孔,问:“那世子寻孤何事呢?”
萧容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提醒殿下,今日一定要小心崔氏和魏王,还有禁军的人。”
见奚融不说话,萧容道:“自然,我知道殿下是一定有所防备的,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整片围场都是禁军在防守,殿下若想保万无一失,不如放弃这一时之争,随侍陛下左右。”
奚融没有置评这个说法,而仿佛很诧异:“世子是在关心孤么?”
萧容面不改色道:“我只是真心觉得,今日这场围猎于殿下很危险。”
奚融一笑。
“就算孤今日放弃争这个头筹,躲过这场危险又如何,来日还会有无数危险在等着孤,孤难得回回都要逃避么。”
“便是世子,将来也注定与孤势不两立,甚至可以说不死不休,世子有没有想过,到了那一日,孤又该如何?”
“孤若没记错,今日世子对孤,似乎丝毫没有手软。”
萧容也知道,以他们如今的身份与立场,他过来寻对方说这话,的确显得有些可笑,然而自从昨日听了莫青那番话后,他心里便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不安,连午后小憩,都梦到三哥身陷陷阱,一身是血。
虽然,如今他已经没有资格叫那声三哥。
且如今这番话说出来,对方也未必会信。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萧容再度揉了下猫,接着抬起头,如常笑道:“我知道,我的确没有资格和立场在殿下面前说这些,但我还是希望,殿下能考虑我的建议。”
奚融依旧不吭声,只看着他。
又是那副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的眼神。
萧容摸着怀里的猫,鬼使神差问:“殿下怎么将它带回来了?”
奚融淡淡道:“孤没有世子的狠心与果决,自然要给自己留一些念想,不过世子放心,这只是孤自己的念想,与世子无关。孤带它来猎场,也只是因为想让它来熟悉的山林里透透气而已,要是知道它会没眼色往世子跟前乱跑,勾起世子不愉快的回忆,孤绝不会带它过来。”
萧容:“……”
这话可谓令他无地自容了。
按理,他该立刻识趣离开的,但迟疑片刻,萧容还是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道:“我观殿下,体内热毒似乎又有不稳迹象,殿下可是没有按时服药?”
虽然奚融压制地很好,但萧容仍敏锐看到了他眼眸深处涌动的一缕赤色。
萧容甚至已经怀疑,这件事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奚融却笑了声。
“咱们既已一刀两断。”
“孤的事,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再待下去,真的是自取其辱了。
萧容只能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了。”
萧容放下猫,转身欲走,奚融忽道:“站住。”
奚融踩着一片树影,近前几步,沉声道:“世子当真没有其他话与孤说么?”
萧容转过身,问:“殿下指什么?”
奚融道:“我说过,咱们之间的旧账,已经一笔勾销,世子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如此好心来向孤示警,总该有些条件吧。”
“或者再说明白一些,世子是不是遇到了麻烦,需要孤的帮助?”
“是严鹤梅么?”
萧容一时答不上来。
因他眼下的麻烦,的确有些多。
最大的麻烦……其实在他肚子里。
但这件事,他是不可能跟任何人说的,包括眼前人。
他生来就是祸人祸己的大麻烦,如何再能祸害人。再说,他们已经交恶如此,以后只会越来越交恶,他就算真有这个念头,也绝不可能说了。
“没有。”
萧容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我的这点麻烦,与殿下的麻烦相比,算不得什么。”
“殿下保重。”
萧容的确没把严鹤梅看作多大的麻烦。
崔氏的那点心思,早在昨夜严鹤梅出现在宴席上的一刻,他就已经猜到。
原本他还真没想出什么主意解决此事,直到昨日宴席结束,严茂才突然出现。
与莫冬汇合后,萧容问后面的萧王府侍卫:“后面那几个人还在跟着么?”
“是。可要属下将他们驱赶走?”
“不必,让他们过来。”
侍卫应是,不多时,便带了几个身穿武服的人过来,为首的正是严茂才。
自从昨日鹿台上匆匆一瞥,严茂才几乎一夜辗转难眠,抓心挠肝想见到萧容,只是萧王世子帐外守卫森严,根本不是他能靠近,他不甘就此放弃,今日甚至都没有跟在魏王和崔燮身边表现,反而一路尾随在晋王和萧王世子一行之后。
如今来到近前,见少年一身绯色武袍,正站在不远处树荫下拿着一个水囊喝水,正是萧王世子,如何能不激动,立刻上前,倒头便拜。
“下官严茂才见过世子!”
“不知世子可还记得下官?”
严茂才目含期待问。
萧容收起水囊,眼睛一弯:“严公子风采如故,本世子怎会忘记。”
严茂才闻得此言,顿时两眼冒光,又惊又喜。
萧容道:“只是本世子眼下需要严公子帮个小忙,想来,严公子应该不会拒绝。”
严茂才立刻道:“只要世子需要,下官便是为世子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
萧容看了眼莫冬。
莫冬走上前,直接伸手,将人一掌劈晕在地。
随行的严府家丁见状,想要上前,立刻被萧王府侍卫制服。
萧容看向仍呆呆站在后面的季子卿与张九夷,道:“听说你们两位是严公子最信任的幕僚,就劳烦二位去给你们严大人传个话吧。”
皇帝毕竟重伤初愈,在外围象征性猎了一些小型野物后,就回到搭建好的帐篷下休息。
以萧王和尚书令崔道桓为首,百官分列左右席上,听御前侍卫穿梭在猎场和帷帐之间,传报皇子们所猎猎物的数量。
“晋王猎得六角梅花鹿一头!”
“魏王猎得黑熊一头!”
“太子猎得獐子三头,野猪两头,野鸡野兔各十只……”
“魏王殿下再猎花豹一头,鹿一头!”
“晋王又猎鹰两只!鹿两头!”
随着时间推移,魏王和晋王战况胶着,不相上下,诸皇子中武艺最出众的太子反而没有多少斩获。
临近午时,诸皇子陆续归来。
魏王因猎到了罕见的黑熊,在其他猎物数目差不多的情况下,最终压过了晋王。
而最后一个回来的太子,除了野鸡野兔和獐子等小型猎物,竟只带回两头鹿,且太子是被属下扶着回来的。
连一向好脾气的皇帝都皱起眉,不悦问:“太子,你是怎么回事?”
奚融直接跪下请罪。
“儿臣无能,误入陷阱,伤了坐骑。”
他面上尚有残余血痕,一向严整的冠发也微微散乱,显然所言非虚。
皇帝直接摆了下手,让他退下,接着召魏王上前,欣慰和悦褒赞了一番,亲自将指上玉环摘下,赐予了魏王。
魏王双手接过,跪谢圣恩。
赏赐完皇子,皇帝又赏赐了所有名列前茅的武将。
以往被银龙骑压着打的禁军,此次竟也斩获颇丰,与银龙骑平分秋色,甚至最终猎得的猎物数量还超过了银龙骑将领。
尚书令崔道桓看着对面闲坐饮茶的萧王,施施然笑道:“银龙骑此次参赛将领数量不足禁军一半,此次是禁军占了大便宜。”
萧王轻扣茶盖,回以一笑。
“尚书令谦虚了。自古赛场如战场,这两军交战,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多寡,看来,以后本王还得仰仗尚书令多多指教。”
他二人打机锋是常有的事,百官都只唯唯听着,无人敢擅自插话。
萧容换了身广袖常服,在萧王身边落座。
这时,崔氏大管事崔九忽进来,在崔道桓耳边说了句什么,崔道桓微一拧眉,接着起身,朝皇帝道:“陛下,松州别驾严鹤梅在狩猎途中被人一箭刺中心口。”
萧容几乎立刻抬头,看向对面席。
对面席正坐在奚融。
奚融面无表情饮着酒。
百官听了这话,果然哗然变色,皇帝问:“人如何了?”
崔道桓道:“那一箭极狠,足以令严鹤梅当场气绝,所幸严鹤梅穿了软甲,逃过一劫,只受了点轻伤。”
奚融捏酒盏的手骤然一顿。
魏王立刻起身道:“父皇,皇家猎苑,公然射杀官员,何等胆大包天,必须要严惩凶手才是!”
“凶手?”
崔道桓冷哼一声,视线骤然射向一处。
“只怕要问一问萧王世子了。”
这话委实出乎众人意料,一时,众人视线都集聚到了萧容身上。
“萧世子。”
崔道桓目光如炬:“老夫且问你,过去两年,你当真是在齐州游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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