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跟在萧王之后,直接进了萧王所居营帐。

萧王沉面而立,挥退了欲近前为他更换伤药的近卫莫春。

不多时,莫青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根箭镞已经折断的羽箭。

莫青道:“王爷,大理寺和刑部都派人去查过了,射杀严鹤梅的是一只无名之箭,箭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排查起来需要时间,他们请示王爷,是否继续追杀凶手?”

“不必了。”

萧王还未发话,一直沉默站在下首的萧容忽抬起头,先开口。

“是我做的。”

莫青一愣,不由转头看向萧容。

萧容转过身,面朝萧王,直接展袖跪了下去,道:“崔道桓的猜测都是真的,是我怕严鹤梅泄露我在松州做过的那些事,才想将他除掉,斩绝后患。”

“世子……”

莫青眼底浮起一缕担忧,忍不住开口,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此事,崔道桓说的其他事也是真的。”

萧容并未停止,乌眸直视萧王,容色前所未有的平静:“两年前,我的确隐姓埋名,混入了燕北军驻地,去刺杀燕王,我也的确在松州假冒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的珍宝,都是我做的。”

“我自知罪责难逃,也无可辩解。”

萧容直接伏地叩首:“请父王责罚。”

帐中一片死寂。

许久,萧王方发出一声笑。

“萧容,你真是好大的能耐,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王爷。”

莫青立刻单膝跪下。

“世子年少气盛,难免会做一些冲动之事,且说不准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有苦衷,将军你不必为我求情。”

萧容声音依旧平静:“两年前,我从思过堂里逃出去,是因为我觉得父王处置不公,偏袒外人,心中愤懑不满,我去燕北,也纯属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

“我冒充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珍宝,也只是因为我相中了那件珍宝,又没钱买。”

“我没有任何苦衷,也没有任何人逼着我去做这些事。”

“我做这些,都是我自愿,主动,且精心筹划。父王若想知道我是如何混进燕北大营,又如何进入燕王中军大帐行刺的,我也可以毫无巨细讲给父王。”

“我知道,今日因我所为险些连累父王和整个萧王府,我罪大恶极,罪无可赦,父王若想知道得更清楚,直接把我关进思过堂里审或者废了我这个世子也是可以的。”

“够了!”

萧王终于含着几分沉怒打断了他的话。

几乎怒极反笑道:“萧容,我最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如此放肆,如此狂妄,如此不知好歹自以为是!”

“莫春。”

萧王直接唤了声。

影子般站在角落的莫春应声上前。

萧王面沉似水,指着跪在下方的少年道:“三十鞭,给我打。”

“王爷!”

莫青脸色一变。

近卫执刑,用的不是普通鞭子,而是刑鞭,三十刑鞭,岂是世子一个文弱少年能承受的。

莫青恳求道:“王爷,今夜还有犒赏晚宴,明日一早,陛下还要去附近的慧济寺祈福,世子若是受了伤,还如何出席宴会,如何陪同陛下进香。”

“三十鞭便走不动路,他也确实不必再做萧氏的世子了。”

“打!”

萧王罕见如此暴怒。

莫青岂敢再多言。

只怕自己再多说,会更加激怒王爷,只不免担忧看了眼仍伏跪于地的少年。

萧容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起身,紧抿唇,将外袍脱掉,丢到一边,便重新伏跪于地,一副坦然受刑之姿。

莫春见王爷背对帐门,负袖而立,一掌紧握成拳,显然心意已决,不再更改,也只能从腰间解下了刑鞭。

“王爷。”

一片死寂中,守卫声音忽在外响起。

“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求见。”

萧王直接道:“本王现在没工夫见他,让他等着。”

“萧王爷!”

公孙羽却是不顾守卫阻拦,直接硬闯了进来,见到帐中情形,立刻俯身行礼,道:“末将见过王爷。”

“有桩紧急军务需要呈报王爷,实在耽搁不得。”

萧王转过身,看了眼莫青。

莫青会意,立刻带着众守卫一起退下。

公孙羽方低声道:“临行前,我们王爷特意让末将转告萧王爷,之前燕北的事,都是误会,希望王爷不要为难世子。”

萧王冷笑。

“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也敢擅闯本王的营帐,这便是你们燕北军的规矩么!”

“本王的家事,又何时轮到他燕王来置喙!”

“既然是误会,今日之事,他又作何解释!”

公孙羽也是有苦难言。

他哪里想得到,当初刺杀王爷的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

难怪他总觉得那小郎君的眉眼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此刻,方恍然大悟,这小郎君的长相,的确有些萧王年轻时的神韵,但在萧王的端方俊雅之外,多了许多慧黠灵秀。

萧王世子,竟跑到燕北去刺杀王爷,此事如何不令人震惊。

看王爷那样子,分明早就猜出了萧王世子身份,难怪遇刺之后,会对萧王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不惜与崔氏做交易,也要将萧王世子抓到手里。

可在听说崔氏欲请拿刺杀一事做文章,趁着夏狩之机,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继而攻击萧王时,王爷却又一反常态,命他立刻赶来京都,阻止此事。

甚至特意嘱咐他见了萧王面后,一定告诉萧王,不要为难萧王世子。无论萧王如何冷嘲热讽尖酸刻薄,都不要反驳。

堪称喜怒无常。

连他都有些闹不明白,王爷到底想干什么了。

“总之,请王爷相信,今日之事,绝非我们王爷本意。”

公孙羽只能再度言辞恳切道。

萧王面上嘲意更重:“他是什么意思,本王并不关心。”

“你只需告诉他一句话,他若真铁了心要与崔氏沆瀣一气兴风作浪,本王奉陪到底。”

“莫青,送客。”

莫青一直守在帐外,闻言应是,进帐请公孙羽出去。

公孙羽也知多说无益,再施一礼,告退。

萧王默立片刻,摆手,示意莫春退下,方看了眼始终沉默跪着的少年,目中诸般情绪翻涌,道:“今日就算了,回府后,自己去思过堂罚跪。”

萧容恭敬应是,起身穿好衣袍,出了帐后,便见公孙羽仍立在帐外不远。

“世子。”

见他出来,公孙羽立刻走上前。

“方才萧王爷没再为难世子吧?”

萧容冷冷看着他,仿佛听到笑话。

“这与你有何干系。”

“你到底想作甚?”

“你以为你假惺惺的说几句好话,我便会对你感恩戴德么?”

公孙羽叹道:“在松州时,是我们行事太粗鲁,对世子无礼了,还望世子勿怪。”

萧容略抬起下巴,背起手,施施然一笑,道:“这就有些好笑了,本世子一直在齐州游学,从未去过松州,与你公孙将军更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公孙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公孙羽点头。

“是末将一时糊涂失言了,世子勿怪。”

萧容打量他一眼,收起笑,淡淡道:“你也再转告他一次,他恨的人是我,要杀他和他那个废物太保的人也是我,有什么事,只管冲我一个人来,他若再敢对我父王或萧氏不利,我决不饶他。”

说完,少年径直扬长而去。

独留公孙羽立在原地暗暗摇头叹气。

王爷一面和崔氏打得火热,一面让他来息事宁人,平息萧王怒火,还直接大度宽恕了萧王世子刺杀他的事。

简直是把他扔在火上烤。

“公孙将军。”

这时,一名崔氏仆从过来,恭敬与他行礼,道:“尚书令问公孙将军是否已述职完毕,若已完事,请公孙将军到帐中一叙。”

公孙羽点头。

“走吧。”

“殿下,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停止追查严鹤梅遇刺一事了,眼下只各派了一个司事应付公事。”

周闻鹤进帐,将探查到的情况禀报到奚融面前。

宋阳一直在焦灼等消息,闻言略有意外。

“那崔道桓竟也答应么?”

周闻鹤道:“听说是萧王的意思,萧王说,一个罪官而已,不值得兴师动众,免得惊扰了圣驾,让大理寺暗中查访便可。大理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还敢大张旗鼓张罗追凶的事。崔道桓今日吃了大瘪,只怕也没有太多精力深究此事,他眼下最着急的恐怕是怎么保住严鹤梅的命。”

宋阳惊魂甫定松出一口气,只恨不得当场去拜佛感激佛祖保佑。

奚融自案后抬头,若有所思。

大约上午在猎场消耗了太多精力,回帐后,萧容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又开始犯困,一觉睡醒,已是晚宴时辰。

今夜是犒赏晚宴,除了随行百官,所有在此次狩猎中表现优异的将官也在宴席之列,只是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风波,尚书令崔道桓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

此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

燕王坐镇北境,手握大安战斗力最强大的骑兵,公孙羽虽然明面上与崔道桓这个尚书令没有多少交集,但崔氏与燕氏结盟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因而魏王和崔氏一派官员,都很积极去给这位看起来颇凶神恶煞的燕王第一猛将敬酒。

这是宴席上的礼节,无人可以拿此做文章。

萧容今日着银衣,少年仙姿琳琅,玉质无双,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落座后,应付了几句寒暄,看向不远处空着的一处席位,视线不禁顿了下,撑起下巴,装作不经意问莫冬:“这么重要的晚宴,太子竟没来么?”

莫冬道:“听说太子身体不适,向陛下告了假。”

萧容一愣。

“身体不适?”

“是,太子今日误入陷阱坠马,听说受了不轻的伤。”

萧容不免有些神思不属,随便喝了两盏酒,便寻了个借口离席。

因为皇帝和百官都在鹿台上参宴,猎场反而很寂静,只有巡逻侍卫走动声。

萧容早已将此间地形熟记于心,扫视一圈,绕开守卫,回到帐中,取了一顶幕离,到无人处戴上,借着夜色树丛遮掩,迅速往斜后方一处隐在稀疏林木后的营帐而去。

月色疏疏如雪。

东宫营帐外,一片肃寂。

姜诚正抱剑守在帐外,远远看到一道隐在黑色幕离下的人朝自己走来,登时露出些许警惕之色。

“是我。”

“你们殿下在么?”

那人影竟直奔他面前,很低声道了句,接着迅速掀开幕离一角,露出张秀致无双的脸。

姜诚猝不及防,一愣,讷讷点头。

“让我进去。”

“……哦。”

姜诚愣愣掀开帐门。

等终于回过点神,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帐中。

姜诚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登时一头冷汗跟了进去:“不行,小——你不能——”

晚了。

奚融帐中只点着半数灯火,灯光有些昏暗。

昏暗灯火里,奚融坐于主案后,下首席上,却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文士袍,手握羽扇,是宋阳,另一个,却是一名武将,身上披着件玄色斗篷,但因在室内,此人并未将自己捂得很严实,因而隔着斗篷,能隐约看到内里的禁军服饰。

看到突然有人闯入,帐中三人亦是一惊。

姜诚心知大事不妙,直接跪下请罪。

宋阳惊疑不定望着面前通身都遮在幕离里的一道黑影:“这位是……”

萧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撞见奚融在此密会禁军将领,好在他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奚融的声音陡然在后响起。

“今日就到此处吧。”

奚融平静看向下首二人。

“孤来了朋友,需要招待一下。”

宋阳看向帐中不速之客的目光越发多了惊疑。

“好。”

那名武将先站了起来,抱拳向奚融恭敬施一礼,复用斗篷将脸遮住,由宋阳引着往外走去。

“你也先退下吧。”

奚融朝姜诚道。

待帐中再无其他人,奚融方将视线落在那玄色幕离上,道:“世子撞破孤此等密事,就想一走了之,是不是不大合适?”

萧容只能头皮发麻转过身,掀开幕离,作出镇定模样,微微一笑:“殿下。”

奚融露出极感兴趣的表情。

“世子作此装扮,是过来与孤私会么?”

“…………”

既然来都来了,说走错路走到人家帐子里好像也没人会信。

萧容只能继续保持微笑:“殿下说笑了。”

“我是听说殿下受了伤,过来看看殿下。”

“是么?”

奚融眼底顿时多了缕柔色。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不过世子既然来了,就劳烦世子帮孤上一下药吧。”

不等萧容开口发表意见,他径直转过身,将上身衣袍脱掉一半,露出一侧精实的肩臂,其上血淋淋一片,似被荆棘刮出的痕迹。

萧容神色一变。

“怎么这么严重?”

帐中烛火昏暗。

奚融眉骨显得有些暗有些阴郁,道:“这不是世子给孤的建议么?”

萧容一愣。

他是给他这个建议了,但没想他做得如此逼真啊。

转念一想,萧容很快明白,一般情况下,奚融的确没必要将伤口伪装得如此逼真,但今日他还做了另一件事——射杀严鹤梅。

万一追查起来,只有如此,才能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坠入陷阱,无力做暗杀这种事。

“殿下何必如此呢。”

“为了我这样无情的人,不值得的。”

“下次,千万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萧容跪坐到席侧,拿起案上干净的棉布,一点点仔细为他拭去伤口上的血污,轻声而诚恳道。

奚融喉结随他动作无声滚了下。

没有回应他这一句,而是忽然转过头,笑问:“世子很愧疚么?”

萧容点头。

奚融却道:“孤不信。”

萧容:“……”

欲辩解,又想到,他如此的无情,人家不信他很正常。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就敢从宴席上跑出来、鬼使神差来了这里。

思来想去,确实是因为愧疚。

毕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在皇家猎场公然刺杀官员,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而是疯狂不要命。

可人家却不信他有这个良心。

就听奚融紧接着道:“世子想让孤相信也很容易。”

“世子以后每天晚上都过来给孤上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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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开始新一轮套路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