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除了正式场合,萧容都是盘膝坐着。

语罢,奚融已经不由分说握住他一只脚踝,脱掉他脚上靴袜,将那层薄绸裤管卷了上去。

奚融手劲很大,萧容挣不开,只能任由他施为。

如此,膝上残余的淤痕便毫无遗漏展露了出来。

奚融垂目看着,好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

萧容道:“已经快好了,只是看着有些唬人而已。”

萧容倒没有说谎。

他只是在思过堂跪了一日而已,出来时膝盖和小腿也只有些许淤青,后来为了写那封作战计划书,跪坐在案后奋笔疾书,几乎三日三夜没出房门,才加重了瘀肿。

可以说纯属自讨苦吃。

虽然不影响行动,但要说完全不疼,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掩饰得极好,外人是轻易看不出来的。

大约昨日宫宴上他某些小动作让奚融看出了端倪。

思及此,萧容不禁再度眼睛一弯,问:“殿下,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请我喝茶吧?”

又一阵凉风隔窗扑入室中。

奚融下颌线条如弓弦绷紧,道:“容容,昨夜,你不该为我求情,更不该因为我与王老夫人起冲突的。”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萧容不禁笑了声。

奚融抬起头。

萧容:“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你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你当时说,我做的事不值得,我要告诉你,你做的事,更不值得。”

“容容,眼下咱们已经毫无干系,你没必要如此。”

以平静语调说完,奚融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道:“我给你抹些药。”

萧容看着他动作,感受着凉风自面上轻柔拂过,忽道:“殿下,既然咱们已经毫无干系,你为何要偷偷送我猞猁?”

奚融动作一顿。

“什么猞猁?”

“那只红猞猁,不是殿下故意送到我面前的么?”

萧容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盯着他眼睛:“我问过寺中的和尚,慧济寺后山,从来没有出现过猞猁,这样稀有品相的猞猁,又怎可能出自深山野林。而且,猞猁认主,无缘无故,怎会对我格外友善。”

“旁人若有心送我好物,定会大张旗鼓地送,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对么,三哥。”

奚融缓缓抬起头。

“你刚刚叫我什么?”

“三哥。”

萧容坦然回。

“只有三哥,才会用这种方式,送我这样一只猞猁,让我以后免受恶犬或其他凶恶兽类攻击。我说得不对么?”

“容容,京都城里,没有三哥了。”

奚融以残酷而淡漠的语调道。

“我不喜这类珍兽,在兽园养着也是浪费,你若喜欢,也算它的造化。”

奚融继续动作,将药油倒进掌心,一手握住萧容脚踝,一手将药油涂抹到瘀肿处,缓缓按揉起来。

萧容从小就不爱抹药油这等东西,因为使用过程无异于另一种折磨。

今日亦如此。

奚融刚开始按揉,萧容就忍不住疼得皱起眉。

且因为药油味道比较刺激,萧容胃里毫无预兆泛起一阵恶心。

他立刻准备喝口茶压一压这股难受,可惜还未端起茶盏,就直接忍不住吐了出来。

因奚融及时伸手扶住他,这一口,直接吐在了奚融身上。

萧容:“……”

他今夜饮了不少酒,这吐出的秽物味道,可想而知。

一阵尴尬窒息的静。

萧容头皮发麻,忙问:“殿下,你没事吧?我帮你擦擦。”

萧容也顾不得找巾帕了,准备用自己的宽袍袖子帮奚融擦。

因奚融胸口袖口衣料都大片遭了殃,场面实在堪称惨烈。

“没事。”

奚融止住他动作,皱眉问:“是不是喝多了酒,胃里难受?”

真实原因不可说,萧容只能囫囵点头。

“大概是吧。”

“要不,我让我的护卫去帮殿下买身新衣服吧。”

萧容提议。

他知道,奚融十分注重整洁洁净,可想而知,这一口会给奚融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这个时辰,还有不少铺子开着门,买身成衣应该不难,再不济,让莫冬回府取一身干净衣袍过来也来得及。

“不必,回去再换便可。”

奚融端起自己的茶盏,让萧容漱了漱口,又另倒了一盏新茶,让萧容喝了一些。

“好些了么?”

他密切关注着萧容脸色,问。

萧容点头。

没想到喝个茶也能喝出一场兵荒马乱,道:“殿下,药我自己回去抹就行,你不用管了。”

“没事,用不了多久。”

奚融暂停了下,从怀中掏出另一物,递到萧容面前。

“含住这个,应该会舒服些。”

萧容一看,才发现是一粒糖纸包着的桂花糖。

萧容接过,打开糖纸,取出糖,送进口中,丝丝缕缕的桂花蜜香立刻在唇齿间蔓延开。

在蜜糖的催化下,胃里的难受和膝上的疼痛果然都消减许多。

等奚融给他两边膝盖上完药,一颗糖也吃完。

萧容吞掉最后一缕糖丝,偏头看着窗外喧闹的夜景,看着穿梭在其中结伴而行的人流,最终还是收回视线,慢慢站了起来,道:“真是辛苦殿下为我做这些事了。”

“改日我再请殿下喝茶。”

“不必了。”

“夜里总喝茶,影响睡眠。”

奚融亦起身,将剩下的药收起,道:“萧王府应该不缺好药,这瘀肿虽不严重,但走起路来到底吃苦头,以后世子最好还是按时上药。”

萧容点头。

一盏茶时间已过,再待下去,就要引人起疑了。

萧容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停步,转身走回到奚融面前,握住了奚融一只手。

接着,将奚融的手,慢慢放到了自己腰带上,紧紧贴住玉带环扣。

奚融目中含着几分困惑。

萧容没说什么,只望着他,笑了笑,清眸里有点点涟漪荡开,片刻后,又慢慢松开了手,出了包厢。

莫冬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回去吧。”

萧容淡淡说了句,先一步下了楼。

奚融仍站在包厢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余着方才的温润触感。

他思索良久,也没想出,萧容那一个动作的深意。

是不舍么?还是其他?

——

烈日当空,姜诚站在兵部衙署外,等了接近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官员从内出来,立刻大步走了上去。

“赵主事,东宫申请参与会武的批文,到底何时能下来?”

姜诚问道。

被称作赵主事的官员打量姜诚一眼,道:“我说姜统领,这兵部大小事务,都有严格的章程,批文何时下来,要看上峰的意思,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可我上回过来时,你分明说最迟三日就能有结果。”

姜诚忍着气道。

“之前是之前,现在各地驻军都要推荐将领参与会武,我们兵部每日忙得头晕眼花,不知要审核多少文书,这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其他地方递来的申请文书都比东宫早,我们总不能乱了次序吧。”

姜诚明知对方有意推诿,却又无计可施,正欲再争辩,那赵主事忽然换了副笑脸,越过他往外迎了出去。

“钟侍郎,世子过来了。”

“世子是来交接文书么?”

“这样的琐事,世子直接让人传个话,下官亲自派人去取便是,这大热的天,世子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过来的人正是萧容和门下侍郎钟放。

萧容刚入门下省,平日主要负责一些诏令和公文的初审、誊抄,不算太忙碌,偶尔也去六部协理一些事务。

今日便是来兵部交接公文。

钟放指着赵主事笑道:“以前本官来你们兵部,可没得到过如此热情接待。”

又和萧容打趣道:“师弟,看来师兄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钟大人这可折煞下官了,下官哪敢对你们门下省的人不敬,这要是传到老太傅耳中,还得了。”

“下官已让人备了茶水,钟侍郎,世子,先进去喝杯茶吧。”

赵主事亲自呵腰在前引路。

姜诚自然也看到了萧容。

他唇动了动,下意识想开口,最终忍住了。

萧容进了兵部大门,方问赵主事:“方才似乎是东宫的人吧。”

“没错,是东宫那个侍卫统领。”

钟放也往外看了眼:“这大热的天,他站在外头作甚。”

当着萧容面,赵主事自然不敢乱说,只呵呵笑道:“为着一点琐事,胡搅蛮缠罢了。”

等萧容和钟放从兵部出来,姜诚仍站在原地。

萧容停了步,和钟放道:“师兄,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桩重要事未办,就不和师兄一道回去了。”

钟放点头,笑道:“你七师兄今日带了酒糟鱼过来,记得快些回来,否则要被那些馋嘴猴儿分完了。”

钟放口中的“七师兄”,即给事中刘怀恩,其妻陈氏做的一手好菜。

自入门下省,二人都对萧容颇为照料。

萧容笑着应下。

等钟放离开,方走到姜诚面前,问:“到底何事?”

姜诚愣了下,甚至可以说吓了一跳,呆呆看了萧容片刻,才将事情原委说了。

“只是一个批文而已,按理不该拖延这么久,你们得罪过这位赵掌事?”

“没有,前几日我来时,这赵掌事还不是如此态度,这两日突然态度大变,不过——”姜诚迟疑了下,道:“我听说,这赵掌事和王氏有些关系,那王老夫人素来看殿下不顺眼,兴许和此有关。”

“我知道了。”

“你等我一下。”

萧容重新进了兵部衙署。

约莫过了一刻,便带着一份文书走了出来。

“拿着吧。”

萧容把东西递给姜诚。

姜诚又是一愣。

“这是?”

“审批文书,盖过章了。”

姜诚翻开一看,公文末尾果然已经盖了兵部印章。

姜诚手握文书,心情激动而澎湃站在原地,第一回体会到传闻中“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快感,联想到这几日自己被翻来覆去刁难的心酸历程,几欲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