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能跪在这里。”

一道苍老身影自后传来。

是萧恩撑伞走了过来。

老内侍颇是疼惜看着已经被雨淋透面色苍白的萧容,视线才落到奚融身上。

“殿中若真为了我们世子好,应该离开才是。”

“殿下这样不计后果来到这里,除了会让世子吃更多苦头,是毫无用处的。”

“没错。”

萧容焦急看向奚融。

“殿下,算我求你,你快些离开,好不好?”

奚融却缓缓摇头。

“容容,我说过,我不会走的。”

语罢,他起身,竟是弯下身,郑重朝萧恩施了一礼,道:“孤有很重要的话,想当面与萧王爷说,还望总管替孤通传,孤感激不尽。”

对方这态度,不可谓不谦卑。

萧恩于雨中注视奚融片刻,最终点头道:“我试一试吧,但王爷会不会见殿下,我一个奴才,是做不了主的。”

萧恩将手中的伞递给莫冬,让他替萧容撑着,便往议事堂方向走了。

萧容从白日跪到晚上,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伴着又一道雷声滚过,禁不住捂住胸口咳了几声。

奚融不由分说把人抱起,往不远处一处凉亭而去。

萧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了过去,在亭中石凳上坐了,才抬起眸,道:“殿下,你这又是何苦。”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好些了么?”

萧容点头。

莫冬收起伞,沉默跟了过来,在凉亭外守着。

偏过头,就见那位传闻中凶残暴戾的太子,正屈膝蹲在世子面前,给世子拧着已然湿透的宽袍。

水痕溅满那双绣着金色蟒纹的靴面,对方亦浑然不觉。

不多时,萧恩从议事堂走了出来。

“世子,太子殿下,随老奴来吧。”

萧恩来到凉亭外,道。

两人跟着萧恩一道进了英华堂。

堂中烛火明曜,只有萧王一人负袖站着。

萧恩很快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雨声被隔绝在外,越发显得室中寂静。

奚融直接展袍跪了下去。

“殿下!”

萧容一惊。

萧王慢慢转过身,眉目蕴着冷光,语气极为冷淡道:“殿下是君,屈尊来跪本王,本王承受不起。”

“请殿下起来吧。”

奚融纹丝未动,恳切道:“孤今日擅自闯入玉龙台,非有意冒犯萧氏与王爷,而是想亲口向王爷说明这一切事的前因后果。孤与世子确在松州已经结识,且并非一般浅交,是孤见色起意,对世子起了爱慕之心,并引诱世子,与孤产生了情谊,为了接近世子,孤可谓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世子与孤相交时,并不知孤真实身份,只以为孤是一游方商客。”

“回到京都,孤无意在冠礼上撞破了世子身份,并忍不住去芙蓉园找了世子,世子约了孤在茶楼相见,当时便态度坚决要与孤断绝关系,是孤心中不甘,不断以旧情相挟,逼迫世子,世子才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为孤做事。”

“孤的处境,王爷是知晓的,说实话,能攀附上萧氏的世子,于孤而言,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孤岂肯甘心放手。”

“但今时今日,孤已经想明白了,胁迫来的东西,终究不是孤自己的,这一切事,都是孤的错。孤知道,王爷需要给晋王、王氏甚至是萧氏族内一个交代。”

“孤今日来此,只想恳求王爷一件事,所有责罚,让孤来承受吧,请王爷勿要再为难世子,在这一切事中,世子是无辜的。”

“孤以性命起誓,今日之后,再也不会以旧情要挟世子,更不会再打扰世子。”

语罢,奚融叩首于地,以太子身份,叩行大礼。

室中静得可怕,一时唯剩窗外传来的雷声与雨声。

萧容怔怔望着奚融。

萧王视线在奚融背脊之上定了片刻,淡淡道:“殿下的话,本王听明白了。”

“不过,萧氏有萧氏的规矩,任何外人,都无权干涉萧氏内部事,更无任何人,可代萧氏子弟受罚。”

“看在夏狩时,殿下曾救过萧容一命的份上,今日之事,和以前之事,本王都可以不计较,殿下请离开吧。”

奚融于雷声中缓缓抬起头。

平静而笃定道:“若王爷不肯答应孤的请求,孤是不会离开的。”

“孤记得,幼时孤与父皇一起在北蛮为质,是王爷不畏艰险,四方周旋,护孤与父皇周全,孤那时虽年幼,但心中一直感念王爷恩德。”

“王爷不答应孤的请求,孤便永远会记得,世子是因孤而受过,孤会永远无法释怀,孤想,这应该也不是王爷想看到的结果吧。”

萧王沉默良久。

道:“你走吧。”

“如你所说,本王不会再为难萧容。”

“孤谢王爷成全。”

雷声隆隆作响。

奚融再度磕了个头,起身,直接掉头往外走去。

室门打开。

萧恩让侍卫撑了伞,亲自送奚融离开玉龙台。

奚融再未回头。

萧容站在堂内,静静看着那一道玄色消失在雨幕中。

萧王道:“你的事,本王也不会再追究,回去吧。”

萧容应是,没再多言,也退了下去。

当夜,萧容便受了风寒,发起高烧。

莫冬要去请医官,被萧容阻止。

“给我端碗热汤就行。”

萧容道。

莫冬立刻去煮了碗姜汤过来。

萧容喝了小半碗,出了些汗,情况果然好转一些,只是脑袋仍昏昏沉沉的。

躺回床上,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又将玉枕下的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天亮。

萧容告了假,又喝了些热姜汤,继续蒙头大睡。

再醒来已是午后。

“外面怎么这么吵?”

萧容趿着鞋子来到外间,问闻声进来的莫冬。

莫冬道:“似乎是那个王老夫人和三爷一起来了。”

萧容没再多问,吃了些萧恩让人送来的粥食,继续睡。

到了傍晚时,萧容终于神清气爽了很多,换好衣袍,坐到书案后,自己掌了灯,接着铺纸研磨,开始书写。

萧容写了紧接一个时辰,终于将一封长信写好。

他将信纸折起,放入信封中,用镇纸压住,便出了起居室。

一场雨后,月明星稀。

萧容直接坐在藏书阁外的长阶上,拿着小半坛酒,喝了起来。

莫冬也不敢劝,只能默默站在一边陪着。

“我记得,我刚回府不久,你就被指派来我身边了吧。”

萧容灌了口酒,忽道。

莫冬点头。

“是。”

萧容一笑。

“我脾气出了名的差,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你一定觉得很憋屈吧。”

莫冬摇头。

“属下不敢。”

“能跟在世子身边,是属下的荣幸。”

萧容显然不信这话。

任清风拂过脸颊,慢悠悠又灌了口酒,道:“你这个人,木头疙瘩,一条筋,有时候的确很讨人厌,不过么,你上药还算有耐心,总是在我睡着了,大半夜不辞辛苦偷偷往我手上抹药,否则第二日,我的手也不会那么快消肿。”

莫冬一愣。

“其实……”

萧容看他一眼。

“其实什么?”

莫冬到底还是摇头。

“没、没什么。”

萧容道:“你放心,我这个人虽然脾气差,但基本的是非还是分得清的。”

“以后,我会让莫青再给选一个好主子的。”

莫冬立刻露出惶恐色。

“请世子相信,属下从未有过贰心。”

“我又没说你有贰心。”

萧容恢复惯常差脾气,发号施令:“别杵着了,去冰窖里给我拿一坛杏花酿来。”

莫冬于是也褪去惶恐,领命退下。

萧容坐在席上,不紧不慢喝完剩下的酒,将空酒坛放下,方起身,回起居室内取了信,纳入袖中,接着又合上门出来,往玉龙台下走了。

萧容直接来到了主院外。

萧恩亲自提灯出来,笑着问:“世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王爷已经歇下了。”

“不用惊扰父王了。”

萧容从袖中将信取出,交到萧恩手里。

“明日,劳烦阿翁帮我将信转交给父王吧。”

掌间这封信颇厚,萧恩不免诧异问:“这是?”

萧容微微一笑:“我写的请罪书。”

“希望父王看了,能消消气吧。”

萧恩不禁也一笑。

“行,明日王爷一起来,我就递上去。”

萧容点头,站了片刻,又道:“父王臂上伤口颇深,忙起政务来难免疏忽顾不上处理,阿翁记得让医官准时过来换药,免得落下旧疾。”

说完,萧容便转身离开了。

萧恩颇意外望着世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看了看手中的信,转身回去了。

离开主院,萧容并未回玉龙台,而是来到了后院马厩。

“给我牵一匹马出来。”

萧容言简意赅吩咐值夜管事。

管事虽不解,大半夜的,世子为何突然要马,但也不敢怠慢,立刻掌起灯,从厩中挑了匹晚上刚喂饱的好马出来。

萧容牵着马,来到萧王府后门,从后门走了出去。

“容容。”

刚走出几步,后方忽然传来一道轻唤。

萧容脚步一僵,停下,片刻后,转过身,便见萧王一身紫袍,站在灯下,正抬目望来。

“你就打算这样不告而别么?”

萧王再问。

萧恩提灯跟在后面,也正焦急望来,问:“大半夜的,世子要去何处?”

萧容攥着缰绳,努力笑了笑,道:“我知道,父王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我也知道,父王原本打算动族法的。”

“父王不必再袒护我了,请直接将我逐出萧氏族谱吧。”

萧王没有说话。

萧恩却脸色大变。

萧容接着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自小心胸狭隘,争强好胜,嫉妒心强,根本不配做萧氏的世子。我的存在,亦给父王带来很多耻辱和困扰,父王让我来做这个世子,实是没有其他选择。”

“萧氏优秀子弟有很多,品学兼优者更不在少数,父王可以将他们收为义子,也可以过继为亲子。父王正值英年,也可以再娶妻生子,享受真正的天伦之乐。以前是我不懂事,屡屡任性妄为,破坏父王的好事。”

“请父王放心,就算离开萧氏,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只是,我现在有了自己想追随的人,不能再留在萧氏,辅佐父王了。”

说完,萧容跪下,朝萧王伏地叩首。

“你想追随的人?”

萧王眸间不禁溢满沉怒,看着地上宽袍少年。

“萧容,你是三岁稚子么?竟会相信皇室中人的情谊与承诺?”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走出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萧容抬起头,平静道:“我知道。”

“我也会为我的所作所为负责。”

“请父王,勿再以我这个不孝子为念。”

萧容连叩三首,起身,牵马转身,沿着黢黑长道,往巷口行去。